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傍晚。
金色的夕陽灑滿了聖佐治校園的每一個角落,這個時候連社團活動都已經結束了,學校裡沒有剩下幾個人,一片靜寂。
小優走出學校的藝術畫室時,天已經晚了,她是堅持著把今天所有的繪畫作業都給完成了才回去的。
走出教學樓,小優才感覺到手指頭一陣發酸,她仰起頭,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傍晚的空氣,感覺到頭腦清醒了不少,也終於想起靳楚南告訴過自己放學的時候要打電話給他的事情。
他這個時候一定是在城堡裡優哉遊哉地休息呢,大學生的生活還真是輕鬆啊!小優嘆了口氣,手已經伸到衣袋裡拿手機,卻意外地發現自己竟然忘了帶手機。
看來要用公用電話了——
小優走到校門口的公用電話亭旁,在投了一個硬幣之後撥通了靳楚南的電話,在等待靳楚南接電話的時間裡,她很無聊地低下頭,專心地看著一棵長在腳邊的小草。
天邊的夕陽漸漸地逝去,街道上靜悄悄的,暫時沒有行人走動。
小草輕柔地隨風搖擺著。
小優依舊低著頭,忽然察覺到身後有著異樣的腳步聲,她下意識地轉過頭,一個高大的身影瞬間躍入她的眼簾,然而,還沒有等到她作出任何反應,那個陌生的男人忽然怪異地笑了一下。
一塊手帕忽然從小優的面頰上落下——
乙醚濃烈的味道迅速滲入小優的鼻子中去,她的眼前頓時天旋地轉起來,沒有任何聲息地癱軟下去。
在陷入昏迷之前,小優模糊的視線中出現了兩個緩緩走近的身影,大腦在作最後的掙扎,她拼盡全力地辨認出了潔西的面容,看清楚了潔西臉上得意的笑容。
小優閉上了眼睛,終於陷入了漫無邊際的黑暗中去……
很冷很涼的感覺。
就好像置身於冰冷的海水之中,身體輕飄飄的,麻木得沒有一點點知覺,黑暗彷彿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不斷地在她的眼前擴大,瘋狂地將她的意識吸進去。
頭沉得好像塞了個大石頭在裡面,沒有辦法想任何事,但是,她的聽覺,似乎還沒有完全被破壞。
昏迷中的小優被一陣手機鈴聲呼喚醒來,手機的鈴聲很大,一遍遍地響起,小優不接電話它就沒有停下來的打算。
手機——
她的手機居然在身上,小優費力地伸出手,眼前黑暗一片,她根本看不到任何東西,也不知道自己置身何處。
黑暗的空間裡,手機發出點點熒光分外的鮮明,小優的手摸索著找到自己衣服內側的口袋,原來她忘記了,早上起床晚了,所以她在收拾東西的時候便胡亂地把手機收到了這個地方。
由於她沒有找到自己的手機,才到公用電話亭去打電話,也許正是因為這樣,才讓潔西那些人大意了,沒有發現她的手機,所以收走了她所有的東西卻偏偏遺漏了至關重要的手機。
手機的螢幕上,靳楚南的名字快速地跳躍著。
電話接通的剎那間,小優的眼淚已經噼裡啪啦地落了下來,很快地,她便聽到了靳楚南溫和的聲音。
"小優,你又跑到哪裡去了?我在學校門口,限你五分鐘給我出現!"
小優的眼淚一顆接一顆不停地滾落下來,這樣的聲音,在她聽來,竟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帶來的是一陣絕望的心痛。
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小優的嘴張了張,吸入的大量乙醚讓她用不上一點點力氣,所以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就好像是重症的病人一般力不從心。
"南……學長……我……"
"南茉優——"電話的那一端,聰明的靳楚南馬上察覺到了事情的不對勁,他的聲音立刻緊張起來。
"你出事了?"
"我……我被綁架了……"小優實在沒有第二個詞來解釋自己現在的狀況,她的大腦一片混亂,只能竭盡全力地把自己能想到的東西說出來。
"是潔西,是她……"
"你現在在什麼地方?你身邊有什麼人嗎?"靳楚南抓緊電話,竭力保持自己的鎮定,但是南茉優的聲音卻脆弱無力得讓他無法冷靜。
"我不知道……我被關在一個……很黑的地方,我什麼也看不到……"小優趴在冰冷的地面上,用不上一點點的力氣,"我身邊一個人……也沒有,我很害怕……真的……我害怕……"
"南茉優……"
"救救我……這裡太黑了……我害怕……"
靳楚南的另一隻手已經握成了一個拳頭,因為攥得太過用力而在微微地顫抖著,小優哭泣的聲音一遍遍地揪扯著他的心,讓他幾乎崩潰掉。
"你等著我,我馬上就去找你……"靳楚南英氣的面孔上帶著毅然堅定的神色,他飛奔至自己的車旁,他沒有遺漏掉小優提到了潔西這個名字,既然小優現在什麼也不知道,那麼找到潔西,就必然能夠找到小優。
"靳楚南……"電話的那一端,小優的聲音帶著哭泣的哀求,"你……別放電話,我害怕……這裡太黑了,我什麼也看不到……我真的好害怕……求求你……"
靳楚南捏緊電話,眉頭緊蹙,他必須放下電話,否則他無法進行尋找她的計劃,但是小優驚慌失措的聲音卻讓他無法狠心地掛上電話。
"南茉優……你聽我說……"靳楚南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鎮定平穩,"給我五分鐘的時間,五分鐘之後我就打給你,我保證,從現在開始,你安靜地等待五分鐘!"
"我不……"小優的眼淚成串地滑落,腦海裡的混亂讓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眼前是令人恐懼的黑暗,她只是害怕,而電話那一端傳來的聲音,此時此刻,就是她的全部希望。
"靳楚南,你別放電話……"
"小優……你只要等一小會……"
"我不,我害怕……"小優的抽泣聲忽然大了起來,極度恐懼的語調通過電話傳遞過來,帶給靳楚南近乎於狂亂的不安。
"救救我……"
"你給我安靜!"電話里居然傳來靳楚南暴怒的聲音,小優的手顫了一下,原本要滴落的眼淚竟然凝結在了眼眶之中,靳楚南惱怒的聲音通過電話源源不斷地傳了過來。
"從現在開始,給我勇敢點,等我五分鐘,五分鐘之後你要是敢不接電話,南茉優你就死定了——"
啪——
電話被靳楚南毫不留情地掛掉了。
耳旁的聲音在瞬間消失,小優捏著沒有聲音的電話,腦海裡都是靳楚南暴怒的聲音,有那麼一剎那,她竟然忘記了眼前的黑暗。
但是,一個黑暗的角落裡,忽然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好像是老鼠在爬,間或傳來幾聲尖細的叫聲。
真的是老鼠!
"啊——"
小優驚叫一聲,身體猛烈縮成一團,用盡全力朝著另一個方向挪過去,眼前的黑暗似乎沒有止境,猶如看不到邊際的黑色海洋,每一個角落都是看不見的危險,小優把身體蜷縮成一團,驚恐的淚珠不停地滑落下來。
她不敢放聲哭,更不敢再動彈一下,只能拼了命地捱時間,緊緊地握著手中的手機,就好像那是她全部的希望一樣。
鈴——驚恐的剎那,電話鈴帶著某種安慰的希望突然響了起來,小優迫不及待地接通電話,彷彿是一個迷路的孩子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家,那委屈的聲音哽咽在喉間。
"靳楚南,我害怕……"
然而。電話的那一端,傳來的不是靳楚南的聲音,而是另外一個聲音……
"南茉優……"清晰低沉的聲音帶著高貴的味道,緩緩地傳進小優的耳朵裡,"我是星諾……"
小優的身體輕顫了一下。她清亮的眼眸無聲地睜大,怔怔地望著眼前沒有邊際的黑暗,那一刻,眼前的黑暗似乎散開了,就連剛剛嚇得她魂飛魄散的窸窸窣窣的聲音也消失了。
小優抓著手機,眼眸中的光芒怔怔的,嘴唇無力地發出一個聲音來。
"星諾……"
2.
華麗的客廳裡。
白色的蕾絲窗簾隨著夜風輕柔地飛揚,烏黑的長髮溫柔地覆蓋在他的身後,紫色的瞳眸帶著竭力掩飾的擔憂與緊張。
星諾坐在落地窗前,握著電話,聲音中帶著一抹緊張。
"你現在……還好嗎?"
小優清楚地聽到了他的聲音,淚水默默地順著她的面頰滑落下來,她低下頭,拼命地壓抑自己哽咽的抽泣聲。
"不好,我一點都不好……"
"我知道……"星諾的聲音很溫柔安定,在無形中舒緩了小優緊張的情緒,"靳楚南已經打電話給我了,他說……"
"你用不著用這種方式可憐我……"小優把頭靠在一旁,觸碰到的是木板牆,正好可以支撐住她疲累的身體,她聽著星諾靜悄悄的呼吸聲,低聲說道,
"我知道靳楚南已經把一切都告訴你了,你知道我被關起來了,所以就打來電話,用這種平靜詢問的語氣只是為了不讓我緊張……可是……"小優低下頭,眼淚簌簌落下。
"星諾,我不需要你可憐我……"
"……"電話的那一邊沉默下來。
"我……"小優的嘴唇輕輕地動了動,淚水靜靜地滑落,"我一點都不害怕,這個地方只不過是有一點黑……我又不怕黑,我……"
窸窸窣窣的聲音忽然再次響起,而且聽聲音就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小優心中一揪,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拼命地朝旁邊有空隙的地方縮自己的身體,黑洞洞的空間讓她完全失去了距離感,她在慌亂的同時一頭撞到了堆積在一旁的木箱。
轟——
電話那一端的星諾只聽到一陣沉悶的轟響,緊接著就是小優痛苦的呻吟聲,他眉頭一皺,倏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急促地問道:
"小優,小優,你怎麼了?!"
守候在星諾旁邊的莫尼從星諾突然緊張的神情裡意識到出了問題,但是,星諾一連串的呼喚似乎都沒有得到回應。
"小優……南茉優——"
"……"
他還是沒有得到任何回應,那一邊的小優就好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樣,聽不到她的聲息,甚至連呼吸聲都沒有。
星諾心中瞬間痛極,心中的恐懼如黑洞一般飛速地擴大,緊握著手機,他猛地抬起頭盯著站在幾步之外的莫尼。
"小優那邊出了問題,快點通知靳楚南,馬上找到她!"
"是——"莫尼忙點頭應承,一旁的僕人早已經衝出去傳遞訊息,莫尼低頭的時候目光朝著星諾的方向瞥過去,他發現星諾的手緊緊地握成了一個拳頭,他吃驚地抬起頭來,看著星諾——
"殿下——"
星諾的面孔近乎蒼白,他的眉頭緊蹙,握著電話的手因為太過用力而微微地顫抖,頎長的身體如化石一般挺得僵直。
星諾捏緊電話,強烈快速的心跳讓他無法控制自己聲音的顫抖:"南茉優,你聽到我說話了嗎?你出了什麼事了?聽到我的聲音就回答我一聲……南茉優。"
他專注地聽著電話,目光定定地看著一個方向,但是,那眼神是空茫的,沒有任何的焦點,因為他的心早已經被對一個女孩的擔憂全部填滿了。
"小優……"
莫尼怔怔地望著他,在看到星諾額頭上出現的冷汗時,他終於擔心地叫出聲來:"殿下……
星諾的眸光倏地一閃,猛然伸手製止了莫尼說話,他似乎聽到了小優的聲音,很微弱,彷彿隨時都會斷掉一樣。
那個聲音,低不可聞,卻真真切切地傳到星諾的耳朵裡。
"……星……諾……"
在聽到小優的聲音後,星諾胸中有一股熱浪陡然湧動起來,心跳卻更加快了,喉嚨處彷彿哽了一樣東西般難過。
"你……怎麼了?"
"我跌倒了……"小優的聲音很輕地傳了過來,"剛才聽到了老鼠的聲音,所以很害怕,就撞到了木箱子……"
"你不要再亂動,"星諾盡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恢復最初的平靜,只是眼底深處的緊張卻一絲未變,"你那麼笨,再亂動的話小心被木箱砸到——"
"……"
那一頭卻再度沉默下來,星諾眉頭一皺:"小優……你……"
"我沒事……只是想聽你緊張的聲音……"
"什麼?"
"我剛才就聽到你的聲音了,你那麼緊張地叫著我的名字……"小優的聲音很低,有氣無力,似乎還帶著點笑意,"我都聽到了,因為想要多聽你這樣的聲音,我就故意……不出聲……"
"南茉優!"星諾額上的青筋暴了一下,聲音不由自主地激動起來,"都這時候了,你還敢開這種玩笑,你……果然是個傻瓜……"
"……"
小優那邊又沒有了聲音,星諾吃了一驚,腳步情不自禁地朝前邁出,就好像小優站在他的面前一樣。
"小優……"
"……"
"南茉優,你給我說話,現在不是你幼稚的時候,說話——"
"……"
"南茉優——"
"……你現在是在緊張我……為我擔心嗎?"
"……"星諾怔住。
"你告訴我,你現在是不是很擔心我?我真的好想知道,如果可以……你就騙騙我……好不好?"小優的聲音很低很低,就好像隨時都會消失一樣,然而,那種語調,卻意外的清澈,猶如清涼的泉水,緩緩地滲入人心之中。
她的呼吸,虛弱得彷彿隨時都會消散一樣。
星諾心中泛起一陣隱隱的疼痛,他望著落地窗外璀璨的星空,紫色的瞳眸無聲地綻放出薰衣草般溫柔的光芒。
"……是,我現在……很擔心你……"
沉默……
長久的沉默,被無形的電波傳遞著,就好像是兩個人面對面坐著,眼睜睜地望著對方卻無法伸手觸及到對方。
夜風吹過白色的蕾絲窗簾。
他一手拿著電話,另一隻手不由自主地握住椅子的把手,因為太過用力而幾乎麻木。
星諾的眼中帶著清澈的星芒。
"南茉優,我有時候會覺得你很煩,但是,如果你不在這裡的話,我就會感到非常的……寂寞!我從來沒有想到過,你對於我這麼重要,當靳楚南告訴我你遭遇危險的時候,我真的……很緊張……"
電話的那一頭,在黑暗的角落裡。小優晶亮溼潤的眼眸凝著霧一般的迷離,淚水滑進嘴角,帶來一片苦澀的味道:"謝謝你,我知道你是在騙我,可是,就算是這樣,聽到你說這些話,我也覺得……好開心……真的……好開心……"
"我沒有騙你……"電話的那一邊沉默了半晌,小優可以清楚地聽到星諾輕輕的呼吸聲,電波帶來他的聲音,傳進小優的耳朵,給她的心靈帶來猶如初雪融化一般的寧靜溫暖,"其實……說謝謝的應該是我,在索妃婭離開的日子裡,是你陪在我的身邊,要不是你……我也許就不是現在的我了……"
小優靜靜地坐在黑暗的角落裡,聽著星諾的聲音,他的聲音很緩慢也很溫柔,帶著熟悉的氣息,讓小優的心一陣安定。
淚水無聲地從她精緻的面頰上滴落,她哽咽著說:"你說的是真的嗎?我一直都以為……你的眼中沒有我……沒有我這個又笨又傻的小優……"
"我的眼中沒有你?"電話的那一端,星諾坐在華麗的高背椅上,望著落地窗外沉寂的夜色,他聽著小優的話,唇角帶著靜靜的笑容,"我的眼中怎麼可能沒有你,你那麼吵,無論是說話還是做事都讓人覺得匪夷所思,你一定不知道,想要別人忽視你有多麼的困難……"
"你現在是在笑話我嗎?"眼前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已經不會讓她感覺到半點恐懼了,她緊緊地抓著已經開始滾燙的手機,彷彿那是她的全部希望,只要她感覺到星諾在電話的那一邊,她就不會害怕,就會一直撐下去。
"都這種時候了,你還要欺負我……"
電話一端的星諾無聲地笑了笑,但是,電話裡忽然響起的一個異樣的聲音,讓他的眉頭輕輕地蹙起——
嘀嗒……
這個聲音是……
"小優,你怎麼了?"星諾的心裡一緊,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心中驀地驚顫,"你受傷了……你是不是受傷了……"
嘀嗒……
"被你發現了……"小優儘量讓自己放鬆地笑出來,只是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我發現……我真的很倒霉,剛才好像撞倒了堆積起來的木箱……我被砸傷了。"
"小優……"
"星諾……"她的聲音虛弱至極,竭力隱忍著自己的痛苦,"你給我講故事好不好?我現在……很想聽你說話,我想要聽你的聲音……聽到你的聲音……我的傷口就不痛了……"
"好,你想聽什麼?我全都講給你聽……"星諾的眼底深處泛出痛惜的光芒。
"我想聽……星諾唱歌……"
"……"星諾怔了一下。
"……不可以嗎?"小優虛弱的語氣中帶著隱隱的失望,她輕輕地吸了口氣,因為支撐不住而把頭靠在冰冷的地面上,她努力地笑著說道,"我從來沒有聽到過星諾唱歌……所以很想聽……如果星諾不喜歡,就算了……"
"我唱給你聽……"
"嗯……"
3.
黑暗的空間裡。
面色蒼白的小優,無力地趴在地面上,雜亂的木箱堆積在她的周圍,她感覺到溫熱的血液順著自己的額角無聲地流了下來,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彷彿是陷入了夢境之中,夢裡,是溫暖的午後,在一望無際的大花園裡,紫色的花瓣在空中徐徐地灑落,星諾清晰的歌聲在她的耳邊猶如輕柔的風一樣飄過……
在感覺到憂鬱孤獨的時候只有你在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