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伊萬人格二重化

醫生的話果然不錯。不一會兒河對岸的松林便恢復了原先的樣子,在洗刷得乾乾淨淨的湛藍的天空下,每一棵樹都看得清清楚楚,河水也像原先一樣靜靜地流淌著。打針後伊萬的悲傷心情開始好轉,他現在安靜地躺在床上,望著窗外橫掛在藍天上的彩虹。

他這樣一直躺到傍晚,甚至沒有留意長虹何時消逝,天空何時褪了色,變得灰濛濛的,對岸那松林又怎樣變成了黑乎乎的一片。

喝過一杯熱牛奶後,伊萬又躺下了。他為自己的情緒變化暗暗感到吃驚。他覺得記憶中那個可惡的魔貓不再那麼討厭,被切下的人頭形象也不那麼可怕了。伊萬擺脫了這些可怕念頭後,開始冷靜地思考:其實,呆在這所醫院裡也蠻不錯,史特拉汶斯基為人聰明,很有名望,同他打交道非常愉快。何況,雨過天晴,傍晚的空氣又這麼清新、香甜、沁人心脾。

整個精神病院正進入夢鄉。走廊裡安安靜靜,白色磨砂玻璃燈熄滅了,按規定只亮著光線柔和的淺藍色夜間小燈。門外面,女醫士們在鋪著膠皮的地板上輕輕走動的腳步聲越來越稀少了。

伊萬懶洋洋地躺在床上,心裡美滋滋的,時而望望天花板上光線柔和的小燈燈罩,時而望望窗外黑色松林後面冉冉升起的一輪明月,暗自思忖著:

「其實,白遼士被電車軋死,我為什麼那麼激動?說一千,道一萬,他算老幾!他是我的什麼人?我跟他沾親還是帶故?!如果認真想想,還不難發現我實際上對這個人並不很瞭解。的確,我瞭解他什麼?只知道他是個禿頭,非常之能言善辯,如此而已!再說,各位公民,」伊萬彷彿在對誰講話似地繼續思忖著,「咱們再來分析一下,請你們解釋解釋:對那個神秘顧問,就是那個一隻眼空洞無物、另一隻眼黑不見底的魔術家和教授,我幹嗎要發那麼大火?我為什麼要穿著襯褲,舉著蠟燭,傻乎乎地去追他?為什麼後來在餐廳演那麼一齣荒唐戲?」

「不,不,不,」忽然,原先的伊萬不知從哪裡——也許是從肺腑,也許就是在耳旁——又對新伊萬厲聲講話了,「白遼士的頭將要被切掉,這是那個人事先就知道的!!這怎麼能不叫人激動?」

「那還用說,同志!」新伊萬反駁舊伊萬,「就連小孩子也懂得這裡有鬼。那是個非同尋常的神秘人物,這不錯,百分之百正確。可這也正是最有意思的地方!他親自見過本丟-彼拉多,想想看,還有比這更有意思的事嗎?如果我在牧首湖畔不那麼疑神疑鬼地胡鬧,而是恭恭敬敬地問問他彼拉多和那個被捕的拿撒勒人後來的情況,不是更為明智嗎?

「可我呢,鬼知道幹了些什麼!彷彿天下最重要的大事就是電車軋死了一位雜誌主編!軋死他又怎麼樣?難道雜誌會停刊?本來,有什麼辦法呢,人總是要死的,而且,正如他所說的,往往會突然死去。好吧,讓他魂歸天國吧!然後還會再來一位主編的,也許會比原先那個更能說會道。」

新伊萬打了個盹,又用挖苦的口吻問舊伊萬:

「照這麼說,你在這件事情上扮演了個什麼角色呢?」

「扮演了個混小子!」不知什麼地方有個男低音肯定地回答說。這聲音不是發自任何一個伊萬,它非常像牧首湖畔那個顧問發出的男低音。

不知為什麼伊萬聽到「混小子」這三個字不但沒有生氣,反而感到又驚又喜;他在朦朧中微笑著,不再講話了。夢神悄悄向伊萬走過來,他彷彿看到一些大象腿一般粗壯的棕櫚樹,看到一隻大貓從眼前跑過,但它的樣子並不可怕,倒很叫人開心……總之,伊萬眼看就要進入夢鄉了。這時,窗外的鐵柵欄忽然無聲地向一旁退去,陽臺上的月光陰影裡顯出一個神秘的人來,還舉起一個手指頭威脅著伊萬。

伊凡大膽地從床上坐起來。他看到:陽臺上站的是個男人,那人望著他,用一個手指頭按住嘴唇,輕輕發出一聲:

「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