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實認真的拉斯托奇金在文化娛樂委員會沒有辦成事,便決定到位於瓦竹科夫大街的文娛委員會市分會去看看。為了使自己的情緒穩定下來,他步行來到瓦甘科夫大街。
文化娛樂委員會莫斯科市分會設在這條街上一個院落深處,佔著一座久經風雨剝蝕的古舊的小樓。小樓前廳的斑岩圓柱稱得上本地一處名勝。
但是,今天這座小樓使參觀者感到驚訝的並不是它的斑岩圓柱,而是發生在前廳這些圓柱旁的一切。
前廳裡,幾個參觀者正圍著一個坐在小桌旁哭哭啼啼的姑娘,桌上放著幾種文化娛樂性刊物,那姑娘就是賣這些報刊的。但現在她不但不向參觀者推銷刊物,而對客人們關心的詢問也只擺擺手,不予回答。前廳裡還聽到從上下左右的市分會各個科室裡都傳來急促的鈴聲,足有二十部電話同時在響。
姑娘哭了一陣,忽然打了個冷戰,歇斯底里地喊道:
「看,又來了!」於是她猛地用顫悠悠的女高音唱起來:
神聖的貝加爾湖啊,
光輝的海洋1……
1《光輝的海洋》是一首歌頌戰鬥和自由的古俄羅斯歌曲。歌詞為民族英雄詩人傑尼斯-達維多夫(1784-1839)所作。全歌共分五段。這裡及下面引用的幾句都是第一段歌詞。版本不同,歌詞略有出入。在這裡,作者也對歌詞略有改動。
一個通訊員剛走到門前臺階上,忽然對什麼人揮拳威脅了一下,便也跟著姑娘一起用不大響亮的男中音無精打采地唱起來:
光榮的航船,
白鮭魚的寶藏!
遠處又有一些聲音和著他們的聲音唱起來,而且參加合唱的人越來越多,最後整個市分會的各個角落都傳出了同樣的歌聲。離前廳最近的第6號房間是審計處,那裡一個沙啞而深沉有力的男低音顯得尤為突出。許多部電話機的鈴聲則像是在給這合唱伴奏。通訊員站在臺階上放開喉嚨高唱:
來吧,東北風,
任你掀起洪波巨浪!
姑娘的臉上淌著淚水,她想咬緊牙關不唱,但她的嘴卻不由自主地張開來,她只好用比通訊員高八度的聲音跟著唱:
年輕的好漢他,
並非遠航!
來訪者都默默不語,使他們深感驚奇的是:這些合唱隊員儘管分散在各個地點,卻唱得非常協調,彷彿整個合唱隊站在一起,個個都目不轉睛地盯著一個隱身的指揮。
瓦甘科夫街上的行人紛紛在柵欄外面停住腳步,驚訝地觀望著充滿整個市分會的這莫名其妙的歡樂景象。
唱完第一段歌詞,歌聲便戛然而止,也像有指揮棒在指揮似的。通訊員小聲罵了一句,走開了。這時,小樓的正門開啟,門內出現一個穿夾大衣的男人,大衣襟下面露出醫生的白大褂。還有一位民警站在他身旁。
「請您想點辦法吧,大夫,求求您!」姑娘歇斯底里地大聲請求。
市分會書記從裡邊跑到臺階上,看樣子他也感到十分尷尬。他很難為情地懇求醫生:
「您看,大夫,是這麼回事,我們這裡的人好像都中了什麼催眠術……所以,必須……」他還沒有說完這句話,聲音便哽住了,接著他也突然用男高音唱起來:
石勒喀,尼布楚,
如今已不可怕……1
1《光輝的海洋》的第三段歌詞的頭一句。石勒喀和尼布楚(即涅爾琴斯克)都是外貝加爾地區的地名,在沙俄時代這一帶有政治苦役犯監獄。下面的「在深山……追殺!」也是第三段歌詞。
「混賬!」賣雜誌的姑娘剛剛喊了一聲,還沒有來得及說明她在罵準,她的喉嚨裡便立即唱出一個華彩經過句,緊跟著也唱起「石勒喀,尼布楚……」來
「您應該控制住自己!別唱了!」醫生對書記說。
一切跡象都表明,書記本是寧願付出任何代價也想停止歌唱的,但事與願違,停不下來,他同整個合唱隊一起把下面的話都唱給瓦甘科夫街上的行人聽了:「……在深山老林中,我避開了猛獸的利爪;射手的於彈,全未能把我追殺!」
這段歌剛停下來,醫生便先給賣報的姑娘喝了一劑纈草酊,隨後又由書記帶領著去各科室給其他人喝藥。
「對不起,姑娘,請問一下,」會計主任拉斯托奇金忽然向姑娘問道,「有一隻黑貓是不是到你們這兒來過?」
「什麼黑貓?」姑娘氣呼呼地嚷道,「我們市分會里有一匹驢,一匹蠢驢!」隨後她又加上一句:「就讓他聽見好啦!我全都講出來!」於是她真的把這裡的事原原本本地都講出來了。
原來,市分會的領導人,用姑娘的話說,「把各種輕鬆的文娛節目統統搞垮了!」他組織各種業餘小組上了癮,達到了病態的程度。
「他矇蔽領導,瞞上欺下!」姑娘大聲喊叫。
她說,這位首長在一年中組織了萊蒙托夫研究小組、國際象棋小組、跳棋小組、乒乓球小組和騎術小組,他還聲稱入夏以前一定把淡水湖划船小組和登山小組組織起來。
今天午休時間,他,就是這位首長……
「不知從哪兒領來一個狗崽子,」那姑娘繼續說,「他還挎著那傢伙的胳膊走呢!那傢伙穿著條方格短褲,戴著副打碎了的夾鼻眼鏡,而且那張臉呀……別提多難看了!」
他們走進機關後,據這位姑娘說,首長立即把那傢伙帶到食堂,把他介紹給正吃午飯的全體職工,說他是組織合唱隊的著名專家!
這訊息使未來的登山小組組員大為洩氣。但首長立即號召大家打起精神,拿出勇氣來。那個所謂的專家也在旁邊插科打諢,賭咒似的向大家保證,說合唱只須佔用極少極少的時間,而參加合唱隊的好處卻是幾火車也拉不完!
於是,據賣報姑娘說,當然又是市分會中最有名的馬屁精——凡懦夫和苛撒爾求苛兩人首先報名參加了。這樣一來,其他職工便相信參加合唱小組已是不可避免了,一個個只好也都報了名。練唱的時間定在中午,因為其餘時間已經被萊蒙托夫和跳棋佔用了。首長為了以身作則,宣佈自己唱男高音。後來的情況簡直像一場噩夢。穿方格褲的合唱指揮專家試了試嗓子:
「哆一咪一嗦一哆!」接著便把藏在檔案櫃後面、企圖逃避唱歌的幾個過於靦腆的人統統揪了出來。他表揚苛撒爾求苛有很強的辨音兒他抱怨、指責大家不好好練,要求大家尊重他這個老歌唱家和有經驗的指揮,還時而在手指上敲敲音叉。最後他請大家齊唱《光輝的海洋》。
大家唱了一遍。唱得很好。穿方格衣服的專家果然指揮有方。唱完第一段歌詞後,指揮向大家道了聲歉,說了聲「我去去就來!」便走開了。大家以為他真是去方便一下,去去就來的,不料過了十分鐘仍不見他回來。大家感到萬分高興:這傢伙溜掉了!
可是,不知怎麼,大家忽然都唱起第二段歌詞來。這次是由苛撒爾求苛領唱,他雖然也許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辨音力,但他的男高音聽來很舒服。第二段唱完了,指揮還沒有回來。人們各自回到崗位,但還沒來得及在位置上坐穩,就又不由自主地一齊唱起來。想止住——根本不可能。唱了一段,沉默了三分鐘,又唱起來。又沉默一會兒,又一齊唱起來!這時大家才明白:糟了!首長慚愧地把辦公室反鎖上,不敢出來。
姑娘剛講到這裡,又被歌唱打斷了。任什麼纈草酊都一概無效。
一刻鐘後,三輛大卡車開到瓦甘科夫大街這座小院的柵欄外。以市分會領導為首的全體職工都上了車。
第一輛卡車在大門前晃了一下,開到街上,但剛一進街,互相扶著肩膀站在車廂裡的職工們便一齊張口高唱起來,人們熟悉的歌聲立即在整個街道上回蕩。第二輛車上的人接著唱,第三輛車的人也馬上跟了上來。三輛卡車就這樣向前開去。為各自的事情忙碌的行人對此只是順便瞥上一眼,毫不驚奇,以為卡車是載著郊遊的人們開往城外的。汽車開往城外倒是不錯,但並不是載著人們去郊遊,而是把他們送進史特拉汶斯基教授的醫院。
半小時後,完全暈頭轉向的會計主任拉斯托奇金終於來到了文化娛樂委員會文娛局的財務處,指望這回總可以卸掉肩上這筆公款了。為預防萬一,經驗豐富的會計主任這回首先往長方形大廳裡窺視了一下。他看到,磨砂玻璃隔牆上寫著備種金字,隔牆裡面工作人員各守崗位,沒有一點點騷亂和不安的跡象。大廳內安安靜靜,確實像個體面的機關大辦公室的樣子。
有一個小視窗上寫著:「現金收款」幾個字,瓦西里-斯傑潘諾維奇-拉斯托奇金把頭伸進這個視窗,向一個不認識的辦事員問了聲好,很客氣地請他給一張繳款單。
「您要這個幹什麼?」視窗裡的辦事員問。
會計主任感到奇怪。
「我繳款啊,我是瓦列特雜耍場的。」
「請您等一下。」裡面的辦事員回答說,隨即拉過小鐵絲網把小視窗擋住了。
拉斯托奇金暗想:「奇怪!」他當然會感到奇怪,因為有生以來頭一次遇到這種事。誰都知道,要得到一筆錢有多麼困難,隨時可能遇到各種障礙。可是,在他三十年的會計生涯中還從來沒有遇到過誰,不論是法人還是自然人,在接受一筆錢時感到為難。
不過,小鐵絲網還是又開啟了。拉斯托奇金又把臉湊到視窗。
「您繳款的數目大嗎?」辦事員問道。
「兩萬一千七百一十一盧布。」
「噢!」辦事員的語氣中不知為什麼帶著諷刺,隨手遞出來一張綠色繳款單。
會計主任辦這些手續是駕輕就熟的。他很快填好單據,便去解捆紙包的細繩。但是,開啟紙包一看,他眼花繚亂了,不禁痛苦地呻吟起來。
擺在他面前的都是一疊疊外國鈔票。這裡有加拿大的加元、英國的英鎊、荷蘭的荷蘭盾、拉脫維亞的拉特、愛沙尼亞的克朗1……
1拉脫維亞和愛沙尼亞兩國自1920年到1940年期間為資本主義國家。兩國均於1940年建立蘇維埃政權,同年8月併入蘇聯。1940年本書最後脫稿時,兩國仍使用各自的貨幣。故這裡把兩國的貨幣也列為外國鈔票。
「看,又是一個瓦列特劇院耍把戲的!」呆若木雞的會計主任聽到一個可怕的聲音在他頭頂上叫喊。
瓦西里-斯傑潘諾維奇-拉斯托奇金當場被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