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時辰到!時辰到!

等到兩個被毒死的人完全消停下來,阿扎澤勒開始了他的下一步行動。他首先飛出窗去,瞬息間便來到了瑪格麗特-尼古拉耶夫娜原先住的那座獨院兒。一向辦事認真而準確的阿扎澤勒想檢查一下,需要完成的事是否全部完成了。結果,一切都完成得很好。他看到:那個等待著丈夫歸來的憂鬱的婦女,從她的臥室走出來,突然臉色發青,手捂住心臟部位,有氣無力地喊了一聲:

「娜塔莎!誰也行,快……來一下!」她倒在客廳的地上,沒有走到閂房。

「一切都完成得很好。」阿扎澤勒自言自語說。他轉瞬間回到了被毒死的一對情人身邊。瑪格麗特趴在地上,臉埋在小地毯中。阿扎澤勒用他的鐵臂像拿玩具娃娃似地輕輕給她翻了個身,盯著她的臉看起來。眼看著這張臉上的表情發生了變化。儘管是在暴風雨前的昏暗光線下,還是看得很清楚:那種暫時的、魔女特有的斜眼、魔鬼的殘忍和桀驁不馴的神情,統統從她臉上消失,這張臉上又顯出生氣,變得溫柔、可愛了。剛才還猛獸般地齜著牙的嘴,現在是一張痛苦地張開的女子的嘴了。於是,阿扎澤勒掰開她的潔白的牙齒,取過剛才那瓶酒,往她的嘴裡滴了幾滴。瑪格麗特哎喲一聲,嘆了口氣,不用阿扎澤勒攙扶,便自己慢慢坐了起來,用微弱的聲音問道:

「這是怎麼回事,阿扎澤勒,為什麼這麼幹?你幹了些什麼呀?」

這時,她看到了躺在旁邊的大師,打了一個冷戰,輕聲說:

「這我可絕沒有想到……殺人犯!」

「哎呀,不是!不是呀!」阿扎澤勒回答說,「他馬上就會起來的。哎呀,您怎麼這麼神經質!」

棕紅頭髮的魔鬼的聲音是那麼誠摯可信,所以瑪格麗特馬上就相信了他的話。她跳起來,感到自己精力充沛,動作輕捷,她幫著給躺在地上的大師也喝了一點酒。大師睜開眼,用憂鬱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惡狠狠地說出了剛才最後那句話:

「下毒犯,……」

「哎呀!侮辱成了對做好事的通常的報酬。」阿扎澤勒說,「難道您是瞎子?快快省悟過來吧!」

大師站起身,用生氣盎然、炯炯有神的目光掃視了一下,問道:

「這新的變化意味著什麼?」

「它意味著,」阿扎澤勒回答說,「你們二位的時辰已到。沒有聽見雷聲隆隆,暴風雨即將來臨嗎?天色已經黑了。駿馬已在急不可耐地嘶鳴咆哮,這座小院已在顫抖。快些告別你們的地下室吧,快告別吧!」

「噢,我明白了,」大師謹慎地四下看了看,「您把我們殺死了,我們現在已經死去。啊,這太英明瞭!太及時了!現在我全明白了。」

「哎呀,對不起,」阿扎澤勒回答說,「這話難道會是出自您的口中?要知道,您這位好友是把您稱為大師的呀!您自己現在還在思考!怎麼會是死了呢?難道僅僅為了把自己當作活人,就一定得穿著襯衫和住院患者的褲子呆在這陰暗的地下室裡?這豈不是太可笑!」

「您的話;我全明白!」大師高聲說,「不必多說了!您的話千真萬確!」

「偉大的沃蘭德!」瑪格麗特也隨聲附和說,「偉大的沃蘭德!他想出來的主意比我的好多了!不過,可一定要帶上那部小說,那部小說,」她對大師喊道,「不管飛到哪裡,你可要隨身帶上那部小說呀!」

「沒有必要,」大師回答說,「我能把它全背誦下來。」

「那書裡的……書裡的每一個字你都不會忘掉?」瑪格麗特問道,她偎倚在她的情人身旁,替他擦去鬢角上的血。

「不必擔心!如今我是什麼都不會忘記了,永遠不會忘記!」大師回答。

「那麼,用火吧!」阿扎澤勒高聲說,「一切從火開始,讓我們也用火來結束這一切。」

「用火!」瑪格麗特用可怕的聲音呼喊。地下室的小窗戶吧喀響一聲,一陣狂風把窗簾吹到旁邊,半空中傳來一聲短暫而明快的霹靂。阿扎澤勒把一隻胳膊伸進壁爐,掏出一根冒著煙的木棍,點著了桌上的檯布,又點著了沙發上的一沓舊報紙、窗臺上的原稿和窗簾。已經為即將開始的馳騁所陶醉的大師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書,把書頁弄散,扔到燃燒著的桌布上,那書立即吐出歡快的火舌。

「燃燒吧,過去的生活,化為灰燼吧!」

「化為灰燼吧,我的苦難!」瑪格麗特也喊道。

整個房間像是在許多紫紅色火柱中搖動。三個人跑出房門,順石階走出地下室。來到院裡,他們一眼便看見房東的老回娘呆坐在地上,身旁亂扔著一些土豆和幾小把蔥。老廚娘的驚愕是不難理解的:院裡板棚旁邊有三匹烏黑的駿馬在打著響鼻,嘶叫著,渾身抖動,馬蹄把地上的土刨得飛起老高。瑪格麗特第一個飛身上馬,緊接著阿扎澤勒和大師也各跨上一匹馬。廚娘嚇得呻吟了一聲,一隻手舉到胸前正要畫十字,只聽坐在馬上的阿扎澤勒對她厲聲喝道:

「我剁掉你那手!」他一聲唿哨,三匹駿馬碰斷頭上的椴樹枝,相繼騰空而起,鑽入低沉的黑雲中。地下室的小窗頓時噴出濃煙。從地面上傳來老廚娘微弱的、可憐的喊聲:

「著火了!」

幾匹駿馬已經飛馳在莫斯科一片屋頂的上空了。

「我想向這座城市告別一下。」大師向飛馳在最前面的阿扎澤勒大喊,但雷聲還是淹沒了他說的最後兩個字。阿扎澤勒點點頭,讓坐騎放慢了速度。烏雲向三位騎士迎面撲來,但雨還沒有下起來。

三人飛行在街心花園上空,看到一些小小的人影在四處奔跑,躲避著即將來臨的暴風雨。開始落下大顆雨點了。他們飛越過一團黑煙——這就是格里鮑耶陀夫之家留下的全部東西了。又飛過了已經注滿黑暗的城市。一道道電光時而在他們頭上閃亮。不一會兒,下面再不是高低不平的屋頂,而是一片綠色林木了。這時大雨才傾盆而下,三個飛行著的人像是變成了水中的三個大水泡。

這種飛行的感覺瑪格麗特已經體驗過,但大師卻由於初次嘗試而驚訝不已。他感到奇怪的是,怎麼這麼快就來到了目的地,來到了他想與之辭行的那個人身邊呢?除了這個人之外,大師確實再也沒有可以辭行的人了。透過模糊的雨幕,大師認出了史特拉汶斯基教授的醫院、醫院旁邊的小河以及他曾仔細觀察過的河對岸那片松林。三個人降落在離醫院不遠的林中空地的灌木叢中。

「我在這兒等你們,」阿扎澤勒雙手往胸前一抱,對大師和瑪格麗特大聲說,他的身影時而為閃電所照亮,時而又消失在灰色的雨霧中,「你們去辭行吧,不過要快些!」

大師和瑪格麗特跳下馬,飛身向前,宛如雨中的兩條影子一般,迅速穿過了醫院大院。轉瞬間大師已經用他熟悉的動作推開了第117號病房外陽臺上的鐵柵欄,瑪格麗特緊跟在他身後。趁著不停的隆隆雷聲和風雨聲,兩人悄悄走進伊萬的病房,大師站到伊萬床前。

年輕的伊萬正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觀察著窗外的雷雨,就像他在這個休養所裡第一次觀察雷雨時那樣。不過,現在他並沒有像頭一次那樣哭泣。他看到從陽臺上闖進來一個黑影,仔細看了看,坐起來,伸出雙手高興地說:

「啊,是您!我一直在等呀,等著您來。您可來了,我的鄰居!」

見他這麼說,大師回答說:

「我是來了!不過,遺憾的是,我不能再跟您做鄰居了。我要永遠飛走了。現在就是來向您辭行的。」

「我早知道,我猜到這一點了。」伊萬輕聲回答,並問道:「您見到他了?」

「對,」大師回答說,「我之所以要來向您辭行,是因為您是近來同我談過話的唯一的人。」

伊萬喜形於色地說:

「您特地來看我,太好了。您知道,我是信守諾言的:我再也不寫詩了。現在我已經對別的東西發生了興趣,」伊萬微微一笑,兩隻呆痴的眼睛越過大師望著遠處什麼地方說,「我想寫點別的。您知道嗎,我躺在這裡靜養期間明白了許多許多道理。」

聽到這些話,大師異常激動,便坐到床邊對他說:

「噢,這很好,很好!那您就寫一部關於他的續篇吧!」

年輕的伊萬的眼睛裡燃起了火焰。

「那您自己難道就不寫啦?」這時,伊萬忽然把頭一耷拉,沉思著說:「噢,對呀……還有什麼好問的。」他說著往地板上斜睨了一眼,眼裡露出吃驚的神色。

「是的,」大師回答說。但伊萬覺得這時大師的聲音顯得很陌生,還有些嘶啞,「我今後不再寫他了。我要去做別的事。」

一聲遙遠的唿哨穿過雷雨聲傳了進來。

「您聽見了嗎?」大師問道。

「是外面的雷雨聲……」伊萬回答。

「不,這是在呼喚我,我走的時辰到了。」大師說著,從床邊站起來。

「等一等!我再問一句話,」伊萬請求說,「您找到她沒有?她是仍然忠於您的吧?」

「她就在這裡。」大師說著,用手向牆上指了指。白牆上走出一個黑影——瑪格麗特。她走到伊萬床前,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年輕人,眼裡流露出悲哀。

「可憐的人,可憐的人。」瑪格麗特默默地想著,向床上微微一躬身。

「她多美啊!」伊萬的話音裡並沒有忌妒,但卻含著某種憂傷和善的內心感慨,「看,你們的結果多麼圓滿!可是我呢,卻不然,」他頓了一下,想了想,又沉思著說,「不過,也許,都一樣……」

「一樣,一樣。」瑪格麗特輕聲說。她俯身到伊萬近前說,「來,讓我來吻一下您的前額吧,那麼,應有的一切您就都會有的……這一點您可以相信我,我已經全看到了,我全知道。」

躺在床上的年輕人雙手摟住她的脖子,她吻了吻他的前額。

「別了,我的學生!」大師的聲音低得剛剛能聽見。他的身影漸漸地融化在空氣中。他消失了,瑪格麗特也隨之消失。陽臺上的鐵柵欄又關上了。

伊萬忽然感到焦躁不安。他從床上坐起來,惶恐地四下瞧了瞧,甚至呻吟了一聲,喃喃地自言自語著,起身下了床。窗外的風雨越來越猛,顯然是這風雨使伊萬的心靈受到了驚擾。另外使他感到不安的還有門外慌張的腳步聲,這聲音只有他那習慣於寂靜的聽黨才能捕捉到,他還聽到有喁喁低語聲。他感到內心激盪不安,渾身顫抖著喊了一聲護士:

「普拉斯科維婭-費道羅夫娜!」

普拉斯科維婭-費道羅夫娜正好走進屋裡。她用疑問的目光擔心地看著伊萬問道:

「什麼事?怎麼啦?是雷雨鬧得您睡不好吧?哎,沒關係,沒關係……我們馬上幫您想點辦法,我這就去請大夫。」

「不,普拉斯科維婭-費道羅夫娜,不必去請大夫。」伊萬說,他的眼神惶惶不安。他並不是看著這位護士,而是看著牆壁說:「我沒有什麼特別情況,我現在已經完全能分析判斷了,您不必害怕。您最好是告訴我,」伊萬像請求知心朋友似地請求說,「隔壁第118號病房怎麼啦?出了什麼事?」

「第118號?」普拉斯科維婭-費道羅夫娜反問了一句,她的眼珠轉了幾下,「那兒沒出什麼事呀。」但是她的聲音裡透著虛假,伊萬馬上就察覺了。

「哎,普拉斯科維婭-費道羅夫娜,」伊萬說,「您一直是個很誠實的人……您怕我又會鬧騰起來?不會的,普拉斯科維婭-費道羅夫娜,我再不會做那種事了。您還是對我說實話吧。您知道,牆那面的事我什麼都能感覺出來。」

「您的鄰居剛才去世了。」普拉斯科維婭-費道羅夫娜那顆誠實善良的心使她無法不說實話。這時一道閃光照亮了她的整個身體,她正以忐忑不安的目光看著伊萬。但是,伊萬並沒有作出任何不正常的反應。他只是意味深長地舉起一個手指說:

「我早就料到了!我還要請您相信,普拉斯科維婭-費道羅夫娜,在這同一時間,在本城的另外一個地方,還有一個人也死去了。我甚至知道這人是誰,」伊萬神秘地微微一笑,「是一位婦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