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史特拉汶斯基說,「您是說白遼士讓有軌電車軋死了?」
「就是昨天,在牧首湖公園旁邊,電車軋死的,我親眼看見的,而且那個神秘的公民……」
「那個認識本丟-彼拉多的人?」史特拉汶斯基問道,他的理解能力顯然比別人強得多。
「正是他,」伊萬表示肯定,一面暗自琢磨著史特拉汶斯基這個人,「正是他事先就說過,說安奴什卡已經把葵花子油灑了……白遼士恰恰是在那個地方滑倒的!您瞧這事兒,啊?」伊萬意味深長地望著大夫,指望自己這番話會引起他的強烈反響。
然而,他所期望的反響並沒有產生,史特拉汶斯基若無其事地接著提出了下一個;司題:
「安奴什卡是什麼人?」
這個問題有些使伊萬掃興,他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安奴什卡在這件事上根本無關緊要,」伊萬不耐煩地說,「鬼知道她是什麼人。反正是個住在花園街上的傻女人。重要的是那個傢伙,他事先,您明白嗎,事先就知道葵花子油的事!您明白嗎?」
「我完全明白。」史特拉汶斯基一本正經地說。他扶了一下詩人的膝蓋,又說,「請您別激動,接著講吧。」
「那我就接著講,」伊萬也儘量附和著史特拉汶斯基的語氣講話,因為他根據自己的痛苦經驗懂得:唯獨鎮靜對自己有好處,「我是說,那個可怕的傢伙——他自稱是顧問,那是撒謊——他具有一種非同尋常的能力……比如說,你要去追他,根本追不上。另外,他還帶著兩個隨從,也都夠瞧的:一個細高個子,戴一副打碎了鏡片的夾鼻眼鏡,另一個是隻大得出奇的黑貓,它可以自己乘電車到處跑。除此之外,」伊萬越講越興奮,也覺得越有說服力,根本不容別人打斷他,「那個人還親自在涼臺上會見過本丟-彼拉多,這一點毫無疑問。可您說說,這算怎麼回事?啊?應該立即逮捕他,不然他會造成無法形容的大災難。」
「所以您就大聲疾呼,要當局逮捕他,是嗎?我這樣理解正確嗎?」史特拉汶斯基問道。
伊萬暗想:「他果然是個聰明人。應該承認,知識分子中間偶爾也會碰到個別聰明的,這一點不容否認!」於是他回答說:
「完全正確!您想想,我怎麼能不大聲疾呼?!可是,我卻被強制扣留在這裡,他們用小燈往我眼睛裡照,在浴室裡給我洗澡,還盤問我舅舅費奧多爾酗酒的事!……我舅舅早就去世了!我要求你們立即放我出去。」
「噢,好極了,好極了!」史特拉汶斯基說,「這就完全清楚了。真是的,把一個健康人留在醫院有什麼意義?好吧。只要您對我說一聲您的精神正常,我立刻就給您開出院證。不需要您提供什麼證明,只要您對我說一聲就行。那麼,請問,您的精神正常嗎?」
屋裡一片沉默。早晨照料過伊萬的那個胖女入用崇敬的眼光看了看教授。伊萬又一次暗自稱讚:「此人確實聰明。」
伊萬對教授這個提議感到很滿意,但他應該如何回答,卻頗費斟酌了。他皺著眉頭認真地左思右想了好大一會兒,最後才堅定地說:
「我的精神正常。」
「噢,那好極了,」史特拉汶斯基如釋重負地高聲說,「既然是這樣,咱們就按通常的邏輯來分析一下吧。以您昨天的所作所為為例,」教授說著一轉身,有人馬上把伊萬的病歷遞到他手裡,「昨天,您在尋找那個自稱認識本丟-彼拉多的來歷不明的人時,您自己做了這麼幾件事,」史特拉汶斯基開始扳著他長長的手指數著,時而看看伊萬,時而看看手裡那張紙,「您把一張聖像掛在了胸前。有這回事吧?」
「有。」伊萬抑鬱地回答。
「您從鐵柵欄上翻進院子,還劃破了臉。對吧?您進餐廳的時候手裡舉著校點著的蠟燭,您只穿著內衣,您還在那裡打了誰一個耳光。後來人們把您綁起來,送到了這裡。到了這裡之後,您還給民警局打過電話,叫他們帶機槍來。然後您曾企圖從窗戶裡往外跳。對吧?請問:您這樣做就能夠把個什麼人抓住,或者說逮捕嗎?我想,如果您的精神正常,您自己也會回答說:絕不可能。現在您希望離開這裡,是不?您請便。不過,我想問一下,您離開這裡之後想往哪兒去?」
「當然是去民警局。」伊萬的語氣似乎不那麼堅定了,在教授的目光通視下,他有些不知所措。
「從這裡直接去?」
「嗯。」
「那您就不回自己家裡一趟?」史特拉汶斯基迅速問道。
「哪還有時間回家?!我換幾次車回家的工夫他早跑掉了!」
「噢。那麼您到民警局去首先談什麼呢?」
「先談本丟-彼拉多。」伊萬-尼古拉耶維奇回答說,但他的眼睛頓時蒙上了一層陰影。
「嗯,好極了!」史特拉汶斯基顯然被說服了,他隨即轉身命令身邊那個留著小鬍子的人:「費奧多爾-瓦西里耶維奇,請您給公民無家漢開一張出院證,允許他進城去。不過,他的房間先不要安排別人住,床上的被褥也不必換。兩小時後這位公民還會回來的。」他又轉身對詩人說,「那就這樣吧。不過,我可不能預祝您成功,因為我絲毫不相信您會成功。好,一會兒再見!」他說著,便站了起來。隨從人員也紛紛轉身要走。
「您根據什麼說我還會回來?」伊萬不安地問道。
史特拉汶斯基像是正等著這句話似的,馬上又坐下來回答說:
「根據就是:只要您穿著襯褲一走進民警局,並且告訴他們您見到過一個認識本丟-彼拉多的人,他們就會馬上把您送到這裡來,您還得來到這間屋子。」
「這跟穿襯褲有什麼關係?」伊萬惶惶不安地四下張望著問道。
「主要是本丟-彼拉多。不過,襯褲也有關係。因為您出院時我們當然要把公家的衣服留下,把您穿來的衣服還給您。您是隻穿襯褲被送進來的。剛才我雖然向您暗示過該回趟家,換換衣服,可您根本不想回家。再加上彼拉多……這就足夠了!」
這時,伊萬-尼古拉耶維奇身上發生了某種奇妙的變化。他的意志像是崩潰了,他感到自己虛弱無力,很需要別人給出點主意。
「那該怎麼辦呢?」他的問話有些怯生生的了。
「嗯,這就好極了!」史特拉汶斯基回答說,「這才是個最最合情合理的問題。現在我就來對您說說,您到底出了什麼事。昨天有人狠狠地恐嚇了您一下,講了些本丟-彼拉多以及諸如此類的故事,使得您心情很壞;而在神經過度緊張、心情焦躁不安的情況下,您就在城裡到處講起本丟-彼拉多來。別人自然就把您當成了有精神病的人。現在您的出路只有一條:保持絕對安靜。所以您必須留在這裡。」
「可總得抓到那個傢伙呀?」伊萬的聲音很高,但已經是在祈求了。
「好。不過,您幹嗎要親自去跑?可以把您對那個人的疑點和指控寫成材料嘛。把書面材料寄給有關機關最省事不過。而且,如果這事像您所設想的那樣涉及刑事犯罪的話,一切都會很快查清楚的。但是,有一條:您可不能過分地費腦筋,要儘量少去想本丟-彼拉多。人家在講故事嘛,什麼不可以講?!咱們可不能對什麼都信以為真啊。」
「明白了!」伊萬堅定地說,「那就請你們拿紙和筆來吧。」
「給他拿些紙來,再給他一枝短鉛筆。」史特拉汶斯基命令胖婦女。然後又對伊萬說:「不過,我建議您今天不要寫了。」
「不,不,今天就得寫,一定得今天寫。」伊萬激動地大聲說。
「那,好吧。不過,您可別過分用腦子。今天寫不出來,可以明天嘛!」
「他會跑掉!」
「啊,不會,」史特拉汶斯基頗為自信地反駁說,「我可以保證他跑不到哪兒去。而且,請您記住,您在我們這裡可以得到各方面的幫助,沒有這些幫助,您什麼也做不成。您明白嗎?」史特拉汶斯基突然意味深長地問道。他兩手握住伊萬的兩隻手,長時間地盯著伊萬的眼睛重複說:「您在這裡可以得到幫助……您明白嗎?……您在這裡可以得到幫助……您會感到輕鬆。這裡很清靜,一切都很安定……您在這裡會得到幫助的……」
伊萬-尼古拉耶維奇忽然打了個哈欠,面部肌肉鬆弛下來。
「對,對。」他輕輕地說。
「看,好極了!」史特拉汶斯基用他習慣的語言結束了這場談話,站起身來,「好,再見吧!」他握了握伊萬的手。走到門口,他回頭對留小鬍子的人說:「那麼,用氧氣試試看……再配合浴療。」
轉眼間,伊萬面前的史特拉汶斯基及其隨從人員統統不見了。透過窗上的鐵柵欄,可以看到河對岸那片美麗的松林快活地沐浴在中午的陽光中,春意盎然。近處的河水閃著粼粼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