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管風琴與公貓

魔障 米·布林加科夫 第2頁,共2頁

管風琴將其積存已久的第一批聲浪排放出來之後,平穩地演奏開了,火材中基空蕩蕩的前廳,立刻充盈著千萬頭雄獅的怒吼與打擊樂器那清脆悅耳的丁丁冬冬的樂聲。

而在克里姆林宮的城牆上……

透過這一片怒號聲、轟鳴聲與敲鐘聲,突然間傳來了小汽車的鳴笛聲,只見卡利索涅爾經由正門回來了,——就是那個臉颳得光溜溜、生性好記仇、令人生畏的卡利索涅爾。在一縷預示著不祥的淡紫色的光暈中,他從容地登上樓梯。柯羅特科夫的頭髮根兒都晃動起來。他一縱身,順著管風琴後面那道彎曲的樓梯,穿過耳門,跑到滿是碎石的院子裡,然後衝到街上。像是被追趕著而逃命的獵物似的,他沿街飛奔,一邊聽著在他身後,「阿爾卑斯的玫瑰飯店」大樓隱隱傳來的那聲如洪鐘般的低沉歌聲:

他身著灰色的常禮服而佇立著……

街角上,一個馬車伕正揮舞鞭子狂暴地抽打一匹弩馬,一心要那匹馬走動起來——

天哪!天哪!——柯羅特科夫號啕起來,——又是他!這究竟是怎回事呢?

蓄著大鬍子的卡利索涅爾竟然從一輛四輪雙座敞篷輕便馬車旁的公路下面冒出來。他跳上馬車,就開始兇猛地捶打車伕的背,一邊用細嗓門督促道:——

快趕!快趕!你這混蛋!

駑馬猛地一躥,開始尥蹶子,隨後在猛烈的鞭打下奔跑起來,而將車輪的轆轆聲灑滿街道。柯羅特科夫透過滾滾湧出的淚水看到,那頂漆皮帽從車伕頭上飛掉下去,那一疊卷壓得皺巴巴的紙幣從那帽子底下向四周飛散開去,一群小頑童一邊吹口哨一邊在追逐那些紙幣,車伕扭過頭看了一眼,絕望地拉了拉韁繩,可是卡利索涅爾立刻狂暴地捶打他的背,還嚎叫道:——你只管快趕車!快趕車!我給。

車伕絕望地喊出一句:——

唉,您哪,這是要送命嗎,是不是?——他讓那弩馬像信使般疾馳起來,只見一拐彎便在街角後面消失了。

柯羅特科夫一邊號喝著,一邊朝頭頂上方飛快地移動的灰色的天空瞅了一眼,踉蹌了一下,痛苦地叫喊道:——

夠了。我可不會就此罷休!我一定要申訴——只見他抬腿一躍,就抓住了有軌電車的弓形滑接器。他在那上面搖晃了五分鐘之後,就被電車拋到一幢九層的綠色的大樓門口。柯羅特科夫跑進前廳,將腦袋伸進木柵欄板上那方形窟窿裡,向一個身著藍色制服身材肥大得猶如茶壺一般的傢伙問道:——

申訴接待處在哪兒,同志?——

八層,九號走廊,四十一號套間,三○二室——那茶壺回答時竟是一副女人腔——

第八,第九,第四十一,不……不……多少來著……三○二室,——柯羅特科夫嘟噥著,沿著寬闊的樓梯跑上去,——第八,第九,第八,停,第四十……不……第四十二,不,三○二室,——他含混不清地嘮叨著,——哎呀,天哪,我忘了……是第四十……第四十……

到了八層樓,他走過三道門,在第四道門上看到黑色的房號「四十」,就推門走進這無比寬敞、有上下兩排窗戶的圓柱大廳。大廳角落裡堆放著一些捲筒紙,地板上撒滿了寫滿字的小紙片。遠處孤零零的小桌上放著一架打字機,一位金髮女子輕聲哼著一支曲子,用拳頭支著腮幫,坐在那小桌子後面。誠惶誠恐地打量了一番之後,柯羅特科夫發現圓柱後面的戲臺上一個穿波蘭式白色長袍的大塊頭男子正踏著笨重步子走下來。那花白的小鬍子在他那大理石般的面孔上十分顯眼地耷拉著。他面帶異常禮貌的、可是就像石膏像般毫無生氣的微笑,走近柯羅特科夫,溫情地握住他的手,兩腳一併,讓鞋後跟發出咔嚓一聲,開腔道:——

揚-索別斯基。1——

1揚-索別斯基(1629-1696):波蘭統帥和國王——

這不可能……——驚訝不已的柯羅特科夫回答道。

那男子開心地微笑了一下——

您瞧,許多人都十分驚訝,——他重音不準地說起來,——可是,請您想一想,同志,我同這強盜有什麼相像之處呀。噢,沒有的。令人苦澀的巧合罷了,沒別的。我已經提交了一份要求改姓的申請,我的新姓是——索茨沃斯基。這個姓聽起來要漂亮多了,也不那麼危險。不過,要是您覺得不愉快,——那男子委屈地撇了撇嘴,——那我也不勉強。我們總是能找到人手的。找我們的人有的是哩——

得了吧,您說到哪裡去啦!——柯羅特科夫痛苦地喊了一句,直覺得這裡像所有地方一樣,也要鬧出某種奇詭的事兒。他用那飽受折磨的目光環視了四周,害怕那張颳得光溜溜的面孔,那個光禿禿的蛋殼似的腦袋,又會從什麼地方冒出來。隨後,他乾巴巴地說了一句:——我很高興,是啊,非常……

那人那大理石般的臉上隱約掠過一縷色彩不勻的紅暈。他溫柔地拉起柯羅特科夫的一隻手,將他領到那張小桌子跟前,一邊說道:——

我也很高興。可是,糟糕得很,您瞧:您都想象不出,我甚至都沒有地方讓您坐下來。人家根本不把我們放在心上,儘管我們做的一切都很重要(那男子朝捲筒紙揮了揮手)。有的只是沒完沒了的傾軋……但是,我們會發揮作用的……請別擔心……唔……您有什麼新作可讓我們高興高興嗎?——他親熱地向臉色發白的柯羅特科夫問道,——哎呀,對啦,罪過喲,天大的罪過喲,請允許我把您介紹給,——他姿態優雅地朝打字機那邊揮了揮他那隻白皙的手,——亨利埃塔-波塔波夫娜-佩爾西姆凡斯。

那女子立即伸出她那冰涼的手,同柯羅特科夫握了握,並用其嬌媚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這才對啦,——主人甜美地繼續說,——您有什麼可讓我們高興高興的呢?小品文?特寫?——他轉動著他那雙白眼珠,拖著腔說道,——您簡直沒法設想,這些東西對於我們是何等地需要——

聖母呀……這是怎麼回事呀?——柯羅特科夫昏昏沉沉地思忖道,接著,他先神經質地吸了一口氣,爾後才開始說起來:——

我……咳……遭遇了一件可怕的事。他……我弄不明白。看在上帝份上,請您別認為這是幻覺……嘿……哈……咳……(柯羅特科夫試圖強顏歡笑,但這一招他沒做成)他可是個大活人。這我可以向你擔保的……但我壓根兒弄不明白,他忽兒留著鬍子,忽兒那鬍子又沒了。我著實弄不明白……連嗓子也會變……此外,我的全部證件被洗劫一空,而管理員像故意作對似的偏偏家裡又死了人。這個卡利索涅爾……——

我也清楚這事的,——主人叫起來,——這又是他們兩個!——

哎呀,我的天哪,喏,當然,——那女子附和道,——哎呀,這些令人可怕的卡利索涅爾——

您知道嗎,——主人激動起來而打斷了她,——我可就是由於他現在只好坐地板。這不,您且欣賞吧。喏,他懂得新聞業務嗎?……——主人揪住柯羅特科夫衣服上的一顆紐扣,——勞駕您來說說,他懂什麼呢?他在這兒呆了兩天,可把我給折磨苦了。不過您瞧,還算幸運。我乘車上費奧多爾-瓦西里耶維奇那兒跑了一趟,後者終於把這傢伙給收拾了。我把問題提得很尖銳;要我就沒他,結果,把他調到什麼「火材中基」或是鬼才知道的另外一個什麼地方了。且讓他在那裡聞那些火柴的氣味吧!可惜傢俱、辦公用具,他卻來得及將它們送往那該詛咒的接待處去了。全套傢俱呀。有這麼幹的嗎?試問,讓我在哪裡寫東西?讓您在哪裡寫東西?我不懷疑,您將是我們的人,親愛的(主人擁抱柯羅特科夫)。那麼好的路易十四風格的緞面傢俱,都讓這個騙子手不負責任地塞給那個可笑的接待處了,而那個接待處反正明天就得關門而見他媽的鬼去的——

什麼接待處?——柯羅特科夫悶聲悶氣地問道——

哎呀,就是受理那些怨訴、意見、狀子的,或是誰知道搞的什麼鬼名堂的——主人惱火地說道——

什麼?——柯羅特科夫叫了一聲,——什麼?它在哪兒?——

那兒——主人驚訝地回答道,用手戳了戳地板。柯羅特科夫用他那已然發瘋的目光最後一次打量了一下波蘭式白色長袍,轉眼間便衝到走廊上。尋找片刻之後,他向左邊奔去,尋找下去的樓梯,他沿著那條曲曲折折得甚為離奇古怪的走廊跑了大約五分鐘的光景,五分鐘之後,他竟回到了剛才起步的那個地方。四十號門口——

哎呀,見鬼!——柯羅特科夫驚呼了一聲,跺了跺腳,朝右邊跑去,五分鐘之後又回到了原來那個地方。四十號門口。柯羅特科夫猛地推開門,跑進大廳,確信大廳裡已空無一人。惟有小桌上那架打字機齜出白色的牙齒,無聲無息地微笑著。柯羅特科夫跑到那排柱廊跟前,在這兒他遇見了主人。後者佇立在基座上,已然沒有笑容,一臉委屈的神色——

對不起,我剛才沒有告辭……——柯羅特科夫剛剛開口但立即打住了。主人站在那裡,沒有耳朵,沒有鼻子,左臂也被折斷了。柯羅特科夫一邊打著寒顫一邊往後退,重又回到走廊上,對面一扇不易覺察的暗門突然洞開,從裡面走出一個滿臉皺紋皮膚棕色的婆娘,她用扁擔挑著兩隻空桶——

大娘!大娘!——柯羅特科夫神情不安地叫起來,——接待處在哪裡?——

不知道,大哥,不知道,大哥,——婆娘回答說,——你就別跑了,親愛的,反正找不著。怎麼可能呢——有十層哩——

咳……蠢貨——柯羅特科夫咬了一下牙關,吼叫了一聲,就向一道門衝去。那門砰的一聲在他身後關上了,柯羅特科夫置身於一個半明半暗的、沒有出口的、封閉了的空間裡。他忽而撲到一面牆上,忽而又撲到另一面牆上,抓呀,摳呀,在牆壁上攀援著,猶如被悶進礦井裡了,後來終於撞到一個白色光點上,那白光點引導他摸到了一個樓梯口。他踩著樓梯,咚咚地往下跑去。而從下面呢,向他迎面傳來一陣上樓的腳步聲。憂慮不安使他的心頭直髮緊,他開始走走停停。又過了一會兒,——冒出了一頂發亮的制服帽,閃出了一件灰色的被料上衣與頎長的鬍子。柯羅特科夫身體一晃,趕緊用雙手抓住欄杆。倆人的目光遭遇了,倆人同時驚慌而痛苦地尖聲號叫起來。柯羅特科夫倒著往上撤,卡利索涅爾急急地往下退,一臉難以排遣的恐懼——

您等等,——柯羅特科夫聲音嘶啞地說,——只需片刻……您只須解釋……——

救命!——卡利索涅爾狂叫,細嗓門變成了原先那銅盆似的低音。往下退了幾步,他一腳踩空,轟隆一聲跌了個後腦勺著地。這一跤對他來說並非小可,跌得他頓時原形畢露:變成一隻眼睛裡閃射著磷光的黑公貓。它轉身就跑,飛身穿過樓梯口,縮成一團,躥上窗臺,便消失在那打碎的窗玻璃與蛛網裡了。剎那間,柯羅特科夫的腦子裡是白茫茫霧濛濛一片迷糊,旋即迷霧消散,一種異乎尋常的清醒澄明隨之降臨——

現在一切都真相大白了,——柯羅特科夫喃喃自語,悄悄地笑了起來,——啊哈,我可明白了。原來如此。幾隻公貓!一切都真相大白了。幾隻公貓!

他越笑越響,一時間整個樓梯都瀰漫著回聲很響的陣陣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