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溫泉 莫泊桑 第2頁,共2頁

昂臺爾馬也出去了。屋子裡只剩下了兩位夫人。

基督英不知道怎樣去提到那件使她傷心的事情,由於害怕自己過於傷心,失卻頭腦,流眼淚和說話不留心弄得透出真話而發抖了。但是何諾拉夫人開始獨自暢談了,無須乎有人問起一點什麼。等到把當地流行的謠言說完了之後,她談到阿立沃那一家人了:

「那都是正派人,」她說,「很正派的人。倘若您從前認識他們的母親,就知道那是怎樣一個很誠實的,很勇敢的婦人!比起一個尋常的婦人,她有十倍的價值,夫人。並且那兩個女兒都像她。」

隨後,她正快談到另一件事情了,基督英就說:

「那兩姊妹中間,您歡喜哪一個,是魯苡斯或者還是沙爾綠蒂?」

「噢!我嗎,夫人,我比較歡喜魯苡斯,令兄的那個,她是比較智慧的,比較穩定的。是一個賢妻!但是我丈夫推崇另一個。男人們,您知道,他們有他們的口味,和我們的不一樣。」

她不說了。基督英的勇氣不大濟事了,她慢慢地說:

「我的哥哥從前可是常常到您府上和他的未婚妻相會?」

「噢!對呀,夫人,我真相信那是每天如此的。一切都是在我家裡說好的,一切!我呢,我從前讓他們談天,那兩個孩子,那件事我是明白的!不過從前教我真正快活的,卻是我看見了波爾先生戀著那個妹妹的時候。」

於是基督英用一道幾乎聽不清楚的聲音問:

「他可是很愛她?」

「哈!夫人,您問他可是愛她!在最近那些日子裡,他為了她簡直是失掉了頭腦。並且,當時那個義大利人,那個拐走了克羅詩教授女兒的,正繞著沙爾綠蒂四周轉一下子,那也不過是看看罷,試探試探罷,但是我相信波爾先生快要和他打架了!……哈!倘若您當時看見了波爾先生那兩隻眼睛!並且他把她看做一個聖母看待,她?……看見一個人那樣愛的時候真教我開心!」

於是基督英向她問起一切在她面前經過的事情,問起他們說過的話,問起他們做過的事,問起他們到無愁谷的散步——從前波爾在那地方對她談過多少次情話。她有好些使得這個胖夫人吃驚的料想不到的問題,問起好些沒有被誰想像過的事,因為基督英心裡正不住地作著比較:她想起去年的成千成萬的細微末節,波爾的一切婉曲的殷勤,他種種迎合她意思的事,他種種為了使她快樂的天才性的發明,凡是證明男人心上的不可制止的獻媚慾望的溫柔顧慮的如何發展情形,都被她問到了;後來她想知道波爾對於沙爾綠蒂是不是做過這一切,他是不是用了同樣的火熱態度,用了同樣的纏綿方法,用了同樣的不可抵抗的激烈情感來另外著手包圍過一個人。

並且,每逢她認出了一件小小的事實,一點小小的線索,一點極細微的甜美滋味,一種使人心跳並且波爾從前在愛的時候常常不惜使用的驚人奇襲,於是基督英躺在床上總髮出一聲表示痛苦的短短的「唉!」

何諾拉夫人因為這種古怪的叫喚而詫異了,她用更有力的口吻來肯定:

「簡直是呀。那正和我告訴您的一樣,完全和我告訴您的一樣。我從沒有見過一個男人像他同樣鍾情的。」

「他是不是讀過詩給她聽?」

「我很相信他讀過,並且還是些漂亮的詩。」

後來到了她們都不說話的時候,旁人只聽見奶孃在隔壁屋子裡給嬰孩催眠的單調而柔和的歌聲了。

過道里有些腳步聲音走到近邊了。馬斯盧綏爾和拉多恩兩位醫生同著來探視他們的病人了。他們認為她不大安寧,不及上一天好。

他們走了之後,昂臺爾馬推開了門就站在門口說;

「白拉克醫生想看你。你可願意?」

她從床上抬起了身子一面嚷著:

「不……不……我不願意……不!……」

韋林發呆地走進來:

「不過請你聽我說……我們不得不……我應當請他……你將來應當……」

她像是發痴了,眼睛睜得非常大,嘴唇抖得非常厲害。用一道尖銳的聲音,一道尖銳得可以透過四周牆壁的聲音,她重複地嚷著:

「不……不……永遠不!他永遠不許來……你聽著……永遠不許來!……」

隨後,不知道她說了些什麼,伸出一隻胳膊指著那個立在屋子中央的何諾拉夫人:

「她也不許來……你攆她走……我不願意看見她……你攆她走!……」

這樣一來,昂臺爾馬趕到他妻子身邊了,伸手抱著她了,吻著她的額頭向她說:

「我的小基督英,請你鎮靜一下……你有點什麼不舒服?……真地請你鎮靜一下。」

她不能再說話了。眼淚從她的眼眶流出來了。後來她才說:

「教他們全走罷,讓你獨自一個人陪著我。」

他無可奈何地向著醫生的妻子跑過去,並且從從容容推著她向門口走,一面說道:

「請您讓我和她待一會兒,這是乳炎症喲。我去使她寧靜一下。等會兒我再來找您。」

等到他回到床前的時候,基督英已經重新躺下去了,並且繼續不斷地哭,身體不抽掣了,她是精疲力竭的了。後來他也哭起來,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哭。

乳炎症到夜裡真地發作了,跟著來的是精神錯亂。

經過好幾小時的極端動盪以後,產婦忽然說話了。

侯爺和昂臺爾馬都是願意留在她身邊的,正鬥著紙牌消遣,一面低聲計算自己的點數,現在自以為被她召喚,隨即都站起來走到了床邊。

她沒有望著他們,或者她簡直不認識他們了。一副死灰色的臉躺在潔白的枕頭上,滿頭金黃的頭髮在兩邊的肩頭上披開,她用一副明亮的藍眼睛瞧著那個陌生的世界,那個神秘的和虛構的,瘋人們都在那兒生活的陌生的世界。

她雙手伸長在被蓋上擱著,有時由於無意識的迅速動作,以及痙攣和驚躍也移動一下。

開初,她並不像是和什麼人談天,不過像是看見什麼和述著什麼。她說的事情顯得是沒有條理的,令人難懂的。她找著了一堆高得跳不上去的岩石。她害怕扭傷筋骨,隨後她不很認識那個對她伸起兩隻胳膊的男人。隨後她談到各種香水了。她像是搜尋好些被她忘了的語句:「還有什麼比這個更甜美?……這像葡萄酒一樣教人微醉……葡萄酒微醉著人的思想,而香水微醉著人的夢想……用著香水,人體會得著香氣的本身,種種物件的和世界的香氣的本身……人體會得著花奔、樹木和野草……人的辨別力一直達到那些在古老木器、古老地毯和古老幃幕裡邊睡著的古老住宅的靈魂……」

隨後她如同經過一陣長久的疲乏似地,面部有點兒皺起來了。她慢慢地,笨重地爬著一道山坡又向一個人說道:「唉!再抱我罷,我要求你,我快要死在這兒了!我再也走不動了。你照從前在山隘頂上做的那個樣子來抱我嗎?你可記得!……你真愛我!」

隨後她喊出一道顯示憂慮意味的聲音;一種很可怕的現象在她眼裡經過了。她看見了她面前有一頭死的牲口,並且央求旁人移開它,不要使它受到痛苦。

侯爺用很低的聲音向他的女婿說:

「她想起了我們從尼日回來的時候在半路上遇見的那一頭驢子。」

現在她向那一頭死牲口說話了,安慰它了,向它說起她也是很不幸的,她自己,比它更不幸,因為旁人丟掉了她。

隨後,她忽然拒絕一件強迫她去做的事情。她嚷著:「噢!不成,不要這個!噢!是你……你……你派我拉這輛車!」

這時候,她喘氣了,像是真地拉著一輛車。她哭著,哼著,不住地嚷著,並且在半小時以上的時間裡,她無疑地一直向那個山坡上走,一面用好些可怕的勁兒拉著驢子的那輛車。

後來有人狠心地鞭她了,因為她說:「噢!你真揍得我疼,至少你不要再揍我,我一定向前走,不過你不要再揍我,我哀求你……我一定照著你的意思做,不過你不要再揍我!……」

隨後她的憂懼漸漸平息了,一直到天明,她僅僅從從容容說了些胡話。以後她瞌睡來了,結果她睡著了。等到她在午後兩點鐘光景醒來的時候,體溫依舊是很高的,不過神志卻清楚了。

然而直到次日,她的思想依舊是遲鈍的,有點兒不穩定,一起一伏似的。她不能隨時找著她需要的那些字眼,並且可怕地費著氣力去尋覓。

不過,在繼續休息了一夜之後,她完全能夠控制自己了。

然而她覺得自己換了樣子,如同那一場陡發的急症改變了她的心靈。她的痛苦減輕了,但是幻想增加了。種種很近很近的怕人事故,在她看來都像是倒退得到了一個已經很遠的過去時期,並且她用一種從沒有照明過她的頭腦的清醒觀念去注視那些事故。這種忽然侵入她心上的光明也就是在某些痛苦時間照明某些人的,現在對她指出了人生,世上的人和事,以及整個大地連同本在地上而以前彷彿從沒有被她見到的一切。

這樣一來,她的感慨比那天晚上從笪似納的海子邊回來的時候更多了,那時候她在臥房感到自己非常孤零零地留在世界上,現在她肯定自己整個被人遺棄在生活當中了。她明白了世上所有的人儘管都在種種變故之中並肩前進,然而卻沒有一點什麼事物可以真正地把兩個人結合起來。由於那個被她久已傾誠信任的人的忘恩負義,她覺得其餘的人,其餘一切的人對她永遠不過是一些在旅行中漠不相關的鄰近之人而已,至於這種旅行是長期的或者是短期的,是快樂的或者是憂愁的,又得用那些跟在後面無法預料的日子做根據。她明白:即令在這個人的懷抱之中相信自己同他混和在一起,滲入他的身心兩方面的時候,相信他倆的靈魂和肉體合併而成一個靈魂和一個肉體的時候,而事實上,他倆僅僅是互相接近一點兒,居然可以接觸那些牢不可破的城府的外廓,而城府的內部正是神秘的自然封鎖人類和隔離人類的地方。她看清楚了從前沒有誰,將來也不會有誰,能夠破壞這道看不見的界牆,只好讓它把人類在人生中間彼此隔離得像天上的星一樣遠。

她猜著了自從開天闢地之時就有那種不強大的卻也沒有停止過的努力,那種不倦的努力,就是人類為了破裂那層外廓使自己心靈永不受拘束永不感孤獨而發的——那也就是用胳膊,用嘴唇,用眼,用口,用發抖的和赤裸裸的肉體的努力,僅僅為了能夠把生命獻給另一個被遺棄者而消耗於接吻的愛情努力。

於是一種不可抵抗的慾望指使她去再看她的女兒了。她教人抱她過來,後來等到旁人抱著她過來之後,她又央求旁人脫盡她的衣衫,因為她到這時候還只認識嬰孩的面孔。

奶孃解開了襁褓,露出一個新生嬰孩的怪可憐的身體了,它正用生命裝入人類雛形裡邊的種種漠然的動作亂動。基督英用一隻膽怯的和發抖的手撫摸她,隨後想吻她的肚子,她的腰,她的腿,她的腳,隨後瞧著她出神,自己滿腦子盡是稀奇古怪的思想。

兩個人從前彼此見過了面,用一種甜美的狂熱互相愛著;後來由於他倆的摟抱,這東西就生出來了!這東西是混和在一塊兒直到這個孩子的終身為止的他和她,這東西是重新又在一塊兒過活的他和她,這東西是他的一點兒和她的一點兒,再加上某種可以使它和他倆發生差別的不可知的事物。它在身體和心靈兩方面的型別上、線上條上、在手勢上、在顧盼上,在動作上、在趣味上、在嗜好上,乃至於在音調上和姿態上,都可以把他和她仿製出來,然而卻是一個新的生命!

現在,他倆永遠分離了,他和她!從前,他倆的眼波,曾經在種種使得人類血統永遠綿延的恩愛興奮之中合流,現在永遠不會再合流了。

末了,她把女兒緊緊地摟在胸口邊向她喃喃地說:「永別——水別了!」這是她在她女兒的耳朵邊向他道著「永別」,道著出自一個自負的心靈的悲壯永別,道著出自一個將要長久痛苦的婦人的永別——這痛苦也許是永久的,不過,將來至少一定知道掩蔽自身的眼淚。

「哈!哈!」昂臺爾馬在半開著的門口嚷著。「我在這兒偷看你!你可是很願意把女兒還給我?」

跑到床邊,他用那雙已經練習過的手抱起了他的女兒,接著把她舉在頭上一面重複地說:

「早安,昂臺爾馬小姐……早安,昂臺爾馬小姐……」

基督英暗自想著:「這畢竟是我的丈夫。」後來她用一種驚訝的眼光如同還是第一次注視似地注視他了。是他喲,從前法律把她連合在這個男人身上,把她給了他!根據人類的、宗教的和社會的觀念,這個男人不得不就是她身上的一半!不僅如此,他是她的主人,她的白天的和夜晚的,靈魂的和肉體的主人!她幾乎很想微笑了,這一切在這時候是多麼教她覺得異樣的,因為在他和她之間,那些不幸非常脆弱的聯絡,儘管外表上像不朽的,難於用言語形容其甜美的,幾乎神聖不可侵犯的,但是可以永遠沒有一個會存在!

從前她辜負了他,她背叛了他,現在她心上簡直沒有發生一點悔恨!她自己因此詫異了,尋覓這是為了什麼。這是為了什麼?……無疑地,他和她是過於兩樣的,是彼此相距得過於遼遠的,是出於兩個過於不相似的種族的。他固然一點沒有了解過她;她對於他也是一點沒有了解過的。儘管他是脾氣好的,忠實的,肯求歡心的。

不過,世上的人也許僅僅那些身材相同的,性情相同的和人生觀本質相同的,才能夠由於心甘情願的義務的神聖連鎖而彼此感到互相結在一處。

有人正給嬰孩重新穿著和包紮。昂臺爾馬坐下來了。

「聽我說,親人兒,」他說,「自從你那天那麼好好地接待了我和白拉克醫生之後,我再不敢向你報告有人要訪問你了。然而卻有一個,在你是可以給我做個大面子來接受的:盤恩非醫生的訪問!」

於是她初次開口笑了,不過笑聲是沒有精彩的,僅僅留在嘴唇邊而沒有深入心靈的;後來她問:「盤恩非醫生?何等的奇蹟!你們畢竟已經和好了?」

「正對,你聽我說:我很秘密地通知你一件很重要的訊息。我新近收買了老公司。這地方整個兒在我手裡了,現在。何等的勝利?可對!那個可憐的盤恩非醫生自然比誰都先知道這件事。於是他早已變成圓滑的了;每天到這兒來探問你的訊息,同時還留下他一張寫著一句客氣話的名片。我呢,用了一次拜訪去答覆他的盛請;結果我和他現在都很好了。」

「教他來罷,」基督英說,「隨他願意在什麼時候。將來會得見他,我一定是滿意的。」

「好,謝謝你。明天早上我引他來。我現在不必告訴你,說是波爾不斷地託我轉致他千百般的問候,以及他很關心我們的小東西。他非常之想看她。」

儘管她有種種的決心,也感到了自己受著壓迫。不過她竟能夠說道:

「你等會兒替我謝謝他罷。」

昂臺爾馬接著說:

「他以前不知道是否有人把他的婚姻告訴了你,因此很不放心。我已經回答他說是告訴了你的;於是他對我好幾次問起你的看法。」

她費盡氣力鎮靜了自己,喃喃地說:

「你對他說我完全贊成他的婚姻。」

昂臺爾馬用一種冷酷的頑強態度接著說:

「他也極其想知道你給你的女兒取個什麼名字。我曾經對他說起我們本想用瑪格麗德又想用冉恩菲佛,不過用哪一個卻還遲疑不決。」

「我換了主意,」她說。「我想叫她做亞爾萊棣。」

從前在懷妊的初期裡,她曾經和波爾討論過他們應當為一個男孩子或者為一個女孩子而取的名字;後來為了一個女孩子,瑪格麗德和冉恩菲佛使得他們作不了決定。現在她已經不要這兩個名字了。

昂臺爾馬重複地照樣念著:

「亞爾萊棣……亞爾萊棣……這很可愛……你說得有道理……我呢,我本想叫她做基督英,和你一樣。我崇拜這個……基督英!」

她長嘆了一聲:

「唉!用這個在十字架上受刑的人來做名字,那豈不是預先約定著過多的痛苦!」

他臉紅了,事前一點沒有揣想到這種對照,後來他站起了:

「並且,亞爾萊棣是很可愛的。等會兒再見,我的親人兒。」

他一走,她就叫奶孃過來,吩咐她以後必須把小床靠住她的床擱著。

小床被人推到大床邊了,那是船型的,始終搖搖擺擺,它那鋪白的幃子如同一幅風帆樣地掛在一枝彎著的銅桅子上,基督英伸著胳膊去摸那個睡著了的嬰孩,很低很低向她說:「好好兒睡,我的小東西。你將來永遠找不著有誰能夠像我同樣地愛你。」

隨著而來的好些日子,她都是在一種寧靜的憂愁裡過的,她思慮過很多的事,給自己造成一種有抵抗力的心靈,一顆強毅的心,去在二三週內外恢復固有的生活。她現在的主要注意專在於觀察她女兒的眼睛,設法從中攫取一種初期的神色,但是其中除了兩隻彷彿毫不變動地向著視窗邊陽光轉過去的淺藍窟窿以外,找不著一點什麼。

瞧著那雙還正睡著了的眼睛,她感到了種種深遠的憂慮,因為她正向著那雙眼睛幻想,以為它們將來之看世界可以像她本人的看法一般,是會穿過內心夢想的幻境的——少婦們心靈每每因此變成舒服、自負和快樂的。它們將來會愛一切被她自己愛過的:晴和的日子、樹林、花草、也會愛人,真糟透了!它們將來無疑地會愛一個男人!它們會愛一個男人!它們將來會在內部留下這男人的熟識而親愛的小影,在他遠離的時候仍舊可以看見他,在自己望得見他的時候可以熱得像是著了火……而以後……而以後……它們將來可以學著要哭!眼淚!可怕的眼淚將來會在小小的臉蛋兒上流動!末了,那種由於愛情受到欺騙而起的可怕痛苦,將來會使得它們變成難於認識的,變成因為憂愁和失望而狂亂失常的,這雙在將來大概是蔚藍色的可憐的模糊眼睛!

末了,她發痴似地吻著嬰孩一面向她說:「只許愛我,我的女兒!」

終於在某一天,那位每天早上必然走來看她的馬斯盧綏爾教授向她說:

「等會兒,您可以起床坐一下,夫人。」

醫生走了以後,昂臺爾馬告訴他的妻子:

「你現在竟還沒有完全恢復,真是可惜;因為我們今天在浴室裡有一個很有興趣的實驗。拉多恩醫生教克洛肥司那老漢去受機動體操的治療,已經造成了一種真正的奇蹟。你不妨想像那個老流氓現在居然像大眾一樣走路罷。並且平愈的進展情形經過每次的實行治療的以後都是明明白白的。」

為了使他快樂,她問:

「那麼你們可是就去教他公開地表演一次?」

「可以說對也可以說不對,我們要在醫生們和三五個朋友們跟前教他表演一次。」

「在幾點鐘?」

「在三點鐘。」

「布來第尼先生可是要到場?」

「對呀,對呀。他答應我必到。整個管理委員會將來都是必到的。在醫學的立場,那是很稀奇的。」

「喂,」她說,「那會兒我正好已經起床,你請布來第尼先生來看我罷。他可以在你們等會兒參觀實驗的時候陪我。」

「成,我的親人兒。」

「你等會兒不會忘記罷?」

「不會,不會,你放心。」

後來,他走開去邀請參觀的人了。

從前在這個風癱的人初次受治療的時候,昂臺爾馬是被阿立沃父子戲弄過的,此後他又反而用同樣的手段戲弄病人們,在關於平愈問題的時候那原是很容易獲致的,現在他竟用那種治療的喜劇來戲弄自己了,時常用很多的熱烈和確信態度談著它,以至於不容易辨明他究竟相信或者不相信。

這天到了三點鐘光景,所有被他邀請的人都在浴室的大門外邊集合,只等候克洛肥司老漢到場。他撐著兩根手杖走來了,始終拖著兩條腿,並且在經過時向大眾客客氣氣地打招呼。

阿立沃父子帶著兩個青年閨女跟在他後面。共忒朗和波爾各自陪著自己的未婚妻。

拉多恩醫生在那個裝置了種種機動工具的大廳子裡等著,一面和昂臺爾馬以及何諾拉醫生談天。

到了他望見克洛肥司那個老漢的時候,一陣快樂的微笑在他那兩片颳得光光的嘴唇上露出來了。他問:

「喂!您可好,今天?」

「喔!好,好!」

瑪爾兌勒和聖郎德里也都來了。他們都是想知道情形的;第一個,信服,第二個,懷疑。大家帶著茫然的神氣望見盤恩非醫生在他兩個的背後走進來,他向他的競爭者打了招呼又和昂臺爾馬握了手。最後到的是白拉克醫生。

「好!先生們和小姐們,」拉多恩醫生髮言了,一面向魯苡斯和沙爾綠蒂鞠躬,「各位就可以參觀一件很新奇的事了。開始,請各位證明這個正直的人在試驗實施之前也走得幾步,不過究竟不多。克洛肥司老漢,您不用棍子能走嗎?」

「噢,不成!先生。」

「好,我們來動手實驗罷。」

有人把那老漢擱在圍椅上了,把他的雙腿縛在座位的活腳上,隨後醫務視察就發著命令:「慢慢地走,」那個赤著胳膊的侍應生轉動那個搖手了。

於是大家看見老漢的右膝舉起來了,向前伸直了,再向後縮攏,重新又伸直了;隨後他的左膝也一樣照著動作,末了克洛肥司老漢陡然快活起來,他開始笑了,一面用他的腦袋和他的雪白的長髯重演那一切被人強迫加在他腿上的動作。

四個醫生和昂臺爾馬都俯著身子望他,用一種古代賣卜人的莊重神氣觀察他,這時候,巨人卻和老漢交換好些狡猾的眼色。

由於廳子裡的門都是故意敞開的,好些其他的人陸陸續續都進來了,好些抱著信心的和掛慮的浴客都擠著來看了。「加快些,」拉多恩醫生吩咐著。那個下苦力的人轉動得快些了。老漢的雙腿開始跑著了,後來,他如同一個被人胳肢著的孩子一樣感到了一陣抵抗不住的騷擾,用盡全身的氣力笑起來,一面發痴似地搖著腦袋。後來在那陣爆發的笑聲中間他重複地用外來語嚷著:「這怪好耍的,這怪好耍的!」這字眼無疑地是他從前由什麼外僑嘴裡學得來的。

巨人也大笑了,在地上跺著腳,用手拍著大腿,嚷著:

「哈!克洛肥司你這寶貝……克洛肥司你這寶貝……」

「夠了!」醫務視察吩咐著。

有人解下了那個流氓,醫生們為了證明結果都不圍在他身邊了。

這時候,大家看見克洛肥司獨自一個人下了圍椅;他不用棍子向前走著。他真地用小步兒向前走著,很曲地彎著腰,並且每逢使勁一次臉上就現出一次表示疲倦的鬼臉!但是他卻向前走著!

盤恩非醫生第一個高聲說:

「這是一個十分值得注目的病例。」

白拉克醫生立刻替他的同行竭力鼓吹。僅僅何諾拉醫生什麼也沒有說。

共忒朗在波爾的耳朵邊低聲說道:

「我不懂。你瞧他們的腦袋罷。他們可都是上了當或者都是故意奉承?」

但是這時候昂臺爾馬致詞了。他從頭述起這種治療的經過、病症的復發和最後顯出來的確定而絕對的平愈。他又快樂地加上這麼幾句話:

「倘若我們的病人們每年冬天有點兒復發的樣子,我們每年夏天必定治得好他們。」

隨後他又為了阿立沃山溫泉作了冠冕堂皇的頌揚,報告了它們的種種特點,它們全部的特點:

「我本人,」他說,「我已經能夠在一個和我很親愛的人身上,實驗了這些溫泉的功能,並且倘若我的家庭綿延不絕,我將來一定要感謝阿立沃山。」

但是他忽然記起一件事了:他先頭把波爾-布來第尼的訪問預先答應了他的妻子。現在他異常懊悔了,因為他對她關心是無所不至的。他向四周望了一遍,看見了波爾就趕忙找著他向他說:

「老朋友,我簡直忘了告訴您,基督英這時候正等著您。」

布來第尼支吾地說:

「我……在這時候?……」

「對呀,她今天起床了,她想先和您會面再見其他的人。請您趕快去罷,並且請您原諒我。」

波爾向著大旅社走了,因為情緒不安心房跳個不住。

他在半路上遇見了洛佛內爾侯爺,他向他說:

「我的女兒起來了,由於還沒有看見您,她有點詫異。」

為了考慮自己將要對基督英說些什麼,他一到梯子跟前就停住腳步了。她將要怎樣接待他?她是否獨自待在屋子裡?倘若她談到他的婚姻,他可以用什麼話回答?

原來他自從知道她坐月子以來,他一想到她就不能不因為掛慮而發抖了;尤其他倆第一次相遇的情形,他每次想到它,它就觸著他的良心,突然使得他因為憂愁而臉色變成了灰白的或者緋紅的。想到那個還不相識的嬰孩,那個在事實上是屬於他本人的嬰孩,他也懷著一種深刻的不自在,並且,由於既然指望看見嬰孩而又害怕看見嬰孩,這種矛盾是一直使他受窘的。他感到自己陷在一種使他的良心畢生洗不乾淨的精神上的汙泥坑裡了。但是他最害怕的卻是那個從前被他愛得非常之深而為時又非常之短的女人的眼色。

她對他可是會有好些責備,會流好些眼淚或者會表示好些鄙棄,難道她只為了攆他出門而接見他?

他自己應當取哪一種態度?謙恭、愁苦,懇求或者冷淡?他是否可以為自己解釋或者只可以靜聽不發一言?他是否應當坐下或是始終站著?

並且到了有人把嬰孩抱給他看的時候,他可以做些什麼?可以說些什麼?應當受到哪種明顯的情感的激動?

走到了她的門外,他重新又停住腳步了,後來他在摸著門鈴的那一剎那間,發現他的手正發抖。

然而他卻把手指頭兒接著一個小小的象牙鈕子了,接著他聽見了屋子裡有一陣鈴聲。

一個女傭人來開門了,請他進去了。後來一走到客廳的門口,他望見基督英正躺在第二間屋子盡頭的一把長躺椅上注視他。

這兩間須得穿過的屋子在他像是走不完的。他覺得自己是走不穩的,害怕撞著那些椅子,而為了免得自己低著眼睛又個敢去注視自己的腳。她沒有做一點手勢,她沒有說一個字,她只等著他走到自己的近邊。她右手伸長在裙袍上面,左手扶著那個完全被幃子掩住的搖籃的邊兒。

等得走到相距三四步左右的地方,他停住了,不知道自己應當怎樣做。女傭人早已在他一進來之後就關好了門。

他和她是單獨相對的了。

他很想跪下來並且向她請罪。但是她慢慢地舉起了那隻擱在裙袍上面的手,並且略略向他伸起,一面用一道莊重的聲音說:「日安。」

他不敢吻她的手指頭兒,只在鞠躬的時候用嘴唇微微地觸了一下。她接著說:「請坐。」

於是他在她腳邊的一把矮椅子上坐下了。

也覺得自己應當說話了,但是卻找不著一個字,找不著一點意思,並且甚至於不敢望她。到末了才支吾地說:

「您的先生忘了告訴我說您先頭等著我,否則我可以來得早些。」

她回答:

「噢!這不關重要!既然我們本來彼此應當會面……早就早一點……晏就晏一點!……」

因為她並不往下再說,他慌忙地就問:

「我希望您身體好,這時候呢?」

「謝謝。總算是很好,在經過許多那樣的激動之後。」

她是很灰白的和很瘦的,但是比分娩以前更美。尤其是她的眼睛顯出了一種沒有被他認識過的不可測度的氣概。那像是抑鬱的,蔚藍色彩不及從前那麼清淺,不及從前那麼透明,顯得比從前濃厚。她的手都是很白的,白得可以使人說是死人的肢體。

她接著說:

「那都是很難於熬過的時刻。不過,一個人這樣經過痛苦之後,就感得自己在以後活著的日子裡永遠是強健的了。」

他很動感慨了,低聲慢氣地說道:

「對的,那都是很可怕的折磨。」

她如同用一道回聲似地重述著:

「很可怕的折磨。」

自從幾秒鐘以來,搖籃裡有了好些輕輕的動作,那些由一個睡著了的嬰孩醒過來造成的細微聲響。布來第尼的眼光盯著搖籃,心裡受著一種痛苦而且不斷增加的不快之感的束縛,他非常指望看見那個在搖籃裡活著的人,這種指望使他領略了苦刑的滋味。

這時候,他發見那張小床的幃子從上到下都彆著好些金別針,那都是基督英通常用著去別內衣的。從前,他時常拿著這些在頭子上鑲著一彎新月的細巧金別針,從他的膩友的肩膀上抽下別上地弄著耍;現在他懂得她的意思了,於是一種尖銳的感慨征服了他:眼見得那道點綴著許多金針的籬笆樣的圍牆把他和這個嬰孩永遠隔離,他不禁渾身痙攣了。

一道輕輕的叫喚,一道脆弱的怨聲在那圈雪白的圍牆當中傳出來。基督英立刻搖著那隻船型的搖籃,並且用一道略現急促的聲音向他說:

「我要求您原諒,我只有這點很短的時間陪您;我真不得不來照顧我的女兒。」

他站起了,重新吻過她伸給他的那隻手,後來,他正快出去的時候,她向他說:

「我預祝您的幸福!」

一八八六年在安棣白的默兌爾司別墅寫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