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深了。

虛掩的房門被輕輕地推開。

一個頎長的影子映在昏暗房間的地面上，影子的主人立在門邊，看著房間裡的一切。

心中似乎有一股怒氣「轟」的一聲直衝他的頭頂，還有一種疼痛，一點點地沁入他的心，凝成空曠寒冷的黑洞。

他的手情不自禁地攥成了一個拳頭。

房間裡沒有開燈，所以光線很昏暗。

小優躺在柔軟的大床上，裹著薄毯香甜安心地睡著，她的一隻手在溫暖的被子裡，另一隻手則被一雙大手無聲地包容住。

星諾坐在地毯上，身體靠在床邊，右手握住小優伸出來的手，烏黑的長髮順著大床的邊緣垂瀉下來，同小優一樣，他也陷入安心的睡眠之中。

兩人相握的手，手指輕輕相扣，默契而溫暖，就像是兩個在黑暗中摸索的人，彼此都在那一刻成為了對方的希望。

但是——

靳楚南冷冷地蹙起了眉頭，按住門把的手不由自主地用力，有一種空曠的寒冷，在他的心底緩緩地升起。

他們成了一個世界，而他，成了局外人。

深幽的目光，無聲地停留在小優沉睡的面龐上，月光給她可愛的面孔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銀輝，她的呼吸很均勻，很安心。

他的手，鬆開了門把，嘴唇無聲地抿緊，毫無聲息地轉身離去，挺直的背影在走廊雪亮的燈光下照出一條長長的、寂寥的影子……

房門並沒有被關上，留下了一條狹窄的縫隙，依稀地，有燈光沉默灑入……

中午。

白色的涼亭裡，一張圓形小桌上擺著兩杯水果茶，照例是兩份精緻的小點心，星諾淡然自若地坐在白色的藤椅上，完成法文老師交給自己的翻譯任務，這是一件很耗費心思的事情，需要絕對的安靜，但是——

「別動，馬上就要好了——」

「莫尼爺爺，你的表情實在是太僵硬了，拜託啦，笑一下——」

諸如此類的聲音，不絕於耳，星諾微微皺眉，抬起頭來看向站在畫架旁「奮筆疾書」的小優，還有，坐在小優的面前——笑到僵硬的莫尼。

才一箇中午，莫尼就成了小優作畫的模特。

「莫尼爺爺你的手……剛才不是放在那裡的——」小優一臉無可奈何，握著手中的畫筆，「怎麼辦啊？我這次的人物肖像作業一定會失敗的，唉——」

聽到小優這樣說，莫尼馬上像接到了特赦令一樣站了起來，恭敬地說道：「既然會失敗，就不要畫了，我還是去看看艾米的晚飯準備得怎麼樣了？！」

他一口氣說完，不等任何人給他回答，就快步衝出了涼亭，顯然是小優對他的折磨已經到了極限了。

「不行啊！莫尼爺爺，我還沒有畫完——」小優衝著莫尼的背影喊著，卻眼睜睜地看他越走越遠，頓時苦下臉來。

「怎麼辦呢？下午就要交美術作業給老師，莫尼爺爺已經是最後一個願意給我當模特的人了。」

星諾翻了一頁書，隨口說道：「看來這個城堡裡的人都被你折磨過了，怪不得這幾天大家的臉色都不太好。」

「我才沒有，」小優低頭吃蛋糕，照例把自己喜歡的櫻桃派先放在一邊，邊吃著檸檬蛋糕邊抬起頭說道：「至少你還沒有給我當過模特啊！如果你給我當模特，我一定可以拿到人物肖像畫的獎金的，整整六千塊哦！」

星諾不理她。

「是六千塊哦，」小優伸出六個手指頭來誘惑他，眼睛晶亮晶亮的，「如果你願意讓我畫的話……」

「南茉優……」星諾從書中抬起自己的頭來，丟給小優一個極為不屑的眼神，「你以為我會讓你把我給毀了！」

「呃……」小優打了個愣神，口中香甜的蛋糕頓時不是滋味了，「喂，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啊？！是在瞧不起我嗎？！」

「說得對，看來你還不是很笨！」他頭也不抬，繼續專心地看書。

小優的臉頓時臭了起來，用叉子使勁叉盤子裡的檸檬蛋糕，把蛋糕叉成一塊一塊的，星諾聽到了清脆的敲擊聲，再度抬起頭來，看到小優盤子裡的蛋糕，他優雅的面孔上出現了不可思議的神情。

「南茉優，你吃東西很噁心——」

小優握緊叉子，控制著自己不要用叉子叉眼前這個人，只是臉色變得很難看，星諾的目光又落到了被小優擱置在一旁的櫻桃派上。

「你不是最喜歡吃櫻桃派嗎？怎麼不吃？」

「我早說過，」小優賣力地吃著檸檬蛋糕，吃得一嘴奶油，「不要你管，我就喜歡這樣吃，我的習慣是，把好吃的東西留到最後吃，這樣子的話才會越吃越幸福！」

「越吃越幸福？」

「對啊！你想想看……」小優用叉子戳著檸檬蛋糕，一點點地吃著，「我每吃一口檸檬蛋糕就離吃櫻桃派近了一步，這不就是越吃越幸福！」

星諾把書合上，靜靜地望著小優，他沉默半晌，接著雲淡風清地說道：「下次讓艾米把點心全都做成櫻桃派，你就應該不會有這麼弱智的想法了吧？！」

「木頭！」小優咬著叉子瞪他。

天空蔚藍如洗，清風徐來。

花園裡一陣清香隨風而起，在涼亭的周圍緩緩地吹過，溫暖的陽光在白色的涼亭上如夢似幻般閃著明亮的光芒。

良久。

「要不……」小優偷偷地看著星諾，再一次在心中偷偷地讚歎他優雅迷人的模樣，吞吞吐吐地說道：「你給我畫好了……」

「休想！」

居然想也不想就拒絕了——

「求你了，」小優雙手合十，做祈禱狀，「可以拿到六千塊的獎金呢，你不知道六千塊對我有多重要，我可以買好多的東西……而且，老師下午就要我上交作品，我也沒有辦法啊！」

「不！」

「大不了拿了獎金我們五五分成好了！你要相信我，我保證會把你畫得很帥的！」

「我不相信！」

「四六分你信不信？！」

「……」

星諾拿起書，頗覺無聊地看了一眼小優，站起來準備走掉，但是，小優忙站起來拉住他，星諾回頭，小優抓著他的手臂，很厚臉皮地仰起頭對著他眯眯地笑著，一臉懇求的樣子，巴望著他快點答應。

「拜託啦！」

星諾淡淡地看著她，兩人對視了幾秒後，幾個字從星諾高傲的唇間飄了出來：「牛皮糖——」

小優的臉馬上垮了下來，瞪圓眼睛：「你說我是牛皮糖？！你的意思是我很能黏人嘍？！我告訴你，我可是會生氣的！」

「啪——」

星諾手中的書輕輕地拍了一下小優的頭，不輕不重，他望著她，烏黑的長髮隨風飛揚，優美的唇角帶著微微的笑意。

「南茉優，不要總拿生氣來威脅我，你生氣給我看啊！」

小優噎住。

一時之間，她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瞪著大眼睛盯著星諾，柔軟的長睫毛無聲地揚起。

「你說得對，我好像真的沒有很認真地對你生過氣呢。」

星諾微帶得意地一笑。

「大概是因為……」

小優想了想，眼眸中忽而閃過單純明澈的光芒，「因為我喜歡你，所以我不會生你的氣，我奶奶曾經說過，自己最在意的人……啊——不對！」

小優的聲音忽然停住，慌忙捂住了嘴，沒想到自己居然不經大腦思考就把這些話給說出來了。

星諾臉上的笑容同樣僵住，紫色的瞳眸之中有一抹怔仲，他有點木然地看著小優，突然發現，小優的眼眸居然晶亮如水晶一般。

有一股熱浪，在他的胸中無聲地湧動了一下，他竟無法掉轉自己的目光，只能，怔怔地看著小優。

2

一時之間。

兩人無聲地對望著，有一種情愫，在他們之間，如春日裡的薰衣草，帶著淡淡的香氣，悄無聲息地滋長……

直到——

「殿下，劍道老師來了，該是修行劍道的時間了。」

莫尼不知何時去而復返，站在星諾的身後盡忠職守地報告著。

兩人同時一驚，星諾最先掉轉目光，輕咳一聲來掩飾自己剎那間的失神，微微側轉身低聲說道：

「哦，知道了，我馬上就去。」

「我……也該去上學了……」小優的聲音同樣緊張，她跑到畫架前收起自己的畫夾，再也不敢看星諾和莫尼，就像是一隻受了驚的小老鼠一樣飛快地朝著側門跑去。

星諾轉頭的時候看到了莫尼還沒有來得及收起來的笑容，他輕一蹙眉，莫尼馬上躬下身去，一副忠心的模樣。

星諾不再說話，率先邁開步子朝著劍道場的方向走去，莫尼跟在他的身後，在走了幾步之後，看似很不經意地說道：

「南大人昨天晚上回來了，現在大概還在休息中。」

星諾的腳步頓了頓，眼眸之中閃過一道靜寂的光芒，但他沒有說任何話，繼續朝著劍道場的方向走去。

劍道場上。

兩個瘦高的身影正在對決，木劍相撞的聲音在偌大的道場上響起，秋風掃落葉般的精湛劍式讓侍候在周圍的僕人瞠目結舌。

木劍在相撞的剎那又很快地分開，兩人同時急速後退，舉劍對峙，良久，其中的一個人忽然放下木劍，彎膝跪坐下來，同時，對面的人也和他一樣彎膝跪坐下來。

最先跪坐下來的人摘下護面，臉上露出讚賞的笑容來。

「殿下的技藝果然精湛！」

站在他對面的人在他說話的同時也摘下了白色的護面，一頭烏黑如夜的長髮傾瀉而下，眼眸中閃過如紫羅蘭花瓣一般紫色的光芒。

「端木先生，你過獎了。」星諾微躬身對著這位在劍道界大有名聲的劍道老師端木信說道：「還請多多指教，我知道我還需要多多地修行。」

「今天就到這裡吧！」端木信微微一笑，笑容中帶著一個武者應有的穩健和自信，他站起來把木劍交給走上來的僕人，對著要起身的星諾說道：「你修行的過程中呼吸過於急促，現在好好地調息一下。」

「是。」

星諾依言不動，閉上眼睛坐直身體，讓大腦安靜下來，儘量把每一個呼吸拉長，將自己完全沉浸在一個寧靜的世界之中。

端木信走了出去，莫尼躬身送他離開，侍候的僕人也跟著端木信離開了，道場裡只剩下星諾和莫尼。

星諾無聲地跪坐在道場的原木地板上，燦爛炫目的光芒圍繞著他烏黑的長髮，光芒萬丈，紫色的瞳眸無聲地閉合著，長長的睫毛在無瑕的面孔上留下淡淡的陰影。

白色的劍道服被溫暖的陽光覆蓋，如同美麗的百合花瓣覆蓋在他的周圍。

道場裡靜寂無聲。

稍頃。

一個清晰沉穩的腳步聲在原木地板上不緊不慢地響起，緩步至星諾的面前，腳步停住了。

星諾沉靜地睜開眼睛。

一柄長長的木劍筆直地對著他的面孔，這是劍道里最直接的挑戰方式，迴避這種挑戰的人將被認定為劍道中最軟弱的懦夫。

星諾抬起頭來，紫眸中流露出鎮靜如儀的清光。

靳楚南穿著一身黑色的劍道服，站在星諾的面前，手持木劍指向星諾，俊挺的面孔上帶著淡然的笑意。

「星諾，你不是一直都在逼我和你動手嗎？現在，你的機會來了。」

星諾沉默地望著他。

「南大人……」莫尼的聲音從道場的邊緣傳來過來，帶著惶恐，「您這樣做是以下犯上，您怎麼能用劍指著殿下……」

道場上。

木劍仍舊對準星諾，沒有半點退縮的意思，靳楚南的目光忽然銳利起來，但唇邊依舊是那抹淡然自若的笑意。

「為什麼不動？你害怕了嗎？」

星諾仍舊無聲地凝望著他，儘管是他被劍尖指住，但是，他的面孔上完全沒有那種受制於人的窘迫，相反地，他紫色的眼眸中漸漸地浮上一層光華高潔的冷光，彷彿是綻放在雪山之巔的花朵，冷漠高傲。

兩人無聲地對峙著。

這時，道場的邊緣傳來腳步的聲響，是莫尼，他想要跑上來阻止他們，但是，星諾的紫眸之中泛過一絲冷光，低聲說道：

「出去！」

莫尼驚愕地停住。

星諾仍然面對著靳楚南，然而，他的話卻是對著莫尼說的，堅定不容反駁：「出去——」

「可是……」莫尼猶豫著不知如何是好，「殿下……」

星諾眸中的冷光忽然大增，聲音冷硬如鐵，「我說出去你聽不明白嗎？！在沒有得到我的命令之前，任何人不得踏進這裡！」

莫尼怔住。

他怔然地望著站在劍道場上的兩個人，稍頃，無奈地嘆了口氣，拖著沉重的步子走了出去。

道場的大門只留下一條小小的縫隙，道場裡再次靜寂下來。

星諾的手，無聲地握住了擺放在自己身體一側的木劍。

靳楚南會意，朝後退了幾步，平舉木劍凝視著星諾，目光瞬間轉變成狼一般的深邃冷靜，等待著對手出招。

星諾握著木劍站起身來——

窗外。

燦爛耀眼的陽光灑了進來，溫柔地覆蓋著兩人頎長的身軀，同時給他們鑲上了一道好看的金邊。

這完全是兩個高手的對決，容不得半點大意。

「動手吧！」

靳楚南冷漠地一笑，忽然向前，沉穩有力地攻向了星諾。

啪——

空曠的道場裡，響起了木劍第一聲激烈的撞擊聲。

3

「查德爺爺，我回來了——」

傍晚。

當歡快明亮的聲音在側門處響起的時候，老查德馬上走上去開啟鐵門，看到了推著腳踏車的小優。

她揹著大大的畫夾，小臉紅撲撲的，帶著細細的汗珠，嘴角卻依舊帶著盈盈的笑容，她望著查德，調皮地眨眨眼睛。

「對不起哦，我今天回來得比較晚，因為老師帶著我們去港北塔寫生了！」

「是的，茉優小姐。」

出乎小優的意料，查德並沒有往日滿面紅光的老頑童神態，言語之間反而多了一份凝重和小心。

「出了什麼事了？」小優感受到了查德的不同，詫異地說道：「查德爺爺，你好像有什麼心事的樣子？」

「不是我，」查德輕嘆了一口氣，低聲說道：「是殿下……」

殿下……

小優一怔，心中不由抽緊。

是星諾……

城堡裡所有人都知道殿下和南大人動手了，莫尼守在劍道場的門前快整整一個下午了，他的額頭上沁著密密的冷汗，手緊緊地攥成了一個拳頭，幾乎沒有了知覺。

道場內。

對戰還在繼續著，兩人旗鼓相當，誰也佔不了上風，兩人的黑髮都已經被汗水濡溼，甚至有豆大的汗珠順著面頰滾落，落在光可鑑人的原木地板上。

在沒有人倒下之前，他們都不會停止自己的攻擊，即便是一個下午的對戰幾乎讓他們都筋疲力盡。

啪——

沉穩有力的聲響，木劍再一次在空中激烈的撞擊，兩人的身影錯開，瞬間換位，星諾倏地轉身，沒有給靳楚南一個喘息的機會，再次攻擊。

靳楚南的反應和他一樣。

兩人再次攻向對方，這一次完全是盡全力的一擊，剎那間，木劍相撞，兩人錯開——

道場裡突然安靜下來。

守在外面的莫尼心中一驚，幾乎是撲到道場滑門的縫隙處，驚慌地看向裡面，完全沒有發現身後另外一個人的到來。

原木地板上，兩個人都沒有倒下。

他們背對背站著，各自站在道場的左右兩側，同時緊握著手中的木劍，身體挺得筆直，兩個人的身上都沒有一點失敗的痕跡。

滑門無聲地拉開……一個纖瘦的影子出現在那裡……

時間一點點地流逝過去……

汗水無聲地流過靳楚南俊挺的面孔，他的眉宇間有著淡淡的冰冷，背對著星諾，他的唇居然再次揚起完美的弧度。

「你……喜歡南茉優嗎？」

滑門處，纖瘦的影子如被雷電瞬間擊中，驀地一僵——

瞬間僵硬的不止她一個人。

烏黑的長髮隨風緩緩地飛揚著，星諾眼眸中的光芒倏地凝住，他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剎那間的震撼竟讓他沒有說出話來。

一時間，長久的沉默在剛剛拼過的兩人之間橫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