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節

邊境 莫里斯·勒布朗 第2頁,共2頁

「那麼,坦白吧。否則,我發誓……」

約朗塞先生的目光裡沒有了威脅。約朗塞不知道蘇珊娜也在野狼高地,所以他看不明白,菲律普的不慎所引起的他的懷疑漸漸消除。最後關頭,在即將提出無法挽回的指控的時候,瑪特猶豫了。她的仇恨在父親的痛苦面前化解了。

而且,就在這時,出現了一個牽制進攻的機會,就像給不可緩和的爭論帶來的休戰一樣。勒科爾比埃突然站起來,拉開了門簾。他們聽見外面傳來的一陣急速的腳步聲。

「啊!你回來了,德-特雷邦。」

他幾乎是跑著迎向那個年輕人,然後急不可耐地問了一些問題。

「你同參議院議長聯絡過了嗎?他跟你說了些什麼?」

德-特雷邦先生走進帳篷。但是,當他瞅見莫雷斯塔爾一家人後,便轉身往回走。

「部長先生,我看最好是……」

「沒關係的,沒關係的,德-特雷邦。這裡沒有人妨礙……相反……哎呀,有什麼事?是壞訊息嗎?」

「非常壞,部長先生。柏林的法國大使館被燒了……」

「噢!」勒科爾比埃說道,「沒有人保衛它嗎?」

「有的,但部隊被人群包圍住了。」

「還有呢?」

「德國調遣了邊境的兵團。」

「那麼,巴黎呢?巴黎呢?」

「騷亂……大馬路被擠得水洩不通……現在,巴黎保安警察負責疏散波旁宮裡的人。」

「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戰爭。」

這兩個字像喪鐘一樣迴盪著。幾秒鐘後,勒科爾比埃問道:

「就這些嗎?」

「參議院議長焦急地等待著您回去。‘請他不要浪費一分鐘,’他對我說,‘他的報告可能會讓我們獲救。這是我最後一發子彈了。如果它打不響,我也啞口無言了。’他還補充說了一句:‘還有,這不會太遲吧?’」

在帳篷罩住的小小空間裡,在桌子周圍,最殘酷的悲劇在這裡把這些由最忠誠的愛連在一起的高等動物一一推向你死我活的較量,出現在這裡的寂靜真的是悲劇性的。他們每個人都忘記了自己的特殊痛苦,只想到了明天的恐怖。那兩個可怖的字眼在他們的內心深處迴響。

勒科爾比埃做了一個絕望的手勢:

「他的最後一發子彈!是的,要是我的報告允許他退卻就好了!可是……」

他看著老莫雷斯塔爾,彷彿希望他突然臨陣脫逃。有什麼用呢?就算趕在老莫雷斯塔爾前面削弱他的證詞,這誓不妥協的老頭子也是能揭穿這個盡人皆知的謊言的。到那時,政府能採取什麼含混不清的姿態呢?

「好吧,」他說道,「聽天由命吧!我們做了根本辦不到的事。我親愛的德-特雷邦,汽車停在十字路口嗎?」

「是的,部長先生。」

「你拿好材料,我們馬上就走。我們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去火車站。去那裡要不了一小時。」

他拿起帽子和衣服,左右來回地走了幾步,然後在菲律普身邊停下。這一位,在他看來,也許沒有做根本辦不到的事情。也許,這一位,還剩下一段要跨越過去。可怎麼能知道呢?怎樣走進這個神秘的靈魂、解開這個難以解開的謎呢?勒科爾比埃瞭解這些人,學說宣傳捍衛者的一絲氣息就能使他們歡欣鼓舞,為了他們的事業,完全可以令人讚歎地獻身,幾乎超出常人地做出犧牲,但也能做到虛偽、狡猾,有時甚至去犯罪。這個菲律普-莫雷斯塔爾有什麼價值呢?他到底在扮演什麼角色?他生出個愛情約會的設想是有意的嗎,是假的嗎?或許真的是英雄主義促使他把真相說出來?

勒科爾比埃慢慢地、若有所思地彷彿受新的希望的驅使,回到座位上,把衣服丟在桌上,坐下來,招呼德-特雷邦先生:

「還要一會兒功夫……放下材料。請你把蘇珊娜-約朗塞小姐帶到這裡來。」

德-特雷邦先生走了出去。

「蘇珊娜也在這裡嗎?」約朗塞用充滿焦慮的聲音問道,「她剛才就已經來了嗎?……」

他沒有得到回答,他徒勞地依次留意著他詢問過的那些人的面孔。三四分鐘過去了,劇中的演員沒有一個人做手勢。莫雷斯塔爾坐在那裡,腦袋歪向胸前。瑪特兩眼緊盯著帳篷的入口處。至於菲律普,他驚恐地等待著這額外的不幸的降臨。大屠殺並沒有結束。繼他的父親、他的妻子和約朗塞之後,命運要他自己獻身做第四個犧牲品。

勒科爾比埃看著他,不由自主地對他充滿了同情,甚至有些可憐他。這時,菲律普的真誠在他看來是絕對的,他真想放棄試驗。但是,懷疑佔了上風。那個假設是那麼荒謬,他感覺到這個人會在他的妻子、父親甚至約朗塞面前欺騙地指控那個年輕姑娘。而蘇珊娜一齣現,謊言即變成不可能的事。這個試驗是殘酷的,但是,無論從什麼意義上講,它都會帶來一種不容置疑的確切性,沒有這一確切性,勒科爾比埃是不想給這場調查下結論的。

菲律普感到一陣戰慄。瑪特和約朗塞站起身來。帳篷開啟了。蘇珊娜走了進來。

突然,她做了一個往後退的動作。從第一眼起,從這些一動不動的人們的神情上,她已經猜到她的女性本能已經預感到的危險。她臉色煞白,沒有力氣,再也不敢往前挪步。

勒科爾比埃抓住她的手,和藹地說道:

「請您坐下,小姐。為了弄清楚幾個疑點,您的證詞可能對我們非常珍貴。」

只有一張空椅子,就在約朗塞旁邊。蘇珊娜向前走了幾步,看著她的父親。從聖埃洛夫的那天晚上起,她就再也沒見過他。他轉過頭。她顫抖著坐了下來。

這時,急於完成調查的勒科爾比埃迅速地走近菲律普,對他說道:

「我這是最後一次問您,先生。幾分鐘後,一切都將不可逆轉地結束。這要看您的意願……」

但他沒有說更多的話。他還從來沒見過像菲律普這樣憔悴的面孔,也從來沒見過他抽搐的亂七八糟的臉部輪廓顯出的如此充滿力量的表情。他明白菲律普已經決定跨越最後一步了。他一言不發地等候著。

實際上,菲律普彷彿也一樣,渴望碰到可怕的目標,他說道:

「部長先生,假如我告訴您那天晚上我所呆的確切地點,那我的話對您來說具有無可爭辯的價值嗎?」

他的聲音幾乎是平靜的。他的眼睛盯住了帳篷的一個固定點,再也不敢從那裡移開,因為他擔心會碰上瑪特或約朗塞或蘇珊娜的目光。

勒科爾比埃回答道:

「有無可爭辯的價值。」

「我父親的那些證詞會相對減弱嗎?」

「是的,因為我應該用一個我再也不能懷疑其真誠的人的話來衡量。」

菲律普沉默了。他的額頭上淌著冷汗,他搖搖晃晃,就像一個喝醉酒、快要摔倒的人一樣。

勒科爾比埃堅持不懈地說道:

「先生,說吧,不要有什麼顧慮。在有些情況下,必須朝前看,要到達的目標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必須使您眼花繚亂。」

菲律普繼續說道:

「那麼,部長先生,您認為您的報告經這麼一改,就能對巴黎產生決定性的影響嗎?」

「我可以肯定。參議院議長讓我隱約看到他的個人想法。此外,我知道他能做什麼。如果我的報告結果讓他有一些餘地,他就會給德國使館打電話,他會登上主席臺讓議會以及整個國家面對既成事實。內閣在一片噓聲中倒臺,會出現騷亂,但那將會是和平,像您先前所說的那種和平,先生,是一種沒有恥辱的和平,以自尊心的微不足道的犧牲為代價,這種和平會使法國強大。」

「是的……是的……」菲律普說道,「但如果太遲了呢?如果我們什麼也不能阻止呢?」

「這一點,」勒科爾比埃說道,「不知道……也許確實太遲了……」

這對菲律普來說是最殘酷的想法。他的兩腮凹陷下去。這幾分鐘就像長年的疾病一樣,彷彿把他變老了。一看見他,就會想起那些原始繪畫上的垂死的殉道者的臉部表情。唯有肉體的痛苦才能如此扭曲一副面孔。真的,他那副痛苦的表情就像是有人讓他在拷問架上受折磨、用一塊燒紅的鐵塊烙他一樣。然而,他感覺到他的頭腦是清醒的,就像那些哀求著的犧牲者一樣,他清楚地明白,經過一系列不可逃避的事實,他在某些時刻——在可怕的條件下——也許有能力能為世界免除戰爭之禍。

他堅強地控制著自己,臉色蒼白。他吐字清晰地說道:

「部長先生,我妻子預感到的,你們已經猜到的,的確是事實。星期一、星期二之間的那個晚上,拘捕發生、他們帶著兩名俘虜去德國的那段時間裡,我跟蘇珊娜-約朗塞在一起。」

可以說,約朗塞站在他後面,正密切留意他那像人身攻擊一樣的指控,並毫不延誤地給予回擊。

「蘇珊娜!我的女兒!」他一把抓住菲律普的衣領喊道,「你膽敢說什麼,混蛋!」

瑪特沒有動,就好像是蒙了一樣。老莫雷斯塔爾氣憤地發出抗議。菲律普囁嚅道:

「我說的是事實。」

「你撒謊!你撒謊!」約朗塞吼道,「我女兒是最誠實、最純潔的!承認你是在撒謊……承認……承認……」

這個可憐的人激動得說不出話來。那些話在他的喉嚨裡哽住了。他的整個身體都在顫抖,從他的眼裡可以看見怒火、想殺人的意念及氣憤,尤其是痛苦,人類可憐的無盡的痛苦。

他哀求著,他命令菲律普:

「承認……你在撒謊,是不是?這是為了你的那些思想……是這樣的!為了你的思想!你需要一個證據……一個不在現場的證明……於是……」

他向勒科爾比埃求助:

「讓我跟他單獨在一起,部長先生……他會向我承認他說的是謊言,他這麼說是言不由衷的……或者是由於瘋狂……我怎麼知道?是的,是由於瘋狂!她怎麼會愛他呢?為什麼?從什麼時候起?她是你妻子的朋友……哪裡會!我瞭解我的女兒!……回答呀,混蛋……莫雷斯塔爾,我的朋友,你要他回答……要他拿出證據。你,蘇珊娜,你為什麼不朝他的臉上吐唾沫?」

他轉身面對蘇珊娜。瑪特清醒過來,像他一樣,衝向那位姑娘。

蘇珊娜站在那裡搖搖晃晃,目光游移不定、躲躲閃閃。

「好了,說呀!」她父親咆哮道,「你也不回答嗎?哎呀,什麼,你對這個謊言也無話可說嗎?」

她想說什麼,結結巴巴地說了些含混不清的音節,然後又閉上了嘴巴。

菲律普與她那種走投無路的野獸般的目光相遇,她那可憐的眼神在尋求援助。

「你交待!你交待!」約朗塞大聲說道。

突然,他衝向她,菲律普就像在噩夢中一樣,看見蘇珊娜倒下了,被她父親搖晃著,被瑪特粗暴地對待著;瑪特也一樣,氣勢洶洶地要求她做無用的交待。

這個場面可怕而又激烈。勒科爾比埃和德-特雷邦先生進行著調解。這時老莫雷斯塔爾揮拳朝菲律普吼道:

「我詛咒你!你罪該萬死!放開她,約朗塞。她是個受害者。罪人,是他……是的,你,你,我的兒子!……我詛咒你……我要趕走你……」

老人把手放在胸口上,還嘟囔了一些話,請求約朗塞原諒,答應收養他的女兒,然後轉身倒在桌子上,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