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臉上有點發紅,接著大膽說:
「人家對我說過,夫人,您是……」
她打斷了說:
「說我賣弄風情!對。使我喜歡的那些人,我確實常常如此。人們全知道這點,我也不隱瞞,可是您會看到我的對人殷勤是絕對一視同仁的,這是為什麼我能保住……或者招回我的朋友們而從不失去,使他們始終圍繞著我。」
她帶著一種狡黠的神情,意思是:「請您尊重,不要過於高估自己;不要在這上犯錯誤,因為你將來所得不會比別人多一絲一毫。」
他回答說:
「這就是所謂預先通知客人,此地存在險情。謝謝,夫人,我十分喜歡這種做法。」
她給他開啟了議論她的門徑,他就利用下去。他首先說些奉承話,並且觀察到她喜歡;接著他就挑動她的女性好奇心,把他常去的不同場所裡,人們對她的議論告訴她。雖然她裝成對人家怎樣考慮她的生活方式和興趣毫不關心,但仍然有點兒不定心,掩飾不了她想知道這些的願望。
他描繪了一幅迎合討好她的畫像:她是一位獨立聰明、超群脫俗的迷人女性,在她周圍簇擁著一群卓越的男士,而她保持了一個盡美盡善的上流社會仕女形象。
她帶著微笑表示異議,輕聲說了些竊竊自喜的「不」字,而且對他說的所有細節十分感興趣,還用一種開玩笑的調子不停地要他多講些,同時抱著官能上對奉承的貪饞慾望,巧妙細緻地盤問他。
他看著她,心裡想:「說到底,這只是個孩子,和所有的女人一樣。」於是,他用一句漂亮話讚揚她對藝術的真誠愛好,說這在女性是十分少見的,以此打住。
這時她出乎意外地表現出一種嘲弄的神氣,這種受嘲笑的性格像是我們這個民族的精髓。瑪里奧頌揚得太過火。她對他表示,她並不是傻瓜。
「天哪,」她說,「我向您招認我也弄不清我是愛藝術還是愛藝術家。」
他回答說:
「要是人不愛藝術怎能愛藝術家呢?」
「那是因為他們有時比平常人更可笑。」
「是的,可是他們也有些更惱人的缺點。」
「這是事實。」
「那麼您不愛音樂嗎?」
她突然變得認真了。
「對不起!我崇拜音樂。我相信我愛音樂超過一切。可是馬西瓦確信我對此一竅不通。」
「他對您說過?」
「沒有,他這麼想。」
「您怎會知道呢?」
「啊?我們這些女人,我們幾乎能猜到我們所有沒有掌握的東西。」
「那麼有馬西瓦以為您對音樂一竅不通?」
「我很有把握,我只要從他對我講解時的神氣就能看出來。」他指出音調變化重點時的那副神氣像同時在心裡嘀咕:「這全是白費,我給您講這些只有因為您太和藹了。」
「然而他對我說過,在您府上聽到的音樂比巴黎任何人家的都強。」
「是的,靠他。」
「還有文學,您不喜歡?」
「我很喜歡,而且我自認為對文學很能體會,不管德-拉馬特是怎麼想的。」
「他也判定您對此一竅不通。」
「那當然。」
「可是他也沒有對您說過吧?」
「對不起!他可對我說了這位。他認為有的女人能靈敏正確地體會到表達出來的感情,人物的真實性格和一般的心理狀態,可是她們完全不能識別在他這一行裡,在藝術裡的最高境界。當他說出‘藝術’這個詞的時候,我真只想把他轟出去。」
瑪里奧帶著微笑問道:
「那麼您呢?您對這是怎麼想的?」
她想了一會兒,而後細細看著他的臉,想看出來他是不是真正準備聽她並且理解她。
「我呀,我對這事是有想法的。我認為感情這東西,您聽清楚了,感情這東西是完全能被接納到女人的心靈裡來的,只是未必長時間停滯在那裡,您明白嗎?」
「沒有,不完全明白,夫人。」
「我的意思是說,要讓我們能達到和你們一樣的理解程度,你們必須在向我們的理智申訴之前,先向我們婦女的天性作出呼籲。對一個不能首先引起我們同情的男士,我們幾乎是不去關心的,因為我們對任何事都是通過感情去考慮的。我不是說通過‘愛情’,不是的,是通過感情,它們之間有許多形式、表現和程度上的細微差別。感情是我們所專有的一種財富,你們對它不太理解你們這些男人;因為它使你們糊塗,而它使我們清醒。唉!我發現這點您很不清楚,真糟!總之,要是有個男人愛我們並且是我們喜歡的——因為必需讓我們感到他在愛我們,我們才會變得有這份勁頭——加上這個男人是個出眾的人,他在作出了努力之後就能使我們接觸全面、大致看到全面,深入瞭解全面,但只是全貌,還要不時給我們分割槽分段傳授他的全部才智。唉!可是常常跟著就模糊了,消失了,因為我們忘卻了,唉!我們忘卻就像空氣從不留住聲音。我們是憑直覺行事的,而且是一點就著的,可是變化無常,易受感動,受我們周圍的影響變化。真希望您能知道:根據時間、我的健康、我讀過的書,人家給我說過的話,我經過了多少種心理狀態,它又使我成了多少種不同的女人。真有過許許多多日子,我的心情是一個出色的家庭母親,可是沒有孩子,而另一些日子,我幾乎成了一個風騷女人……可是沒有情夫。」
他聽得入神,問道:
「您相信所有的聰明女人都能進行這樣的思維活動嗎?」
「能的,」她說,「不過她們麻痺了,加之她們有一個固定了的生活方式,將她們拉到這邊或者那邊罷了。」
他又問:
「那麼,說到底您最愛好的是音樂,是嗎?」
「是的。可是我適才對您說的話真是大實話!可以肯定,沒有馬西瓦這位天使,我對音樂的體會就不會像我現在這樣,對音樂的崇拜也不會像我現在這樣。所以我現在已經極為熱愛那些偉大作家的各種作品,真的!在給我演奏的時候,他將自己的心靈都貫注進去了。真可惜,他竟結過婚了!」
她說最後的這幾句話時,帶著一副詼諧神氣,可是這缺憾太沉重,它們遠超過了一切,包括她對於女性的論點和她對各類藝術的崇拜。
馬西瓦確實結過婚。在成名之前,他結下了一個藝術家式的婚姻,這種婚姻將勉強熬過光榮的日子,一直到他的死亡。
他從不談起他的妻子,也從不帶她到他常去的社交界裡去,而且雖然他有三個孩子,人家卻很少知道。
瑪里奧笑了起來。她無疑是和藹可親的,屬於不曾想到過的一種特殊型別,而且十分漂亮。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她對這種注視毫不感到困惑。這張臉既嚴肅又快活,長著個翹鼻子,略略帶點兒淘氣味道,撩人春心的膚色,一頭動人柔軟的金髮,在盛夏的烘撩之下,成熟得恰到好處,十分動人,風情萬種,致使她好像也正當年,就在當月當時怒放。他心裡想:「她是不是染的發呢?」於是他想在她的髮根找到一線白或者黑些的髮根,可是沒有找到。
在他的身後,地毯上傳來了隱約的腳步聲,使他一怔並且轉過頭去,是兩個僕人抬來了茶桌。在一個大而發亮的、複雜得像化學儀器的大銀器裡,一盞發著藍色光焰的燈,使壺裡的水噝噝作響。
「您喝杯茶嗎?」她問道。
當他同意了的時候,她就站了起來,用筆挺的步伐,不搖不擺,顯得特別嚴肅,徑直朝著那張茶桌走過去,桌上的那架茶具放在由糕點組成的茶壇中央,其中有花式小蛋糕、蜜餞和糖果,沸騰的蒸汽在這臺機器的肚皮裡唱歌。
這時,她的輪廓清楚地在客廳牆紙上顯了出來,瑪里奧注意到在她豐滿的脖子和寬大的雙肩下面,她身段苗條、胯部單薄、淺色的裙袍捲了起來。在地毯上拖拽,「這是一個長得出奇的女人」,他一瞬間過念頭:「沒錯!這是個妖豔的女人。她只幹調別人的‘胃口’。」
她這時向一個一個客人走過去,用優美和藹的姿態向各人敬茶。
瑪里奧的眼睛追隨著她,可是拿著杯茶走來走去的拉馬特走近他的身邊,對他說:
「我們一塊兒走好嗎?」
「那敢情好。」
「馬上走,好嗎?我-了。」
「馬上,我們就走。」
他們出了門。
在馬路上,小說家問他:
「您是回家還是去俱樂部?」
「我到俱樂部去消磨一個小時。」
「去鈴鼓俱樂部?」
「好的。」
「我送您到門口。這類地方讓我膩煩,我從不進去。我去那兒只是為了找車子。」
他們挽著胳臂朝聖-奧古斯汀教堂走過去。
他們剛走了幾步,瑪里奧就問:
「真是個怪女人!您對她有什麼看法?」
拉馬特開始大笑不已。
「事情開始不妙了,」他說,「您就要和我們所有的人一樣,走上同一條道。我呀,我現在好了,可是我得過這個毛病。我的好朋友,這毛病是當她的這些朋友在一起時,相互碰到時,無論他們何時在一起,總是隻談她。」
「對我說來,怎麼說,這也是頭一次;而且我剛認識她,這是很自然的。」
「行吧,我們就談談她。嗨!您不久就會對她鍾情。這是命中註定的,所有的人都是這麼過來的。」
「那麼她是很逗人愛的?」
「也說不清。有些人喜歡過時的婦人,喜歡那些重感情、重心靈、多愁善感、像舊小說裡的那種婦人,這種人討嫌她,而且憎惡到如此程度,甚至最終會對她說些誹謗罵人的話。其他像我們這樣欣賞時代魅力的人,我們不得不承認,她是動人的,雖然人們並不迷戀她。大夥兒都是如此,而且誰也不會為她去死,也不會為她過於痛苦;可是惱火她為什麼不是另一種型別。要是她有興致,您也逃不過這一關;而且她已經抓住您了。」
瑪里奧大聲說出了他心裡潛在的想法:
「唉!我呀,對她說來我只是偶然碰到的人,而且我相信她重視各式各樣的頭銜。」
「是的,她重視,老天爺!可是同時她又不在乎它。最有名、最最受歡迎,而且最傑出的男人,要是她一點不喜歡他,也上不了十次她的門;而且她一股傻氣,喜歡這個白痴弗萊斯耐和粘糊糊的麻爾特里。她毫無理由地和些傻瓜勾勾搭搭,弄不懂是為什麼,也許因為他們比我們更讓她感到興趣,也許因為他們打心底裡更喜歡她,而且所有的女人對這一點比任何別的事情都更敏感。」
於是拉馬特議論開了,一邊分析她、一邊討論,為了自我辯駁又重換說法;在瑪里奧問他的時候,他抱著真正的熱忱在回答;是那種對這個問題感興趣捲到了裡邊而且有點兒被難倒了的人的心態,有滿肚子看到的實事和錯誤的推論。
他說:「而且不止她一個。像她這樣的不僅不止一個,而且有五十之多,說不定更多。您瞧,方才到她家裡的那個矮小的弗雷米納夫人也是一個樣兒,可是風格更大膽,她同一個古怪的先生結婚,這就將她的家弄成了巴黎最有趣的瘋子收容所。我也常到那家子去。」
不知不覺他們就沿著馬爾澤爾布大道,皇室路,香榭麗舍大街,走到了凱旋門,拉馬特突然在這時掏出了懷錶,說:
「親愛的,我們談她已經有一小時又十分鐘了;今天這就夠了。我改天再陪您到您的俱樂部去。您回去睡覺吧,我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