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寬恕和永安

「為了某年某時的一個滿月,便要付出一萬二幹個滿月1的代價?不是太多了嗎?」瑪格麗特問道。

1「一萬二千個滿月」喻一千年,指彼拉多因處死耶穌而受到千年懲罰。

「您又想重演弗莉達那種事?」沃蘭德說,‘不過,瑪格麗特,這事您就不必操心了。一切都會是正當的,世界就是這樣構成的。」

「放了他吧!」瑪格麗特忽然像她當魔女時那樣用刺耳的聲音大叫一聲。一塊山石被震掉下來,順著山坡滾入深淵,在群山中引起隆隆巨響。但是,瑪格麗特自己也不能肯定這轟隆的巨響是山石的滾落聲,還是撒旦沃蘭德的笑聲。不管怎樣,沃蘭德的確在笑。他一邊笑,一邊看著瑪格麗特說:

「不要在山裡喊叫。不過,他反正早已習慣於山石的崩塌聲了,這聲音驚動不了他。瑪格麗特,您也不必替他求情,因為他一直渴望會見並與之交談的那個人,已經替他求過情了。」說到這裡沃蘭德轉身對大師說,「喏,怎麼樣,現在您可以用一句話來結束您那部小說了!」

大師一直默默站在一旁,望著石椅上的猶太總督,他好像正在等待這句話。他馬上兩手往嘴邊一攏,大聲喊起來,聲音震得周圍荒涼的禿石山紛紛發出回聲:

「你解脫了!解脫了!他在等待你!」

群山把大師的喊聲化作驚雷,而驚雷又震得地裂山崩。可詛咒的石壁坍塌了,剩下的只有平臺和石椅。石壁跌落進黑暗的谷底,霎時間深谷上面又顯露出一座廣袤的城市和無數燈火。城市上面,在萬餘個月圓之夜的長久歲月中生長得鬱鬱蔥蔥的大花園頂上,有一群亮閃閃的金色偶像俯瞰著全城。一條月光路,也就是猶太總督期待已久的那條月光路,徑直伸進這座大花園裡。尖耳猛犬首先衝到路上沿著它朝上跑去。身披血紅襯裡白披風的人從座椅上站起來,聲嘶力竭地喊叫了一句。分不清他是在哭還是笑,也沒聽清他喊的是什麼。只見他也緊跟著自己忠實的衛士,急匆匆地沿著月光路跑上去了。

「我也該去那兒?跟他去嗎?」大師拉起韁繩,不安地問道。

「不,」沃蘭德回答說,「何必去追尋那已經完結的東西?」

「那麼,該去那兒嗎?」大師又問道,回頭指了指身後——身後遠方此刻已經出現了一座城市,就是他離別不久的城市,那裡有女修道院的美麗的小塔,有映在玻璃窗上的破碎的太陽。

「也不是,浪漫主義的大師!」沃蘭德回答說。他的聲音像是濃縮起來,凝聚力溪水在岩石上流淌著,「他已經看過您寫的小說,他,也就是剛才您親自釋放的、您自己構思出來的小說主人公所一直渴望見到的那個人,他已經看過了您的小說。」這時沃蘭德又轉身對瑪格麗特說,「瑪格麗特-尼古拉耶夫娜,不能不相信您確實曾極力為大師籌劃過一種最好的前途。不過,說實話,我所要向您推薦的,以及耶舒阿替您,也正是替你們二人所請求的,要比您所策劃的好得多。」沃蘭德從馬鞍上向大師的馬俯過身來,指著離去的猶太總督的背影又說,「就讓他們兩個人在一起吧,我們不要去妨礙他們。也許,他們能夠談出點結果來。」沃蘭德說,隨即朝耶路撒冷的方向一揮手,那城市便不見了。

「那邊也一樣,」沃蘭德又指了指身後說,「您在那裡的地下室裡能夠做些什麼呢?」這時,玻璃窗上那破碎的太陽也隨著沃蘭德的話聲熄滅了。「為了什麼呢?」沃蘭德繼續令人信服地開導說,但語氣是溫和的,「啊,我的十足的浪漫主義的大師啊!難道您果真不想白天挽著自己心愛的人在含苞待放的櫻桃樹下散散步?不想晚上聽上幾曲舒伯特1的音樂?難道您果真不喜歡在燭光下用鵝羽筆寫點什麼?難道您果真不想像浮士德那樣在實驗室裡守著您的曲頸瓶,幻想著也能造出個新‘何蒙古魯士’嗎?2到那裡去吧,到那裡去吧,那裡已經有現成的房屋和老僕人在等待著您,那裡已經點起蠟燭,而且它快要燃盡了,因為你們即將迎來黎明。順著這條路走去吧,大師,順著這條路去吧!別了!我也該走了。」

1舒伯特-弗朗茲(1797-1828),奧地利作曲家。代表作有《魔王》、《野玫瑰》、《流浪漢》、《死神與少女四重奏》等。

2「何蒙古魯士」,歌德悲劇《浮士德》中浮士德的弟子華格納用中世紀的煉丹術在曲頸玻璃瓶中製造出來的「人造矮人」。但它不能從瓶中出來,也不能發育。

「別了!」大師和瑪格麗特同聲向沃蘭德高呼。於是,黑色的沃蘭德並不選擇道路,徑直向山崖的崩陷處奔去,他的幾個隨從也呼哨一聲同時沉了下去。山岩、平臺、月光路、耶路撒冷,統統不見了。黑色的駿馬也不見了。大師和瑪格麗特看到了答應給予他們的黎明,它恰恰是在午夜的月亮消失的那一刻立即開始的。在最初幾道朝暉中,大師和他的心上人走上一座生著青苔的石橋。這對忠貞不渝的情人走過石橋。把小溪留在身後,順著一條沙石小路向前走去。

「你聽啊,萬籟俱寂,」瑪格麗特對大師說。唯有細沙在她的赤腳下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你傾聽它吧,盡情地享受這生前未曾給過你的寧靜吧!看,前面便是你可以永久安身的家,這是給你的獎賞。我已經看到它那威尼斯式的窗戶和彎彎曲曲的葡萄藤了,它一直盤繞到屋頂呢。它就是你的家,是你永久的安身之處。我知道,晚間會有人來看望你,都是些你所喜歡和使你感興趣的人,而且是些絕不會打擾你的人。他們將會為你做遊戲,為你唱歌。你將看到,點起蠟燭的時候屋裡的光線有多麼柔和。你將戴著你那油汙斑斑的永恆的小帽,唇邊帶著微笑,沉沉入睡。睡眠將使你身體健壯。你的判斷力將變得更加英明。你已經不可能再趕走我了,我將守護著你的睡眠。」

瑪格麗特一路上對大師邊走邊說,陪同他朝他們的永恆的家園走去。大師覺得瑪格麗特的話音像流水的潺潺聲,像剛才走過的小溪一樣潺潺流淌、喁喁私語。這時,大師過去的記憶,他那焦慮不安的、備受針旺的記憶,便開始模糊了。有一個人使大師解脫了,他自由了,就像他自己剛才使自己創造的小說主人公得到解脫一樣。那位主人公進入了無底深淵,一去不返,他就是星期日破曉之前獲得寬恕的、占星家之王的兒子、殘酷的第五任猶太總督、騎士本丟-彼拉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