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瑪格麗特

「據我觀察,您,像是很恨這個拉銅斯基。」紅髮人微笑著探詢。

「我恨的還不止他一個呢,」瑪格麗特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不過,談這些沒意思。」

這時,送殯的隊伍又繼續前進了。步行者後面跟著許多小汽車,大部分是空的。

「可不,瑪格麗特-尼古拉耶夫娜,確實沒意思!」

「您認得我?」瑪格麗特驚訝地問道。

紅髮人沒有答話,只是摘下圓頂小帽,往旁邊一伸,略微低頭示意。

瑪格麗特凝視著這位萍水相逢的對話者,暗自想:「這人完全足一副強盜嘴臉!」於是冷冷地說:

「可我並不認識您。」

「您怎麼會認識我呢!不過,今天派我來,是有點事要找您的。」

瑪格麗特不由得往後一閃身,臉色變得煞白,說:

「那您早就該直截了當地說嘛,何必扯什麼被切掉的腦袋!您是要逮捕我?」

「完全不著邊兒!」紅髮人揚聲說,「一旦交談了幾句,就一定要逮捕人?那像什麼話!我不過是找您有點事。」

「我一點兒也不明白,有什麼事?」

生著棕紅頭髮的人四下張望了一下,神秘地說:

「派我來,是邀請您今晚去做客的。」

「您在說什麼夢話?做什麼客?」

「是到一位很尊貴的外國人那裡去做客。」紅髮人意味深長地眯起眼睛說。

瑪格麗特勃然大怒,霍地站起身來要走,隨口說:

「哼,又出現了一種新行當:在大街上拉皮條!」

「承蒙您這麼抬舉,不勝感激!」紅髮人覺得受了侮辱,也提高了聲音,衝著離去的瑪格麗特的背影說了一句:「傻女人!」

「卑鄙無恥!」瑪格麗特轉身還了一句。但她正要走開,忽聽見紅髮人的聲音在她身後說:

「地中海方向襲來的黑暗已經完全籠罩住這座為總督所憎惡的城市。聖殿和威嚴可怖的聖安東尼塔樓之間的幾座飛橋不見了……偉大的耶路撒冷城已無影無蹤,彷彿它從未在世界上存在過……那好,見你的鬼去吧!連你那本燒焦的筆記本和幹玫瑰花瓣也統統見鬼去吧!你就獨自坐在這張長椅上請求他放開你,請求他讓你自由地呼吸,請求他從你的記憶中離開吧!」

臉色煞白的瑪格麗特又回到了長椅旁邊。棕紅頭髮的人眯起眼睛盯著她。

「我一點兒也不明白,」瑪格麗特-尼古拉耶夫娜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關於那些原槁的事,你們倒是能夠偵查出來的……你們叮以潛入我的房間,可以偷看……娜塔莎被你們收買了吧?對吧?可是,您怎麼會知道我心裡的想法呢?」她痛苦不堪地皺著眉頭問道:「告訴我吧,您是什麼人?是哪個機關的?」

「唉,真無聊!」紅髮人嘟噥一句,然後才大聲說:「請原諒,我不是對您說過嗎,我什麼機關的人也不是!您先坐下,請坐!」

瑪格麗特乖乖地服從了,但坐下時還是又問了一句:

「那您到底是什麼人?」

「那,好吧,我叫阿扎澤勒。可是,對您來說,我的名字也還是不能說明任何問題呀。」

「您能不能告訴我,您是怎樣知道那些原稿的事和我的想法的?」

「我不能告訴您。」阿扎澤勒冷冷地說。

「那麼您瞭解他的情況?」瑪格麗特祈求般地小聲問道。

「嗯,就算是瞭解吧。」

「那我求求您,只告訴我一點就行:他還活著嗎?請您不要折磨我。」

「嗯,活著,活著。」阿扎澤勒像是無可奈何地回答說。

「我的上帝!」

「請您別激動,也別喊叫。」阿扎澤勒皺起眉頭說。

「對不起,對不起,」已經變得服服帖帖的瑪格麗特說,「當然,我剛才確實對您很生氣。您想想看,在大街上突然邀請一位婦女去什麼地方做客,這……不過,請相信,並不是我有什麼偏見,」她苦笑了一下,「可我從來沒有會見過外國人,而且根本不想同外國人打交道……再說,我丈夫他……我的悲劇就在於我是同一個我不愛的人生活在一起的。可是,我又認為自己不該破壞他的生活。他為我做的都是好事,沒有對不起我的……」

阿扎澤勒聽著這些前言不搭後語的話,顯得很不耐煩,他嚴肅地說:

「請您稍許沉默一會兒。」

瑪格麗特十分恭順,不再講話了。

「我邀請您去見的這位外國人,絕對不會使您冒任何風險。而且,任何一個活人都不會知道您的這次訪問。這一點我可以向您保證。」

「我對他有什麼用?」瑪格麗特委婉地探詢。

「這您以後會知道的。」

「我明白了……我必須對他以身相事。」瑪格麗特沉思著說。

對這句話,阿扎澤勒嗤之以鼻。他傲慢地哼了一聲,回答說:

「請您相信,世界上任何一個女人對於這一點大概都求之不得。」阿扎澤勒又輕蔑地一笑,表情變得十分難看,「不過,我向您保證,絕對不會有這種事!」

「是個什麼了不起的外國人?!」瑪格麗特更加心慌意亂,不禁大聲叫起來,使得過路人紛紛回頭看她。「再說,我去找他有什麼意義?」

阿扎澤勒俯身在她耳邊意味深長地輕聲說:

「噢,意義非常之大……您可以藉此機會……」

「什麼?」瑪格麗特高聲問,兩眼瞪得溜圓,「如果我沒理解錯,您是暗示我到那裡就能瞭解到他的訊息?」

阿扎澤勒只是頷首不語。

「我去!」瑪格麗特堅定有力地大聲說著,抓住阿扎澤勒的胳臂,「我去,去哪兒都行!」

阿扎澤勒輕鬆地大喘了一口氣,仰身靠在長椅背上,後背蓋住了刻在椅背上的一個姑娘的名字「婭拉」。他不無挖苦地說:

「你們這些婦女們,可真難伺候!」他說著把兩手插進口袋,兩條腿伸出去老遠,「唉,這種差事為什麼派我來幹呢?還不如讓河馬來呢,他有魅力……」

瑪格麗特可憐地強作笑臉說:

「請您別再打啞謎,別再故弄玄虛折磨我吧……您知道,我已經夠不幸了,您卻還要乘人之危。我知道自己正在捲進一場蹊蹺事件,可是,我向您發誓,這只是因為您剛才提到了他,您這許多莫名其妙的話把我的頭都搞暈了……」

「快別傷心,別傷心……」阿扎澤勒換了一副表情說,「您也得替我設身處地想想嘛。打總務協理一個嘴巴,或者把誰的姑父趕出門去,或是暗中朝準開一槍,搞些諸如此類的小把戲那倒是我的老本行,可讓我來同一個熱戀中的婦女談話,我實在一籌莫展。這不,為了說服您,我已經花去半個小時啦。那麼說,您同意去?」

「我去。」瑪格麗特簡單明確地回答。

「那麼,就勞您駕先把這件東西收下。」阿扎澤勒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圓金盒,遞給瑪格麗特,接著說:「請您快把它藏好,不然會讓過路人看見。這小盒對您有用,瑪格麗特-尼古拉耶夫娜。半年來您痛苦過度,顯得蒼老多了。(這話使瑪格麗特勃然變色,但她什麼也沒說。於是阿扎澤勒繼續說下去。)今天晚上,九點半整,得有勞您把全身的衣服脫光,然後請您用這盒子裡的油脂搽臉和您的全身。搽好之後,您隨便做什麼都可以,只是不要離開電話機。我十點整給您打電話去,再把一切需要說的事告訴您。您什麼也不必操心,您會被送到要去的地方,絕不會使您受到任何驚擾。明白了嗎?」

瑪格麗特沉默片刻,然後回答說:

「我明白了。憑這小盒子的重量,便可以斷定它是純金的。嗯,好吧,我很清楚,這是在收買我,把我拉進一樁骯髒勾當,我將要為此付出極大代價。」

「您這是怎麼說的?」阿扎澤勒的口吻幾乎是在埋怨,「您怎麼又?……」

「不,等一下!」

「您把那盒油脂還給我吧。」

瑪格麗特把小盒握得更緊了,又說了一句:

「不,等一下……我明白自己正在走上一條什麼道路。但是,為了他,我一切都在所不惜,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我再沒有任何別的指望。不過,我得對您說:如果您藉此葬送了我,那您可是太可恥了!是的,可恥!我是為了愛情而死的!」瑪格麗待說著捶了一下胸膛,昂起頭來望了望太陽。

「您把它還給我吧,」阿扎澤勒惡狠狠地用嘶啞的聲音說,「還給我!讓這一切統統見鬼去!還是讓他們派河馬來吧。」

「啊,不!」瑪格麗特高聲叫起來,又把過路的人嚇了一跳,「我什麼部同意!我同意演一場塗抹油脂的滑稽戲,同意到天涯海角去。我人還您!」

「嘿!」阿扎澤勒突然大喊一聲,瞪起眼睛望著公園的柵欄,還用手指著什麼地方。

瑪格麗特朝阿扎澤勒所指的方向轉過身去,但沒有看到任何值得驚奇的東西。她轉回身來,正待要問阿扎澤勒為什麼莫名其妙地「嘿!」一聲,但已無人對她作出解釋了,同她交談的神秘人物蹤影全天。瑪格麗特急忙把手伸進小手提包——她是在這一聲大喊之前剛剛把那小圓盒藏到手提包裡的。她放心了,小圓盒仍然在手提包裡。於是,瑪格麗特顧不得再考慮什麼,急匆匆離開了亞歷山德羅夫公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