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邊境 莫里斯·勒布朗 第2頁,共2頁

「爸爸!」

莫雷斯塔爾在門口停住了。是他的兒子在叫他。

「什麼事呀,兒子?」

「我有事要對你說。」菲律普語氣堅決地說道。

「太好了!我們過一會兒再談,好不好?」

「我現在就要跟你談。」

「啊!要是這樣的話,你就陪我上來吧。這樣吧,你幫我一把。維克多正好不在那裡。」

他一邊笑一邊走進他的臥室。

瑪特無意間也跟過來了,彷彿她自行建議參與他們的談話。菲律普一下子束手無策起來,而後,他突然決定:

「不行,瑪特,你最好留下來。」

「可是……」

「不行,再說一次不行。很抱歉。過後,我會向你解釋的……」

說完,他走到了父親身邊。

當他們倆單獨在一起時,莫雷斯塔爾對他的證詞比對菲律普的話語考慮得更多一些。莫雷斯塔爾心不在焉地問道:

「是秘密的嗎?」

「是的,非常秘密。」菲律普說道。

「噢!噢!」

「非常秘密,爸爸,你很快就會明白的……這關係到我的處境,一個可怕的處境,我自己是不可能走出來的,如果沒有……」

他沒有說出更多的話語。出於本能的衝動,預審法官的到來和即將發生的事件的突如其來的幻景對他產生的震動,他責備起他的父親來。他想說話,說出那些讓他解脫的話。什麼話呢?他不大清楚。與其做偽證,在一份虛假證詞下面簽上自己的名字,還不如把一切都和盤托出!

剛開始,他有些張口結舌,腦子不聽使喚,試圖找到一個可以接受的解決辦法。他被一場由敵對勢力、偶發事件、巧合和不可逃避的小事實組成的遊戲拖上一道斜坡,如何才能在斜坡上停下來呢?如何打破殘酷的命運想方設法在他周圍劃下的圓圈呢?

只有一個辦法,他還沒有意識到就突然碰到了這個辦法:馬上澄清事實,立即暴露自己的行為。

他因厭惡而發抖。指控蘇珊娜!是不是這個念頭,這個在他不知不覺中鼓動他的陰暗的念頭?為了救自己,他是不是想過要拋棄她?此刻,他明確地意識到自己的困境,因為他寧可自己死上一千次,也不願玷汙這位年輕姑娘的名聲,哪怕是當著他父親一個人的面。

莫雷斯塔爾洗漱完畢後,打趣道:

「這就是你要跟我說的知心話嗎?」

「是的……我自欺欺人……」菲律普說道,「我原以為……」

他倚在窗臺上,朦朦朧朧地看著那個由樹叢和孚日山脈波浪形起伏的草地組成的寬闊的英式花園。其他想法此刻縈繞在他的心頭,與他自己的痛苦交織在一起。他轉身朝莫雷斯塔爾走過來。

「你能肯定拘捕是在法國領土上發生的嗎?」

「啊!問這個,你瘋了嗎?」

「很有可能,在不知不覺之中,你們越過了國境線……」

「是的……的確……的確發生了這種事。但是,第一次入侵的時刻,同拘捕的時刻一樣,我們是在法國國土上。這一點毫無疑問。」

「想一想,爸爸,假如有一點疑問!……」

「什麼呀?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這件事不會就此了結。這件事只是製造風聲。」

「這無關緊要!事實第一,是不是?我們一旦有理,我們就必須去做一些事,使我們的權利得到承認,使約朗塞獲得釋放。」

莫雷斯塔爾站在兒子前面:

「你同意我的意見嗎,我猜……」

「不。」

「怎麼不?」

「你聽著,爸爸,我覺得情況非常嚴重。預審法官的調查至關重要,是其他調查的基礎。我覺得我們應該好好想一想,小心翼翼地有所保留地做證……採取行動應該慎重。」

「應該像一個有理的優秀法國人那樣採取行動!」莫雷斯塔爾大喊道。他這個人一旦得理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即使發生戰爭嗎?」

「戰爭!你跟我胡說些什麼呀?戰爭!這種小事是不可能引發戰爭的!這些事情以這種方式出現的話,德國會讓步的。」

「你這麼認為嗎?」菲律普問道。這種肯定的語氣好像使他寬慰了一些。

「那當然!但有一個前提,那就是我們要不遺餘力地確定我們的權利。有侵犯邊境這一事實,這是無可爭辯的。我們一起證明這一點,所有衝突的機會都會被排除。」

「可是,假如我們沒能證明這一點呢?」菲律普問道。

「啊!出現這種情況,那就太糟了!……很明顯,大家要進行磋商。不過,我的兒子,請你放心,證據是存在的,我們可以坦然地去那裡,萬無一失……走吧,他們在等著我們呢……」

他將手放在門鎖的把手上面。

「爸爸!」

「啊!你今天到底怎麼了?你不去嗎?」

「不,現在不去,」他毫不含糊地說道。他看見一個出口,想做最後一次努力溜之大吉。「不,再過一會兒……我絕對必須對你說……我們的出發點各不相同……我的觀點跟你的觀點也不一樣……既然機會到了……」

「不可能的,兒子!有人在等著我們……」

「我必須說,」菲律普擋住他的去路,喊道,「我拒絕隨隨便便地承擔一項與我現在的觀點相悖的責任,這就是在我們倆之間有必要做出解釋的原因。」

莫雷斯塔爾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你現在的觀點!一些與我背道而馳的觀點!所有這些故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菲律普比前一天更能感覺到和盤托出將會引發的衝突的激烈性。但是,這一次,他已經下定決心。太多的原因迫使他做出他認為是必要的決裂。他精神緊張,為這種願望激動不已。當他正準備把那些不可挽回的話說出口時,瑪特突然進來了。

「不要攔住你爸爸,菲律普,預審法官在叫他呢。」

「啊!」莫雷斯塔爾說道,「我的好瑪特,你幫我解圍,我一點也不生氣。你的丈夫,他有點兒瘋。這十分鐘時間裡,他說了一大堆廢話。你需要休息,我的兒子。」

菲律普微微做了一個手勢。瑪特壓低聲音對他說道:

「不要說了。」

她的語氣是那麼專橫,致使他困惑不解。

出門之前,莫雷斯塔爾走到窗戶邊。遠處,號聲嘹亮,他俯下身子以便聽得更清楚一些。

瑪特立即對菲律普說道:

「我是偶然進來的。我先前就肯定你要對你父親做解釋。」

「是的,必須這麼做。」

「是你的觀點,是不是?」

「是的,必須這麼做。」

「你父親有病在身……心臟……過於生氣會使他喪命的……尤其是過了這麼一夜之後。什麼也不要說,菲律普。」

這時,莫雷斯塔爾重新關上了窗戶。他從他們倆面前走過,然後又回頭把手搭在他兒子的肩上,用抑制住的熱情喃喃說道:

「你聽,那邊,敵人的軍號!……啊!菲律普,我當然不希望這會變成戰爭的號聲……無論如何……無論如何,如果它是這樣的話!……」

九月二日,星期二,下午一點鐘,菲律普坐在他的父親對面,在瑪特若有所思的目光下,在蘇珊娜焦躁不安的目光下,菲律普在以一種非常明確的方式講述他與那名垂死計程車兵的談話後,宣佈他在遠處聽見特派員約朗塞的叫喊聲。

他做完如此申明後,簽上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