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頓時樂得忘乎所以的柯羅特科夫叫喊道,——卡利索涅爾給攆出去啦?——
正是這樣,先生。他總共只來得及上任一天,就給撤職了——
天哪!——柯羅特科夫興高采烈地歡呼起來,——我可有救啦!我可有救啦!——於是,忘乎所以的他握住了小老頭兒那瘦骨嶙峋利爪般的手。那一位微笑了一下。剎那間柯羅特科夫的高興勁兒就熄滅了。某種奇詭的不祥之兆在老頭那藍幽幽的眼窩裡一閃而過。那份裸露出瓦灰色牙床的微笑,也讓人覺得奇詭。不過,柯羅特科夫立刻就將這不愉快的感觸驅散開了,而開始忙乎起來——
這麼說來,我馬上就該上「火材」去跑一趟才是啦?——
一定要去的,——老頭兒首肯道,——剛才都已經說了——上「火材」去。只是請出示您的小本本,我要在它上面用鉛筆做出個小記號。
柯羅特科夫當即把手伸進衣兜裡去摸。他臉色變得慘白;又伸手去掏另一個衣兜,臉色愈發蒼白起來。他衝著自己褲子的兩個口袋拍了拍,帶著一聲嘶啞的號叫趕緊順著樓梯往回跑,邊跑邊直盯著腳下。在同行人跌撞之中,絕望的柯羅特科夫飛奔到最頂層,一心指望能見到那一頭珠光寶氣的美人兒,指望能向她打聽打聽,可他看到的卻是:美人兒變成了一個形象醜陋的、直流鼻涕的小頑童——
我的小心肝兒!——柯羅特科夫向他撲過去,——給我的錢包,黃色的……——
沒這回事,——小男孩兇狠地回答道,——我沒有拿,他們在撒謊——
咳,不,親愛的,我並不是指這個……並不是指你……我要的是證件。
小男孩皺著眉頭打量了他一下,突然間用他那男低音的嗓門號啕起來——
哎喲,我的天!——絕望之中的柯羅特科夫叫了起來,奔下樓梯去找那老頭兒。
可是當他跑到樓下時,那小老頭兒已然不在了。他消失了。柯羅特科夫又撲向那小耳門,去猛拽那門把手。小耳門原來已經鎖上了。在半明半暗之中隱約散發出一股硫磺味。
許多念頭像暴風雨一般在柯羅特科夫的腦海中翻騰起來,惟有一個新的念頭從那謎團中跳了出來:「有軌電車!」陡然間,他清清楚楚地回想起來,在電車過道上曾有兩小夥子使勁擠他,其中的一人是個瘦子,蓄著一副黑色的像是貼上上去的山羊鬍子——
哎喲,那可糟糕了,那可糟糕了——柯羅特科夫嘟噥道,這已是雪上加霜了。
他衝到街上去了,一直跑到街那頭,拐進了一條小巷,來到通常人們寧可遠遠地躲開的那幢建築物的一座小樓的臺階前。一個灰濛濛的、既斜眼又陰沉的人不是盯著柯羅特科夫,而是朝一旁瞅著,劈頭就問:——
你這是要往哪兒闖?——
我,同志,柯羅特科夫,維-佩;證件剛才被人偷走了……給偷了個精光……會把我給抓起來——
而且很簡單——在臺階上的那人肯定道——
那麼請問……——
讓柯羅特科夫本人來吧——
同志,我可正是柯羅特科夫——
請出示證件——
人家剛剛從我身上把它偷走了,——柯羅特科夫嘆息起來,——給偷走了,同志,一個蓄著山羊鬍子的小夥子——
蓄著山羊鬍子?這麼說來,那就是柯洛勃科夫,一準是他。他在我們這小區可是以專幹這活兒而營生的。如今,你就上各家茶館去找他吧——
同志,我可是不能去,——柯羅特科夫哭起來,——我得上「火材中基」去找卡利索涅爾。放我走吧——
那就拿出證件來,就是被偷的那個——
從誰那兒?——
從宅神1那兒——
1宅神,斯拉夫民族信仰中的宅神精靈,要是有人不守規矩,這精靈便對他施加懲罰。
柯羅特科夫離開臺階,順著街道跑起來。
「是上火材中基還是去找宅神呢?」——他思忖道——宅神那邊是上午接待;看來,還是上「火材中基」。
就在這一剎那,遠處那棕紅色塔樓上大鐘敲了四響,於是,那些提著公文包的人便立刻從所有的門裡往外跑。黃昏降臨了,稀落落溼漉漉的雪花兒從天空飄下來。
「晚了,」——柯羅特科夫思忖道,——「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