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撒旦的盛大晚會

「女王,」蹲在腳旁的黑貓忽然又用沙啞的聲音插話說,「請允許我問一句:店老闆跟這有什麼關係?在樹林裡憋死孩子的又不是他!」

瑪格麗特繼續向客人們微笑,抬起並放下右手,同時她用左手的尖指甲掐住了河馬的耳朵,對它小聲說:

「壞蛋,看你再敢隨便插嘴……」

河馬發出一聲與晚會極不協調的尖叫,啞著嗓子說:

「女王!……耳朵會發紅的!……帶著個通紅的耳朵參加晚會多殺風景?!……我不過是從法律的……從法律的觀點來說……好,我不言語,不言語了……您就當我不是隻貓,是條魚好了,只請您放開我的耳朵。」

瑪格麗特鬆開了手。這時,那兩隻惶惶不安、乞哀告憐的憂鬱的眼睛已經來到她的面前:

「女王,承蒙您的盛情,我得以參加這盛大的上元晚會,感到非常幸福!」

「我也高興見到您,」瑪格麗特回答說,「很高興。您喜歡香檳嗎?」

「女王,您這是在做什麼呀?!」卡羅維夫急忙小聲制止她,氣急敗壞地小聲對著瑪格麗特的耳朵喊道:「這會誤事的!」

「我非常喜歡!」那女人求之不得地急忙回答,接著便機械地連聲說:「我叫弗莉達。弗莉達!弗莉達!啊,女王,我叫弗莉達!」

「那麼,弗莉達,今天您就痛飲一回吧!一醉方休,什麼也別去想它!」瑪格麗特說。

弗莉達把雙手伸向瑪格麗特,但卡羅維夫和河馬已經敏捷地挽住了她的兩隻胳膊,她隨即消失在擁擠的人群中。

這時,臺階上的人群蜂擁而上,像是向瑪格麗特站立的平臺展開了衝鋒。許多裸體女人的身子在穿燕尾服的男人中間閃現、起伏。各種膚色的女人身體向瑪格麗特飄來:黝黑的、白皙的、咖啡豆色的、黑中透亮的,無所不有。各種寶石在她們那黑色、紅褐色、栗色、亞麻色的頭髮上嬉戲、飄舞、閃光。在衝向前來的男人行列中,一個個鑽石領釦閃著火花,彷彿有人在整個隊伍的頭上灑了一些光點。現在瑪格麗特每秒鐘都感到有嘴唇觸到她的膝頭,每秒鐘她都要伸出手去讓人親吻,她臉上做出的歡迎笑容幾乎凝滯了。

「我很高興!」卡羅維夫單調地連續說著,「我們大家都很高興,女王也很高興。」

「女王很高興!」站在背後的阿扎澤勒也甕聲甕氣地說。

「我十分高興!」黑貓也時而說一聲。

「這位是侯爵小姐,」卡羅維夫喁喁地介紹說,「她為了爭奪繼承權毒死了父親、兩個兄弟和兩個姐妹……女王很高興!這是明金娜夫人,您看她多麼美!只是有些神經質。其實,她何必用燙髮鉗子燙侍女的臉呢!這樣人家當然要砍死她!1女王很高興!女王,請稍稍留意一下:這是魯道爾夫國王2!是個具有魔力的人和鍊金者。這又是一個鍊金者,被絞死的。啊,她也來了!哎呀,她在斯特拉斯堡3開的那所妓院真是妙極了!我們很高興!這位是莫斯科有名的女裁縫,大家都喜歡她的獨出心裁,她在莫斯科開設一家婦女服裝社,想出了個極為滑稽的辦法:她暗地裡在牆上鑽了兩個圓孔……」

1十九世紀俄國沙皇亞歷山大一世時期的首相阿拉克切耶夫(1769-1834)的情婦。阿拉克切耶夫以實行殘酷的軍警暴虐制度而臭名昭著。明金娜生得天姿國色,但為人極其殘酷,因此後來被農奴砍死。

2魯道爾夫一世(1218-1291),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哈布斯堡王朝的建立者。

3斯特拉斯堡,法國東部經濟文化中心,文化名城,旅遊勝地。

「那些婦女們就不知道?」瑪格麗特問道。

「沒有一個不知道的,女王,」卡羅維夫回答說,「我很高興!您看,這個二十歲的男孩子從小就愛幻想,行為乖戾,常常生出些奇奇怪怪的念頭。有個姑娘愛上了他,而他竟然把她賣給妓院了。」

人流從下面滾滾而來,像是永無止境,從它的源頭——門廳大壁爐裡還在不斷地往外流。晚會進行一個多小時了,瑪格麗特覺得脖子上的鏈子越來越沉重。右臂也有些反常了,現在每伸出去一次她都要皺一下眉頭。卡羅維夫的有趣介紹和評論已經引不起她的興趣了。她現在既分不清兩眼距離很寬的蒙古型面孔,也分不出白色面孔和黑色面孔,這些面孔有時候好像連成了一片。各個面孔之間的空氣不知怎麼也像顫抖起來,開始流動了。瑪格麗特忽然感到右臂上一陣針刺般的劇痛,她咬緊牙關,急忙把胳膊肘倚在旁邊的紫晶圓柱上。她聽到身後大廳裡傳來一陣颯颯聲,像飛鳥的翅膀碰在牆壁上,她明白:那是大廳裡不計其數的客人在跳舞。她覺得在這個罕見的大廳裡,水晶般明淨而沉重的大理石地面也隨著音樂聲在輕輕律動。

現在,不論是凱-卡利古拉,1還是美莎琳娜,2都已經不能引起瑪格麗特的興趣。同樣,任何一個國王、公爵、情夫、自殺者、下毒的女人、被處絞刑者、拉皮條的妖婆、獄吏、賭棍、劊子手、告密者、變節者、自大狂、暗探、姦汙幼女者……也都不再引起她的興趣。這些人的名字在她頭腦中亂成一團,他們的面孔匯聚成一張大餅。其中只有一個面孔,一個長著真正火紅的大鬍子的面孔,清晰地留在她的記憶中,並使她感到痛苦,這個人就是馬留塔-斯庫拉托夫。3瑪格麗特覺得兩腿發軟,她擔心隨時都會哭起來。使她最痛苦的是接受眾人親吻的右腿膝蓋。儘管娜塔莎曾不止一次地走過來用海綿往她的膝蓋上塗抹一種奇異的香脂,它還是腫得老高,皮膚已經發青。在晚會進行到快三個小時的時候,瑪格麗特用完全失望的眼睛順著高臺階往下看了看,高興得不禁顫抖了一下:賓客的人流終於變得稀疏了。

1凱-卡利古拉,羅馬皇帝(西元37-41年),瘋狂的暴君,因殘暴雨為叛亂的禁衛軍所殺。

2瓦利裡雅-美莎琳娜(西元一世紀),羅馬皇帝喀勞狄(克勞第)之妻,以殘酷和淫亂聞名。她的名字已成為普通名詞,表示荒淫乖戾的貴婦人。

3馬留塔-斯庫拉托夫(1572年卒),伊凡雷帝特轄區軍團領導人之一,曾對鞏固伊凡雷帝的統治起過重大作用。

「女王,所有這類聚會的規律都是相同的,」卡羅維夫對瑪格麗特耳語說,「現在該退潮了。我敢起誓,咱們沒有幾分鐘好忍耐了。看,那些人就是布羅肯山來的遊蕩者。這幫人總是最後來。嗯,對,是他們。兩個吃醉酒的吸血鬼……來齊了嗎?噢,不,又來了一個,不,是兩個!」

最後兩個客人正順著臺階走上來。

「這兩個像是新人呀,」卡羅維夫眯著眼睛透過單光眼鏡仔細地看著說,「啊,對,對!阿扎澤勒有一次訪問過這個人。他非常害怕另一個人揭發他,因此,阿扎澤勒在幾杯白蘭地下肚之後,便湊到他耳邊給他出了個擺脫那人的主意。後來他便命令自己屬下的一個朋友,往那人辦公室的牆上噴灑了毒藥。」

「這人叫什麼名字?」瑪格麗特問。

「哎呀,真的,我自己還不知道,得問問阿扎澤勒。」卡羅維夫回答。

「跟他一起的是誰?」

「就是那個認真執行了他的命令的下屬。我很高興!」卡羅維夫向最後兩位客人大聲說。

臺階上再沒有客人了。為防萬一,他們又等了一會兒:但大壁爐中再也沒有人走出來。

一秒鐘之後,瑪格麗特自己也不知道怎麼便又來到了大水池房。一到這裡她便感到右臂和右腿疼痛難忍,倒在地上大聲哭起來。赫勒和娜塔莎急忙過來安慰她,並且又把她帶去用鮮血淋浴,給她揉搓全身,瑪格麗特這才重新煥發了精神。

「還得去,還得去呀,瑪格女王,」卡羅維夫又來到她身旁說,「咱們還得去各個大廳轉轉,不能讓可敬的客人們有受到冷落的感覺。」

於是瑪格麗特又匆匆走出有水池的房間。白鬱金香牆內的音樂臺上,原來華爾茲之王指揮樂隊演奏的地方,現在是一個猿猴爵士樂隊在那裡發狂。指揮台上站的是一隻大猩猩,這個生著毛茸茸的絡腮鬍子的龐然大物手裡拿著把長號,笨拙地揮舞著,跳動著。許多猩猩坐成一排吹奏著金光耀眼的小號和長號,一些快活的黑猩猩騎在號手們肩頭上拉著手風琴。兩臺鋼琴前各坐著一隻頸上長著獅鬣般長毛的拂拂,正在賣力地彈奏,旁邊有許多長臂猿、山魈、長尾猴等,都各自抱著薩克管、提琴、長鼓等等,撥弄敲打個不停。嗡嗡聲、吱吱聲、轟隆聲響成一片,兩臺鋼琴的聲音根本聽不見。大廳的地板像鏡子一樣又光又亮,無數的人對對雙雙翩翩起舞,他們好像匯成了一個整體,以驚人的輕盈和敏捷,邁著純熟的舞步,朝著一個方向旋轉,整個人群像一堵大牆在慢慢朝前移動,一往無前,大有在前進路上橫掃一切之勢。錦緞做的蝴蝶紛紛活了起來,在旋轉的人群頭頂上上下翻飛,朵朵鮮花從天花板上飄落在人們身上。每當電燈熄滅的時候,各個圓柱的柱頭上便有無數螢火蟲發出亮光。點點磷火在空中飄動。

隨後,瑪格麗特來到一個用圓柱圍起的龐大無比的酒池旁。這裡有一個巨大的黑色尼普頓1雕像,它口中噴出一股粗大的淡紅色酒柱,池中散發著醉人的香檳酒的芳香。人們在這裡不拘形跡,盡情歡樂。婦女們笑嘻嘻地甩掉腳上的鞋子,把手提包交給自己的男伴或拿著床單侍立在左右的黑人,然後便大喊一聲,飛燕似地一個猛子扎進酒池,帶泡沫的酒花濺起老高。從水晶酒池的池底,透過池中的紅酒,反射著淡紅色的燈光,一個個嬌美的銀白色女人在泛著紅光的池中悠然遊蕩。她們暢遊一番之後從池中上來時,一個個便都酪配大醉了。池邊的圓柱下傳出陣陣銀鈴般的笑聲和哈哈大笑聲,像澡堂裡一樣。

1尼普頓(或譯涅普頓),羅馬神話中的海神,即希臘神話中的波賽冬。

在這整個嘈雜混亂的晚會中,瑪格麗特只記住了一張爛醉的女人的臉和她臉上那雙呆痴無神的、但呆痴中又在乞哀告憐的眼睛以及她的名字:「弗莉達」!瑪格麗特被酒氣燻得有些頭暈。她正想離去,又給大黑貓在酒池中的表演吸引住了:只見它在尼普頓的大嘴旁唸了幾句咒語,池中波浪滾滾的香檳酒便隨著一陣嘶叫和轟鳴聲從池中消失得乾乾淨淨,而尼普頓則開始噴出一種不再冒泡、不再波動的深黃色酒柱。女士們頓時尖聲叫喊起來:

「白蘭地!」婦女們紛紛從池邊跑開,躲到圓柱後面去。

不消幾秒鐘工夫,偌大一個酒池就灌滿了白蘭地。於是黑貓一躍而起,在空中翻了三個斤斗,鑽進微波盪漾的白蘭地池中。當它呼哧呼哧噴著酒再次鑽出水面時,它的領結鬆了,鬍子上的金顏色沒有了,望遠鏡也不知去向。婦女中敢於仿效河馬這一壯舉的只有那個慣於獨出心裁的女裁縫,再就是她的男伴——一個不知姓名的年輕混血兒。他們兩個人一齊跳進了白蘭地酒池,但這時卡羅維夫已挽起瑪格麗特的胳膊,陪同她離開了游泳的人們。

瑪格麗特覺得自己飛越了一個地方,那裡有巨大的石砌池塘,池中有堆積如山的牡蠣。然後她又在一片玻璃地面上空飛行,玻璃下面是幾個烈火熊熊的巨大爐膛,一些身穿白衣的魔鬼般的廚師正在爐膛之間緊張地忙碌著。後來,她的頭腦就不能再思考了,只看到一些昏暗的地下室,那裡燈光閃爍,姑娘們從火紅的木炭上把烤得噝噝響的肉塊遞給客人們,客人們則大杯大杯地飲酒併為她的健康乾杯。接著她又看見高臺上有幾隻白熊拉著手風琴,跳著喀馬林舞1,看到一個呆在火爐中不怕燒的蠑螈2魔術家……瑪格麗特這時第二次感到身上的氣力即將衰竭。

1喀馬林舞:一種俄羅斯民間舞蹈,參加者主要是男子。

3「蠑螈」在這裡或可譯為「火精」。中世紀迷信的人認為蠑螈是火怪,故它本身不怕火燒。

「最後再出場一次吧,」卡羅維夫關心地對她耳語說,「然後我們就自由了。」

瑪格麗特又由卡羅維夫陪同來到舞廳。但此刻這裡已停止跳舞,無數的客人都擠在大廳兩旁的柱廊上,把中間空了出來。瑪格麗特不記得是誰把她扶上了忽然出現在大廳中央的一個高臺。登上高臺後,她意外地聽到什麼地方正在敲響午夜的鐘聲。她感到很奇怪:按她的估計午夜應該早已過去了。隨著這不知何處傳來的午夜鐘聲的最後一響,沸沸揚揚的大群客人突然完全安靜下來。於是瑪格麗特又看到了沃蘭德——他在亞巴頓、阿扎澤勒以及另外幾個貌似亞巴頓的皮膚黝黑的年輕人的簇擁下走進了大廳。這時瑪格麗特才看到在她站的高臺對面還準備好了另一個供沃蘭德用的高臺,但沃蘭德顯然不想登上去。使瑪格麗特感到震驚的是,沃蘭德在這盛大晚會的最後一個隆重場面出現時,仍然穿著他在臥室穿的那身衣服——上身還是那件肥肥大大的、打了補丁的骯髒睡衣,腳上還是那雙夜間穿的破舊便鞋。他手裡拿著一柄長劍,但這柄無鞘長劍他是拄著當柺杖用的。沃蘭德微微瘸著腿走到為他設定的高臺旁停下來,阿扎澤勒馬上雙手舉著一個托盤站到他面前。瑪格麗特一眼便看到:托盤裡放的是一個磕掉了兩顆門牙的被切下的人頭。大廳裡的客人仍然屏住呼吸,悄然無聲;打破這靜溫的唯有遠處傳來的、在這種環境中令人無法理解的一聲鈴響,好像是大門上的門鈴聲。

「米哈伊爾-亞歷山大羅維奇!」沃蘭德用低沉的聲音招呼托盤中的人頭。於是,人頭上的兩隻眼睛便睜開了。瑪格麗特不由得打了個冷戰:那張死人臉上的眼睛不僅是活生生的,而且充滿思維和痛苦。「看,一切都實現了,不是嗎?」沃蘭德盯著人頭的眼睛繼續說,「您的腦袋被一個女子切悼。‘莫文聯’的會議沒有開成。而我呢,下榻在您的家中。這都是事實。而事實是世界上最頑固的東西。不過,眼下我們感興趣的是今後的事,而不是已經發生的事實。您一直在熱情地鼓吹這樣一種理論,這種理論認為:一個人的腦袋一旦被切下,他的生命便就此終結,他將化為一堆灰燼,化為虛無,不復存在。現在,我高興地當著在座的各位賓客的面告訴您:雖然這眾多賓客本身就證明著另一種完全不同的理論,但您的理論畢竟還是既有堅實論據,而且機智巧妙的。不過,話又說回來,所有的理論全都是旗鼓相當、不分軒輕的。在各種理論中甚至還存在這樣一種,它主張:一個人信仰什麼,他就會得到什麼。好,就讓它這樣吧!您去化為虛無吧,我呢,我將樂於用您變成的大杯為存在而痛飲。」說到這裡,沃蘭德舉起了手中長劍。只見人頭的表面立刻變黑並開始抽縮,接著便一塊塊散落下來,眼睛也不見了。不大工夫瑪格麗特便看到托盤上只剩了個用一隻金腿支撐著的光光的淡黃色頭骨,頭骨上鑲著兩隻綠寶石一樣的眼睛和一排珍珠似的牙齒。頭骨的顱頂部隨即在它的接合處裂開並翻轉過來,變成一隻顱骨杯。

「馬上就來,主公,」卡羅維夫看到沃蘭德詢問的眼神,立即稟告說,「他馬上就會站到您面前。在這墳墓般的寂靜中,我已經聽到他那漆皮鞋的吱吱聲和他往桌上放高腳杯的聲音了。這是他喝下了今生最後一杯香檳酒。您看,他來了。」

一個新來的客人獨自邁入大廳,朝沃蘭德走來。從外表看,此人與其他眾多男賓並沒有什麼區別,只是從老遠就能看出他很激動,連走路都不穩,他的面頰發紅,兩隻眼睛滴溜溜亂轉,顯出他非常心神不安。走到近前,來客呆呆地站住了。這也很自然:眼前的一切無不使他感到意外,而其中最主要的當然是沃蘭德這一身打扮。

但這位客人還是受到了極為親切的接待。

「啊,可愛的麥格爾男爵!」沃蘭德笑容可掬地歡迎目瞪口呆的新來客,然後又對全體賓客說,「我榮幸地向各位介紹一下,這位是可敬的麥格爾男爵,他現在是文化娛樂委員會的工作人員,負責向外國遊客介紹首都名勝。」

瑪格麗特屏住呼吸:她認出了這個麥格爾,從前在莫斯科的劇院和飯店裡見過他幾次。她暗自想:「等一等……這麼說,這個人也死了,還是怎麼的?」但她的疑問馬上就澄清了。

「這位可愛的男爵是個十分熱心腸的人,」沃蘭德繼續愉快地微笑著介紹說,「一聽說我來到了莫斯科,他馬上就給我掛了電話,表示願意在他的專業方面提供服務,也就是說,可以向我介紹莫斯科的名勝。不言而喻,今晚能把他請來,我感到很幸運。」

這時瑪格麗特看到阿扎澤勒把那個盛著顱骨杯的托盤遞給了卡羅維夫。

「對了,男爵,我順便說一句,」沃蘭德忽然壓低聲音親暱地說,「人們到處在傳說,說您的好奇心極為強烈,還說您那好奇心和您那同樣十分發達的長舌頭的結合,已經受到人們普遍的關注。而且,有些講話刻薄的人已經在使用什麼‘告密者’、‘暗探’之類的字眼兒了。更重要的是,據預測,這種情況將使您遭到一種可悲的下場,而且這將發生在一個月之內。鑑於這種情況,再加上您自己給我們提供了一個機會——是您自己主動懇求來我這裡做客的,目的當然是想盡量在暗中親自觀察觀察,探聽探聽嘍——所以我們決定利用這個機會給您一些幫助,使您擺脫將近一個月的痛苦等待。」

男爵的臉色變得比亞巴頓的臉色還要可怕,而亞巴頓那張臉向來是非常慘白的。緊接著便發生了一件怪事。亞巴頓突然站到了男爵面前,並且把自己的眼鏡摘了一下。就在這同一瞬間,阿扎澤勒手中有件什麼東西微微一閃,又像是「啪」地拍了一下手掌,只見男爵的身體向後仰去,從他胸腔中噴出的鮮血染紅了他漿洗得平平展展的白襯衫和坎肩。卡羅維夫及時地拿過顱骨杯來接住噴出的鮮血,隨後把滿滿一杯血遞給沃蘭德。沒有生命的男爵身體這時已倒在地上。

「為健康乾杯,諸位!」沃蘭德小聲說著,把顱骨杯送到唇邊,抿了一口。

這時沃蘭德的形象忽然變了:他身上那件打補丁的髒襯衫和腳上的破鞋不見了,現在他披著一件黑斗篷,腰間挎著長劍。只見他快步走到瑪格麗特跟前,把顱骨杯舉到她眼前,命令說:

「喝吧!」

瑪格麗特感到頭暈目眩,身子不由得向後一晃,但顱骨杯已經舉到她的唇邊,同時又有另一個人(她沒有聽出是誰)的聲音對著她的兩耳說:

「不要害怕,女王……不要害怕,女王,鮮血早已滲進地裡。在灑下熱血的地方,現在已是葡萄藤上果實累累了。」

瑪格麗特閉著眼喝了一口,甜美的漿液流遍她的全身,兩耳中響起洪亮的聲音。她彷彿聽到許多公雞的打鳴聲震耳欲聾,又像是什麼地方在演奏進行曲。一群群客人漸漸變得面目模糊,輪廓不清,穿燕尾服的男人和各種女人統統消散在灰白的霧氣裡。瑪格麗特兩眼裡陰燃的微微火光,現在可以照到大廳的各個角落了,一股墓穴的氣味飄蕩在空氣裡。圓柱坍塌了,燈火熄滅了,一切都瑟縮收攏,什麼噴泉、鬱金香、日本山茶花……轉眼間全都無影無蹤了。有的只是,只是原來有的——珠寶商遺編故居的一間樸素的客廳,它的門微微開著一道小縫,裡面射出一線燈光。於是,瑪格麗特走進這微微開啟的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