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他倆也走開了。開始,由於已經看不見另外那兩個又希望和那兩個會合在一處,他們所以快快地走;隨後經過幾分鐘,他們想起魯苡斯和共忒朗當初必然穿過樹林子向左或者向左拐彎,於是沙爾綠蒂用一種發抖的和抑壓的聲音叫著。可是沒有誰來回答。她喃喃地說:「唉!老天!他們到哪兒去了?」
波爾覺得自己重新被那種深刻的憐憫感動了,重新被那種曾經在尼日火山噴口邊感動過他的沉痛的惻隱之心感動了。
他不知道應當向這失望的孩子說什麼話了。他感到需要,他感到一種慈父式的和激動的需要想去抱她,去吻她,去替她尋找些兒甜美的和有安慰力的事物。什麼樣的呢?她向各方面移動身子,用發痴的眼光向樹叢裡探求,靜聽著種種輕微的聲響,吞吞吐吐地說:
「我相信他們在這一邊……不對,在那一邊……您可是一點也聽不見?」
「聽不見,小姐,我一點也聽不見。最好的辦法是在這兒等他們。」
「唉!老天……不成……我們應當找到他們……」
他遲疑了幾秒鐘,隨後用很低的聲音向她說:
「這可是教您很不快活?」
她向他抬起了一副慌張的眼睛,其中漸漸浸出了一些眼淚,形成一層稀薄透明的水遮著她的雙眼,不過眼眶的邊兒上滿是棕色長睫毛,水因此受到了阻礙還沒有流下來。她想說話,然而不能說,不敢說;但是她的心由於滿是傷感而發脹了,窒住了,十分需要得到展開的機會。
他接著說:
「那麼您以前很愛他……他是值不得您用愛情的,扔了他罷。」
她不能夠再忍耐了,後來,雙手覆著眼睛去掩住眼淚一面說:
「不是……不是……我不愛他……他……這種做人的樣子是可恥的!……他從前戲弄我……那是過於可恥的……那是過於卑劣的……不過那一樣教我不快活……得很……因為那是狠心的……十分狠心的……噢!對呀……不過最使我痛苦的,是我的姊姊……我的姊姊……她不再愛我了……她……並且她以前比他更可惡……我感到她不再愛我了……一點也不愛我了……她現在恨我……我本來只有她……現在我沒有誰了……而且我以前一點什麼都沒有做過,我!……」
他現在只望得見她的耳朵以及她的脖子——脖子的鮮潤肌肉包在綢質上衣的領口裡逐漸向胸部展開而形成更為豐滿的體態。由於惻隱之心,由於憐惜之心,他感到自已被動搖了,他每逢遇著一個觸動他的心靈的異性,自己必然感到有一種努力盡忠的劇烈慾望使他不由自主,現在他又被這種慾望鼓動了。末了他那種狂熱得像是火箭一般的敏銳心靈,竟為了這種坦白的、動盪的、天真的和哀豔的傷心之事而奮激了。
他用一種不經思索的動作,如同撫慰孩子們似地伸開兩隻手向著她,並且從背後撫著她的脅下。這時候,他覺得她的心跳動得很急了,像是一隻被人握著的鳥兒的心。
後來,那種繼續不斷而且急促的跳動沿著他的胳膊升上來,一直達到他自己那顆同時漸漸增加跳動的心臟。他覺得那種迅速的突突動作從沙爾綠蒂身上傳過來,又從自己的肌肉經絡侵入自己心上,使得他倆構成了一顆因為共同的痛苦而痛苦的心,被同一的動悸所動悸,在同一的生活裡生活,彷彿是兩架被一條線遠遠地聯著的時鐘共同服從線的力量一秒一秒地同時走著。
但是她不再掩住自己那副發紅的臉了,卻迅速地試著並且說道:
「罷了,我本不應當向您談到……這件事。我現在發痴了。我們趕快回去陪何諾拉夫人,並且請您忘掉今天的事……您可答應我這個?」
「我答應您這個。」
她向他伸起手致謝:
「我相信您。我知道您是很愛名譽的,您!」
他倆一同回來了。為了跨過那條小溪,他如同去年舉起基督英一般舉起了沙爾綠蒂。基督英!波爾在對她傾心的日子裡頭,帶著她在這條路上走過多少次!他由於自己的變化而驚訝了,心裡想著:「真是沒有延長多久,那種狂熱!」
沙爾綠蒂用一個指頭點著他的胳膊,低聲說道:
「何諾拉夫人睡著了,我們悄悄地坐下罷。」
在事實上,何諾拉夫人正靠著松樹,臉上蓋著手帕,雙手又在肚子上,睡得熟熟的。他倆離開她十來步就坐下了,並且為了免得驚醒她,他倆簡直沒有說話。
這時候,樹林子裡的寂靜氣象,深沉得在他倆心裡變成了一種痛苦樣的令人感到難受。他倆僅僅聽見石頭縫裡的流水在略低一點的地方響著,隨後還有經過的小動物的那些不可捉摸的顫動聲音,飛著的蜂類或者掀著桔樹葉的黑甲蟲的那些無從分辨的噪響。
魯苡斯和共忒朗究竟到哪兒去了?他倆做了些什麼?別人忽然聽見他倆的聲音了,很遠很遠;他倆轉來了。何諾拉夫人醒了,並且詫異了:
「怎麼,你們已經都在這兒了!我並沒有覺得你們走到了跟前!……他們呢,你們找著了嗎?」
波爾回答:
「都在那邊,他們來了。」
大家聽得出共忒朗的笑聲了。那陣笑聲把沙爾綠蒂從一種壓在精神上的困人重量之下解放出來。她自己卻不知道說是為了什麼。
不久大家都望見他倆了。共忒朗幾乎跑著,用一隻胳膊挽著那個滿面緋紅的少女。並且甚至在沒有完全走到以前,因為非常之急於講起他的故事所以當時就說道:
「你們不知道我們捉著了誰?……我現在答應你們可以先猜一千遍……那個漂亮的麻遂立醫生和那個被韋林稱為名教授克羅詩先生的女兒,紅頭髮的漂亮寡婦……哈!真是在那邊……被捉著了……你們聽明白……被捉著了……他抱著她……那個壞蛋……哈!真是!……哈!真是!……」
在這種放肆的快活之前,何諾拉夫人做了一個莊重的表情:
「喔!爵爺……請您朝這兩位小姐想想罷!……」
共忒朗深深地鞠躬:
「教我留心這些地方,親愛的夫人,您真有道理。您的一切靈感都是好極了的。」
隨後,為了不要一塊兒回去,兩個青年人向她們道過別,就穿過樹林子走回去了。
「怎樣了?」波爾問。
「怎樣,我對她宣告我崇拜她,又說若是和她結婚,我一定非常快樂。」
「她怎樣說?」
「她用一種很可愛的謹慎態度說:‘這是歸我父親管的。將來我得向他回話。」
「那麼你可要往前幹?」
「立刻派我的全權大使昂臺爾馬去提出正式的要求。並且倘若那個老傢伙有點兒裝腔,我就用一個潑辣的手腕會損那個女孩子。」
這時候,昂臺爾馬還在露臺上和拉多恩醫生談話,共忒朗分開了他們,立刻把情形通知了他的妹夫。
波爾走到那條向著立雍市的大路上了。他需要的是獨自安靜一下,因為他覺得自己很受到了擾亂,而擾亂他的正是我們每次由於遇見一個可以被愛的異性而起的靈肉雙方的激動力。
自從不久以來,他莫名其妙地承受了這個被人遺棄的小姑娘的清新而有鑽透力的嫵媚。他猜中了她是很和藹的,很善良的、很簡單的、很正直的、很坦白的,使得他最初由於惻隱之心,由於傷心的女人使我們感到的那種軟化了的惻隱之心受了感動。隨後,常常看見她,他就讓那個種子,那個被女性很快地撒在我們身上並且長得很大的溫柔小種子,在心上發了芽。而現在,尤其是最近一小時以來,他漸漸感到自己受了控制,感到那個不在身邊的女孩子的影子一直在心上晃著——那正是愛情的初期標識。
他在大路上走著,而那些在他精神上不斷顯出來的卻是:沙爾綠蒂的眼波的回憶,她的聲音的餘響,她的微笑的或者眼淚的遺痕,她的舉上的姿態,甚至於也包括著她的裙袍的顏色和波動。
後來他暗自想起:「我自信已經被人纏住了,我是有自知之明的。真尷尬,這件事!也許最好的辦法還是回巴黎去。還用多說嗎,那是一個青年閨女。我不能夠把她變成我的外室。」
隨後他開始對她冥想了,如同他去年對基督英的冥想一樣。他認識過多多少少在都市裡生長的女性,不過沙爾綠蒂簡直和她們不相同;此外也還有許多青年閨女,她們從小就從自己的母親身上或者街市上的看見了種種嬌冶樣子,因此獲得了學習的機會,而沙爾綠蒂也和這些青年閨女們不同。她絕沒有那種專為誘惑而下過預備功夫的女人的矯揉造作,在語言之中絕沒有受過練習,在姿勢之中絕沒有老套,在顧盼之中絕沒有虛偽。
那不僅是一個簇新而純潔的人,而且又出身於一個原始的家庭,她在快要變成一個都市婦人的當兒中間還是個真正鄉村閨女。
他因此很激動了,他替她反對那種覺得依然留在自己心上的模糊抵抗力,好些詩意小說裡的人物面目在他眼前晃動了,司各德,狄更司或者喬冶桑所創造的人物加重刺激了他那種始終被女性鞭撻的想象。
共忒朗曾經這樣判斷他:「波爾嗎!他是一匹專在背上馱著一個愛神的馱馬。到了扔掉一個在地下的時候,另一個又跳在他身上了。」
但是現在波爾-布來第尼發現天色不早了。他走了很久的路。他回來了。
在新的浴場前面經過的時候,他看見了昂臺爾馬正和阿立沃兩父子在葡萄田裡跨著大步並且量著;後來他從他們那些用激動姿態討論著的手勢之中懂得那是為了什麼。
一小時以後,韋林走到那個集齊著全家老少的客廳裡就向侯爺說:
「親愛的丈人,我報告令郎共忒朗在六個星期或者兩個月之內就和魯苡斯-阿立沃小姐結婚。」
洛佛內爾侯爺很吃驚了:
「共忒朗嗎?您說的?」
「我說他若是得著您的同意,就要在六個星期或者兩個月之內和魯苡斯-阿立沃小姐結婚,她將來是很富的。」
這時候,侯爺簡單地說:
「老天,倘若合他的意思,我很願意,我個人。」
於是這位銀行家述起他在那個老農人跟前作過的談判了。
原來他從那位爵爺通知了他說是得到了魯苡斯同意以後,就決定要當場取得葡萄田地主的同意,不把預備種種狡猾手腕的時間留給他。
所以他立刻就跑著去找他了,到了他家裡,發現他正費著大事在一段油汙了的紙上面計算他的賬目,巨人在旁邊扳著手指頭兒幫助他。
坐下了之後,他說:
「我很可以喝您的一杯好葡萄酒了。」
大個兒雅格一下端著幾隻酒杯和一滿罐酒轉來之後,昂臺爾馬又問起魯苡斯小姐是否回家;隨後他央求旁人去請她了。等到她立在他的對面的時候,他站起了,深深地向她敬禮:
「小姐,您這時候可願意把我看做一個無話不可以談的朋友?願意的,可不是?既然如此,我現在奉了一道很微妙的使命來找您。我的內兄,勞伍爾——奧裡威——共忒朗-洛佛內爾伯爵對您非常傾心,我也很讚美他這件事,所以他派了我當著令尊向您探問是不是可以同意和他結婚。」
在這樣的場面之下吃了驚,她用惶惑的眼光轉過去望著她父親了。阿立沃老漢是手足失措的,他望著他的兒子,他的長期顧問;後來巨人望著昂臺爾馬,他正用一種相當倨傲的態度接著說話:
「您可明白,小姐,我奉到的這道使命僅僅是徵求一個直接的答覆去轉告內兄。他自己很感到不能合您的意思,所以若是真有這種情形,他明天立即離開此地再也不會回來。此外我知道您是足夠認識他的,所以您不妨對我這樣一個簡單的中間人說一聲:‘我很願意’或者‘我不願意’呀。」
她俯下腦袋了,並且臉紅了,不過神氣是堅定的,她低聲慢氣地說:
「我很願意,先生。」
隨後她逃走了,迅速得在走過門口的時候和門撞了一下。
這時候,昂臺爾馬重新坐下了,並且依照鄉下人的樣子給自己斟了一杯葡萄酒:
「現在我們就來商量事情罷。」他說。
並且簡直不容許對方有遲疑的可能,他就根據這個葡萄田地主三週以前對他說過的那些話,談到陪嫁財產的問題了。他把共忒朗目下的財產估做三十萬金法郎,此外還有遺產可得,並且使對方懂得倘若像洛佛內爾伯爵這樣一個人肯於向阿立沃家的小姑娘求婚,固然由於她是個很美的人材,但是她的家庭無疑地也會知道犧牲一筆錢來報答這種榮譽。
這樣一來那個農人很窘了,但是受到了奉承,幾乎被人解除了自衛的武器,只得試著來保護自己的財產。所以討論是長久的。然而昂臺爾馬的一種宣告自從開始就使得討論化為容易的了。
「我們不要求現款,也不要求有價證券,僅僅只要求一些土地,那些早被您對我指定作為魯苡斯小姐陪嫁資產的土地,再加上其他三五塊將要由我對您指點的。」
所以將來的情形絕不是要支付現款——那種現款本都是慢慢地湊集攏來的,都是由一個一個的金法郎,一個一個的銅子兒收到家裡來的,那種可愛的現款,其中的顏色有白的也有黃的,都由於經過好些人的手,好些口袋,好些荷包,好些咖啡館裡的桌子或者好些古老衣櫃的深抽斗而受到了磨損,它們代表著那種由多多少少的艱苦,憂慮,疲勞和工作構成的聲響玲玎的歷史,在農人的心裡、眼裡和手裡都是多麼甜美的,比耕牛、果園、田地,房屋都更親愛,有時候,它比生命的本身更其難於犧牲;既然將來的情形絕不是要現款同著女孩子出門,所以立刻在那父子兩人的心靈裡帶來了一種大的安靜,一種協調的指望,一種秘密的但也是彼此心照不宣的快樂。
然而為了多保留幾丘土地,他們展開討論了。他們在桌子上面鋪開了阿立沃山的詳細地圖;後來用了一個個的十字元號標在那些劃歸魯苡斯的各丘上面。為了另外多劃出最後的兩方,昂臺爾馬不得不花費一小時去勸導。隨後,大家又帶著地圖同到土地上去踏勘了,用意就是使得兩方面彼此絕不會發生欺罔。這樣一來,大家都仔仔細細認明白那些用十字元合標出的丘數,並且又重新檢查了一番。
但是昂臺爾馬放心不下,懷疑他門兩父子在下一次會面的時候可以否認一部分已經同意讓出的葡萄田,而想保留好些小丘,偏偏那都是昂臺爾馬計劃之中有用的角落;所以他尋覓一個實際可靠的方法,去使他們那些協商好了的條件都變成確定的。
他的心裡想出一個意思了,最初使得他微笑,隨後使得他認為那是再好也沒有的,儘管那麼免古怪一點。
「倘若您願意,」他說,「我們馬上把這些事寫出來,那麼日後什麼也不會忘記,可成?」
末了,他們正要回到鎮上去的時候,他在一家菸草零售商店門口停住腳步去買兩份由國家蓋印的契約紙。他知道那種紀錄在這些法定紙片上的土地名目,在鄉下人的眼光裡是可以取得一種幾乎不可侵犯的性質的,因為這些紙片代表國家的法律,法律素來是看不見的和有威嚇性的,而且還受著保安警察、罰金和監獄的保護。
他終於在一張由國家蓋印的契約紙上寫著:「根據共忒朗-洛佛內爾伯爵和魯苡斯-阿立沃小姐的互訂婚姻之約,阿立沃先生以父親身份願將下開各項產業劃給他的女兒做嫁資……」以後他詳細地列舉了那些產業,並且又記錄了本鄉土地登記冊上原有的那些號頭;寫完之後,又在另一張相同的紙上抄了一份。
隨後記過年月日又簽過姓名,他就教那位曾經對他盤問過未婚新郎的財產目錄的阿立沃老漢也簽了字,末了他把一份契約紙藏在衣袋裡向著大旅社走回來了。
大家都因為他這件事情笑起來,而共忒朗笑得比其餘的人更有勁。
這時候,侯爺用一種非常尊貴的態度向他兒子說:
「我和你今天晚上一同去拜訪這個人家,並且由我親自重新提出這個已經初步由我女婿提出過的求婚之請,使得這可以更其合規矩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