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罵和埋怨都無濟於事。炎炎烈日下的一切毫未因此改變。於是馬太閉上眼睛,握起兩隻乾瘦的拳頭,伸向天空,伸向太陽,伸向此刻越偏越低、把影子越拉越長、正準備落入地中海的太陽。他請求上帝馬上顯示奇蹟,立刻賜予耶舒阿死亡。
馬太睜開眼睛,看到山岡上的一切依然如故,只是中隊長胸前那兩個發光點熄滅了。太陽光正照射著面向耶路撒冷的幾個受刑者的背部。於是他便大聲喊叫起來:
「我詛咒你,上帝!」
他聲嘶力竭地大喊大叫,說他完全看透了,上帝並不公平,他再也不信上帝了。
「上帝,你是聾子!」馬太吼叫著,「如果不聾,你就會聽到我這喊聲,就會馬上讓他死!」
馬太閉上眼睛,等待著被上帝的天雷劈死。但這事也沒有發生。於是馬太便閉著眼睛繼續惡毒地大聲咒罵蒼天。他大聲訴說自己的失望,說還有許多別的神,還有各種別的宗教!別的神絕對不會、永遠也不會讓耶舒阿這樣的人在十字架上活活被太陽曬死的!
「過去我看錯了!」馬太的嗓音已經完全嘶啞,「你是個惡神!要不就是聖殿裡繚繞的香菸完全遮住了你的兩眼?莫非是你的耳朵只能聽見牧師們洪亮的讚美歌,此外什麼也聽不見?你不是萬能之神!你是黑暗之神!我詛咒你,詛咒你這強盜之神,強盜的庇護者,強盜的靈魂!」
這時,利未-馬太覺得有什麼東西往他臉上吹了一下,接著腳旁又有什麼東西沙沙響起來。隨後又吹了他一下。於是他睜開雙眼,他看到:世界變了樣子,不知是因為他詛咒的效力,還是由於別的什麼原因,反正變了。太陽看不見了,但它並沒有沉入每晚都要沉入的大海。西方空中升起的一片黑壓壓的濃雲吞噬了太陽,正以銳不可當之勢朝山岡襲來,它的邊緣部分掀起白色浪花,煙霧濛濛的黑色腹部泛出黃色反光。烏雲發出陣陣抱怨聲,不時地丟擲幾條耀眼的火鏈。通往雅法的大道上,貧瘠的吉翁谷里,朝聖者們的帳篷上空,驟然颳起大風,捲起無數塵柱滾滾而來。利未-馬太不做聲了。他在想:即將降臨耶路撒冷的大雷雨會不會給耶舒阿的不幸命運帶來什麼變化?於是他仰望著劈開烏雲的條條銀鏈開始祈禱,請求雷電快些擊中綁著耶舒阿的那個十字架。這時,尚未被黑雲吞掉的藍天中也已看不見飛翔的白兀鷲,它們也躲避雷雨去了。利未-馬太追悔莫及地望著藍天,暗暗悔恨自己不該那麼急於詛咒上帝,如今上帝不會再聽他的祈禱了。
馬太把目光轉向山下,不由得被騎兵警戒的地方吸引住:山下也發生了很大變化。他居高臨下看得清清楚楚,騎兵們正匆忙拔起地上的長矛,披上斗篷,幾個看馬人牽著幾匹黑鬃馬賓士而去。騎兵中隊顯然要開拔。馬太用手遮住撲面飛來的塵土,吐著唾沫,極力猜想:騎兵準備撤走意味著什麼?他又把目光移向山腰,看見一個披著紫紅色軍用斗篷的人正朝山頂的刑場走去。一種圓滿結局的預感反而使稅吏馬太心裡不禁一陣發緊。
在犯人們已經被痛苦地折磨了四個多小時的時候走上山來的人,是從耶路撒冷帶著傳令兵疾馳而至的羅馬軍大隊的大隊長。中隊年馬克一聲令下,士兵們立即給人閃出一條路。馬克迎上前去向大隊點保民官敬禮。大隊長把馬克拉到一旁,對他耳語幾句。馬克又敬了個禮,便朝坐在十字架旁邊石頭上的幾名劊子手走去。保民官則朝坐在三條腿小凳上的人走過來,那人恭敬地起身相迎。保民官又對他小聲說了幾句,兩人便一起走向十字架,聖殿警備隊長也急忙跟了上來。
馬克輕蔑地掃了一眼十字架旁那堆破布——從犯人身上執下的、劊子手不屑要的衣服,命令其中兩名劊子手:
「跟我來!」
從最近一個十字架上傳來一陣嘶啞的、含糊不清的歌聲。綁在這個十字架上的是赫斯塔斯,他不到三小時就在蠅叮日曬下精神錯亂了,這是他在唱一支關於葡萄的歌。但他還能夠不時地搖晃一下纏著頭巾的腦袋,每一晃,他臉上的一層蒼蠅便無精打采地飛起來,接著又落在臉上。
第二根十字木樁上的狄司馬斯被折磨得最厲害,因為他沒有昏迷過去。他不住地均勻地把頭歪向左右兩旁,用耳朵去夠肩膀,趕走蒼蠅。
耶舒阿比他們都幸運。被綁上去不久他就一陣陣頭暈,很快便完全昏迷過去了。他的腦袋垂下來,纏頭巾也鬆開了。因此他臉上落滿了蒼蠅和牛蛙,整個臉給一層不停地活動的黑乎乎的東西遮住了。腹股溝處,肚子上,胸前,腋下,到處都有肥大的牛虻吸吮著這蠟黃色的裸露著的軀體。
戴風帽的人做了幾個手勢,命令一個劊子手取來長矛,另一個取來水桶和一塊海綿。頭一個人走到耶舒阿的十字架前,舉起長矛柄往他那兩隻伸直的、被繩子捆在十字架橫木上的胳臂上分別捅了幾下。瘦骨伶仃的軀體抖動了一下。劊子手又用矛柄在耶舒阿的肚皮上劃了一下。耶舒阿抬起了頭,蒼蠅嗡嗡地飛起來。這才看見受刑者的臉:眼睛腫得老高,整個臉完全被咬腫了,變得幾乎無法辨認。
耶舒阿吃力地睜開兩張眼皮,往下看了一眼。他那雙往常清湛的眼睛已經渾濁了。
「拿撒勒人!」劊子手叫了一聲。
拿撒勒人浮腫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用沙啞粗獷的聲音問:
「你需要什麼?為什麼到我跟前來?」
「喝水吧!」劊子手說著,用矛尖挑起蘸滿水的海綿舉到耶舒阿唇邊。耶舒阿的眼裡閃出喜悅的光輝,他把嘴唇貼在海綿上,貪婪地吸吮起來。這時,旁邊的十字架上傳來狄司馬斯忿忿不平的聲音:
「這不公平!我是跟他一樣的強盜。」
狄司馬斯想要掙扎,但一動也不能動:每隻胳臂都有三處被緊緊綁在十字架橫木上。只見他收緊腹部,十指緊抓住橫木的兩端,用力把頭扭向耶舒阿的十字架,眼裡冒著怒火。
忽然颳起一陣狂風,飛揚的塵土遮住了天空,刑場上頓時暗了許多。待風過去後,中隊長喊道:
「第二根柱子上的,住口!」
狄司馬斯不做聲了,但耶舒阿的嘴唇也離開了蘸水的海綿。耶舒阿極力想用溫和而誠懇的語氣說話,但已經做不到了,他用沙啞的聲音請求劊子手:
「給他喝吧。」
四周越來越黑。烏雲已經遮住這半邊天,正迅猛地撲向耶路撒冷,奔騰翻滾的白雲衝在最前面,緊接著便是飽含著水分和雷電的鉛一般的烏雲。忽然,電光一閃,一聲巨響震撼了整個山岡。劊子手取下了矛尖上的海綿。
「感謝總督大人的寬大吧!」劊子手莊重地小聲對耶舒阿說,隨即用矛尖朝他的心臟輕輕一刺。耶舒阿渾身一抖,低聲說:
「總督大人……」
鮮血順著他的胸腹部往下流,他的下巴哆嗦了幾下,頭耷拉下來。
響起第二聲雷時,劊子手正在給狄司馬斯喝水並講同樣的話:
「感謝總督大人吧!」說著,便把他也刺死了。
精神錯亂的赫斯塔斯尼劊子手走到跟前,嚇得喊叫起來,但海綿一碰到他的嘴唇,他不知哼唧了句什麼,便緊緊咬住了它。幾秒鐘後他的身子也完全低垂下來了,只靠幾根綁繩系在柱子上。
戴風帽的人跟在劊子手和中隊長後面,他身後是聖殿警備隊長。他走到第一根柱子旁邊,仔細看了看血淋淋的耶舒阿,用他那白皙的手碰了碰耶舒阿的腳,對身旁的人們說:
「死了。」
他在另兩根十字架旁也照樣做了一遍。
在這之後,保民官對中隊長做了個手勢,轉身帶著警備隊長和戴風帽的人朝山下走去。周圍已是一片昏暗,只有道道閃光劃破黑色的天空。突然,天空噴出一道火光,中隊長喊出的「撤崗!」的命令聲被隆隆的雷聲淹沒了。幸福計程車兵們邊戴頭盔,邊往山下跑。黑暗已經完全籠罩住整個耶路撒冷城。
步兵中隊剛跑到半山腰,滂沱大雨便突兀而下,雨勢空前猛裂。中隊跑到山腳時,滾滾濁流已經從山上追下來了。士兵們在稀泥上一溜歪斜地跑著,不時倒在泥水中,急於跑上平坦的大道。大道上,透過雨幕隱隱約約可以看見淋成落湯雞的騎兵中隊正在馳進耶路撒冷城。幾分鐘之後,雷鳴電閃、雨水火光交加的黑沉沉的山同上就只剩下一個人了。這人搖晃著那把總算沒有白偷的長刀,在泥濘的山坡上跌跌撞撞地朝山頂的十字架跑去,他滑倒再爬起來,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東西,有時甚至跪地膝行;他的身影時而在黑暗中消失,時而又被閃光照亮。
他終於掙扎到了木樁跟前,站在沒過腳面的水裡,脫下浸透雨水的沉甸甸的長衫。他只穿著一件短衫,靠在耶舒阿的腿上,先把綁住兩膝的繩子割斷,再登上木樁下部的橫樑,一手抱住耶舒阿的身子,一手割斷上部橫樑上綁著胳膊的繩子。耶舒阿溼淋淋的赤條條的身子落到利未-馬太身上,把他壓倒在地。馬太本想立刻背起他來走開,但忽然又被一個什麼念頭留下了。他讓耶舒阿的屍體暫時仰面伸著胳臂躺在地上泥水裡,自己又踩著稀泥趔趔趄趄地朝另外兩個木樁跑去。他把旁邊兩個十字架上的繩子也都割斷,讓兩具屍體也都掉在地上。
幾分鐘後,山頂上便只剩下兩具屍體和三個空十字架了。屍體被雨水沖刷著,翻轉著。
這時,山頂上已經既不見利未-馬太,也不見耶舒阿的屍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