「你不親親我嗎,媽媽?」
她在他的前額上親了一下,既冷淡又迅速,反映出她對他的怨恨的永續性。
但是,在開門的那一瞬間,她停了下來,想了一下後,說道:
「你真的是回巴黎去嗎?是回家嗎?」
「為什麼問這個,媽媽?」
「我突然想到的。我因為你爸爸的關係,腦袋一直稀裡糊塗的,所以先前沒想到……」
「想到什麼?能跟我說嗎?」
「關於這場戰爭的……不,不是嗎,作為教授,你可以免服兵役……」
他明白了她擔心的是什麼,要是把內心裡的隱秘想法說出來,是不會讓她放心的,於是他就讓她保留了這種錯誤的想法。
「是的,」他說道,「我免服兵役。」
「可是,你是不是當過一段時間的預備役軍人?」
「坐辦公室。戰爭時期,我們在辦公室裡服役。」
「啊!……」她說道,「太好了……太好了……不然的話,我會很擔心的……你知道嗎……一想到你可能上戰場!……受傷……啊!那真可怕!」
她用一股讓菲律普感到滿意的力量把他拉過來,擁抱著他,就像他所希望的那樣。他真想對她說:
「你明白嗎,親愛的媽媽?……你明白那一天我嘗試過的事嗎?千千萬萬的母親都會哭泣……她們是那麼偉大,我們內心的痛苦會煙消雲散,而明天誕生的痛苦將揮之不去。只有死亡是無法挽回的。」
可是,何必說這些話呢?她母親的激動難道沒有把理由完完全全告訴他嗎?
他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過了好一陣子;老太太的淚水在菲律普的臉上流淌。
最後,她對他說道:
「你不會馬上就走吧,是不是?」
「還有點時間收拾箱子。」
「你也太心急了!再說,這個時間已經沒火車了。不,我還想擁抱你,想看看你是不是把該帶的東西都帶齊了。此外,不可能讓你和瑪特就這樣分手。我會跟她說的,會跟瑪特說的。眼下,你父親可能會需要我……」
他陪她一直走到病人的房問。由於她中途從一個壁櫥裡拿了一疊毛巾,騰不出手,她就對他說道:
「幫我開啟門,好嗎?」
於是,遠遠地,他看見他的父親,死氣沉沉的,臉色蒼白;蘇珊娜坐在床邊。他清清楚楚地看見她的下巴和臉頰上那些被抓傷的血痕。
「關上門,蘇珊娜。」莫雷斯塔爾太太一進去就說道。
蘇珊娜沒有違抗。走到門邊時,她看到走廊暗影中的菲律普。她沒打一聲招呼,沒感到一絲顫慄;她當著他的面關上門,就好像他不在那裡一樣。
「她也一樣,」菲律普心想,「她永遠也不會原諒我,跟我父親和瑪特一樣。」
於是,他下定決心馬上離開這裡,他母親的柔情已經給了他一點點安慰。
在花園的臺階前,他又看見維克多站在其他僕人中間哀嘆,並主張馬上就逃走。
「一個小時內,我們收好銀器、掛鐘和最貴重的物品,然後就逃走……當敵人趕來時,已經沒有一個人了。」
菲律普叫他過來,問他在聖埃洛夫能不能找到一輛車。
「啊!先生要走了!有道理。馬上就走嗎?跟菲律普太太一起嗎?我必須帶菲律普太太去聖埃洛夫。那裡有驛車開往黑山。」
「不,我不去那邊。」
「怎麼?可只有一條線去巴黎。」
「我不直接去巴黎。我必須在朗古車站乘火車。」
「去瑞士的那條新幹線嗎?可它還沒有全線貫通,先生!要在貝爾福下車!」
「的確是這樣。從聖埃洛夫到朗古有多遠?」
「五公里,不會超過這個距離。」
「要是這樣的話,我步行去。」菲律普結束了談話,「謝謝。」
他急不可耐地準備離開老磨坊,因為他感到情況將急速發展,再過一個小時,他的計劃也許就實現不了了。
實際上,他上樓時,與園丁的兒子昂利奧特交錯而過,昂利奧特拍著手說道:
「他們來了!演習連計程車兵……他們向魔鬼山口快速挺進。從曬臺那裡可以看見他們。」
他被其他僕人、他母親和像他一樣揮著手的小弟弟簇擁著,所有的人一起穿過客廳。
菲律普往前一直走到曬臺邊。那支部隊已經秩序井然地到了。他們都是些年輕計程車兵,其中大部分是初出茅廬,看上去幾乎就像是一些玩縱隊行進遊戲的孩子。但是,他從他們的臉上看到的卻是一副不習慣於憂慮和懷疑的神情。他們靜靜地走著,低著腦袋,就像是被先前演習的疲勞壓彎了腰一樣。
一句口令在隊伍後面迴盪,兩名副官又用命令的聲音讓它從頭開始。橫隊前進時有點波動不齊1。然後,這支縱隊又以小步跑的步伐衝下通往僧侶水塘的下坡道。
1軍隊用語——譯註
當最後那一部分隊伍從比曬臺還要低的地方穿過時,兩名騎馬的軍官出現了,後面跟著一名號手。其中一位軍官敏捷地跳到地上,把韁繩丟給號手,然後登上臺階,同時喊道:
「我會趕上你的,法布勒格……你去魔鬼山口……佔領沙布勒克斯農場作為陣地。」
在曬臺上,他把手舉到軍帽邊。
「請問莫雷斯塔爾先生在嗎?」
菲律普走上前去:
「我父親正難受呢,上尉。」
這個訊息明顯地使這名軍官深感不安。
「啊!」他說道,「……我特別指望莫雷斯塔爾先生。我曾經很高興地認識了他,他跟我談起過者磨坊……我現在明白他為什麼那樣說了。這裡的地理位置的確十分優越……可是,眼下,先生,對不起……我知道電話在這裡,我有要緊的事……請原諒……時局是那麼嚴重……」
菲律普把他帶到電話機旁。軍官不耐煩地摁著電話按鈕,由於對方沒有回答,他便轉過身來:
「現在,請允許我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達斯普利上尉……我因為一個頗具喜劇性的事件認識了令尊大人,那是沙布勒克斯師傅的母雞被捕殺一事……喂!喂!天哪,真難聯絡上!……喂!喂!……我拒絕懲罰那個犯罪計程車兵,一個名叫杜沃歇爾的人,不知悔改的反軍國主義者,這樣做甚至引起莫雷斯塔爾先生的反感……這樣一來,那傢伙便越走越遠了……」
他的外表有些粗俗,面色過於紅潤,但他的兩眼充滿真誠和快樂,使他顯得特別讓人喜歡。他開始笑了起來。
「作為報答,杜沃歇爾今天早晨向我發誓,當第一聲槍聲響起來的時候,他就把背轉向敵人,逃之夭夭……在瑞士有人為他留了機械修配工的位置……而且,正如杜沃歇爾本人說的那樣:‘法國的機械修配工,暫時還只有他們。’喂!……啊!接通了!……喂!我是達斯普利上尉……你能幫我接黑山的軍事指揮部嗎?……是的,馬上……喂!……黑山嗎?……軍事指揮部嗎?我想跟杜特魯伊司令說話……把我們接通吧……十萬火急。」
上尉停下不說話了。菲律普無意識地抓起另外一個聽筒。
「可以嗎?」
「那當然……」
於是,菲律普聽見了這一段對話,一問一答迅速、急切。
「是你嗎,達斯普利?」
「是的,司令。」
「那些騎單車的人見到你了嗎?」
「什麼騎單車的?」
「我派了三個人去找你。」
「我一個人也沒看見。我在莫雷斯塔爾家。」
「老磨坊嗎?」
「是的,司令……為此我給您寫過信。」
「那麼,有什麼事,達斯普利?」
「一些槍騎兵出現在魔鬼山口。」
「我知道了。波厄斯威侖的騎兵正在行軍途中。」
「什麼!」
「一個小時之內,他們將越過邊境,有兩個團的步兵做後援。」
「什麼!」
「這就是我讓我那些腳踏車手跟你說的事。你們趕快到魔鬼山口去。」
「我的手下已經在那裡了,司令。敵人一來,我們就一邊與敵人交火,一邊有秩序地撤退。」
「不行。」
「嗯!可要守住是不可能的,我只有一個連的兵力。」
「你會守住的,達斯普利。必須守住兩個半小時或三個小時。我的部隊已經出了兵營。二十八軍正強行軍緊隨其後。我們下午兩點鐘左右到達邊境。你必須守住。」
「唉呀,司令。」
「必須守住,達斯普利。」
這名軍官一個機械的動作把身子挺直,立正,然後回答道:
「會守住的,司令。」
他放下話筒,思考了一會兒。然後,他微笑著說道:
「天哪!開了個好頭。兩百個人對付成千上萬的敵人……頂住三個小時!如果我這個第四連還剩下一個士兵的話,那他真是福大命大……」
「這簡直是發瘋!」菲律普抗議道。
「先生,阿爾卑斯山獵步兵和第二十八軍正在路上,他們後面肯定還跟著多那的一個師。假如他們到得太晚,假如孚日山脈山頭被佔領的話,假如邊境被突破,假如聖埃洛夫被侵佔,這一切,在戰爭爆發的當天發生,想一想這第一次失敗在全法國引起的震動吧。假如與此相反,少數士兵犧牲了……但仗打贏了,其精神作用就是無可估量的。我會守住三個小時的,先生。」
他的這一席話說得很簡單,帶著那種預見其行為的全部重要性的人所具有的高度自信。
說著,他已經走下小石級。他一邊向菲律普致敬,一邊還說道:
「你可以向莫雷斯塔爾先生表示祝賀,先生。他是一個很有遠見的法國人。現在所發生的一切,他早就預見到了。希望這還不算太遲。」
他跳上馬鞍,用馬刺刺馬,飛奔而去。
菲律普目送著他,一直到僧侶水塘。當這名軍官在最後一個凹地裡消失的時候,他做了一個氣憤的手勢,低聲說道:
「譁眾取寵!」
當他將望遠鏡對準魔鬼山口時,他看見許多士兵在沙布勒克斯農場周圍奔跑,忽左忽右地攀爬岩石。靈敏得就像那些小動物一樣。他心想,他們已經忘記了疲勞,他們好像是利用這種操練來消遣一樣,每個人都為操練提供特別的努力、個人的戰術以及自尊心和積極性的奉獻。
他就這樣靜靜地想了幾分鐘。但是,時間緊迫。他叫來維克多,上樓去了他的臥室。
「快點,我的皮箱。」
他把紙頁、手稿、一些內衣和洗漱用品胡亂地堆進皮箱裡。皮箱釦上了,菲律普把它拎起來。
「再見了,維克多,轉告我媽媽我擁抱她。」
他穿過樓道。但從隔壁房間裡突然鑽出一個人來。那是瑪特。她擋住了他的去路。
「你去哪裡?」她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