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在格里鮑耶陀夫之家

1阿利路亞(或:哈利路亞),原是基督教徒禱告時讚美上帝的用語。這裡指蘇聯二十年代初期和中期流行的一種狐步舞和這種舞的節奏明快的舞曲。

格盧哈列夫同女詩人塔瑪拉-波魯梅霞茨一起跳,克萬特也開始跳舞,長篇小說作者朱科洛夫和一個穿黃連衣裙的電影演員一起跳,德拉貢斯基、契爾達克奇、小個子傑尼斯金和身材魁梧的領航員喬治都跳起來。綽號「法國美人」的女建築師謝梅金娜被一個穿白色斜紋布褲的不知姓名的男人緊緊摟著。總之,大家都在跳:有「莫文聯」會員和邀請來的客人,有莫斯科人和外地人,有來自喀琅施塔得市的作家約翰,也有來自羅斯托夫市的維佳-庫伏吉克(這人大概是導演,他的半邊臉上佈滿紫紅色皮癬)。「莫文聯」詩歌組的幾個代表人物也都在跳:有帕維阿諾夫、博戈胡里斯基、斯拉德基、施皮奇金以及阿杰爾芬娜-布茲假克1等。還有一些不知從事什麼職業的年輕人,他們梳著博克式背頭,上衣兩肩用棉花墊得很高;有一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鬍子裡還夾著一根綠蔥葉,同他跳的是個患嚴重貧血症的老姑娘,她的橙黃色綢連衣裙已經揉得皺皺巴巴。

1這些人的姓氏大都有一定含義,例如,最後這五個姓氏的字面意義分別為:狒狒(獅尾狒)、讀神者、甜言蜜語者、獅子狗崽、胡鬧者。

一個個汗流滿面的服務員高高舉起蒙著水汽的大啤酒杯在餐桌中間穿來穿去,不住地用沙啞的嗓音惡狠狠地嚷著:「勞您駕啦,公民!」不知藏在什麼地方的擴音器裡有個聲音指揮著:「卡爾斯基,第一!祖布利克,第二!夥計們,好好侍候!!!」那個尖細的男聲已經不是在喊「阿利路亞」,而是在悲號了。洗盤女工把餐具放在傾斜坡道上往廚房裡滑送,杯盤撞擊,一片亂響,然而爵士樂隊的金鈸的轟鳴還是時而蓋過了它。總之,這裡變成了一座地獄。

這座地獄裡自然也有幽靈。午夜時分,一位身穿燕尾服、蓄著短鬚的黑眼珠美男子出現在涼臺上,他用統率一切的目光環視了一下自己這塊領地。據某些神秘主義者說,此人當年並不穿燕尾服,而是腰繫大寬皮帶,皮帶上插著兩校手槍,那烏黑的頭髮是用紅絲帶扎住的。他曾率領一艘雙桅方帆船,掛起繡著骼髏的黑色死亡之旗,在加拉伊布海1上漂游。

1無知者的胡謅,這裡顯然指加勒比海。

啊,不對,不對!這都是那些相信神秘主義的騙子在故弄玄虛。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加拉伊布海,也沒有什麼亡命徒在海上走私,更談不到三桅海防艦對這些海盜的追逐和瀰漫在洶湧波濤上空的炮火硝煙。總之,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有的只是眼前涼臺旁的老椴樹、周圍的鑄鐵柵欄和裡面的小小花園……只看到大高腳盤裡漂浮的冰塊在融化,只看到鄰桌旁有兩隻佈滿血絲的大眼睛虎視眈眈,使人感到可怕,真可怕……啊,諸神啊,諸位神明!給我毒藥,拿毒藥來!

突然,「白遼士!!」這三個字從一張小餐桌旁迸了出來,立即騰空而起變成巨響。登時,爵士樂隊瓦解了,像是吃了誰的一記老拳,立即無聲無息了。「什麼?什麼?什麼?!!」「白遼士他!!!」人們紛紛站起,紛紛叫喊起來……

是的,關於米哈伊爾-亞歷山大羅維奇-白遼士的可怕訊息捲起了悲傷的狂潮。有人慌張地跑來跑去,有人嚷嚷著應該當場擬一封集體慰問電,並且刻不容緩地發出去……

可是,我們不禁要問:電文怎麼擬?往哪兒拍?真的,為什麼要發慰問電?拍給誰?現在,不論擬出多麼動人的電文,對他來說,難道還需要嗎?他的後腦勺被壓扁了,這時正被緊緊捧在屍體解剖專家戴著膠皮手套的手裡,他的脖頸正由醫學教授用曲針縫合呢!他已死去,再不需要什麼電文了。一切都已完結,我們不必給電報局增加負擔了吧。

是的,他死了,完了!……可是,可是我們還活著呀!

是的,捲起了一陣悲傷的狂潮。但它並沒有維持多久,不一會兒便開始消退了。有人已經回到自己的餐桌旁,而且開始偷偷地,接著便大大方方地繼續喝起酒,吃起菜餚來。其實,這倒也有理,總不能把好端端的雞肉餅白白扔掉吧?!扔掉它又能對白遼士有什麼幫助?我們餓上一頓就能幫助他嗎?我們還活著嘛!

不言而喻,大鋼琴鎖上了,爵士樂隊走散了。幾位新聞記者匆匆趕回編輯部去起草悼念死者的文章。大家這時又得知熱爾德賓已從停屍房趕了回來。當熱爾德賓在二層的白遼士辦公室裡落座之後,馬上又傳開了小道訊息:白遼士的主席職務將由他接任。熱爾德賓把理事會十二名成員從餐廳叫到樓上,在白遼士辦公室召開緊急會議,討論幾個刻不容緩的問題:如何佈置格里鮑耶陀夫之家圓柱大廳,如何從停屍房往大廳移送屍體,開始向遺體告別的時間,以及其他與這次不幸事件有關的善後問題。

餐廳又恢復了它正常的夜生活。這種生活照例要一直繼續到停止營業的時間——凌晨四點。沒想到這時又發生了一件出人意料的、比白遼士之死更使餐廳顧客驚奇的事。

首先被驚動的是幾個守候在格里鮑耶陀夫之家大門口的馬車伕。一個車伕忽然從馬車前座上直起身來高聲喊道:

「嘿!大夥兒快瞧!」

話音剛落,車伕們便看見柵欄旁的黑暗處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一個小小的火星,正向涼臺方向移動。涼臺上就餐的人也紛紛站起來往暗處觀看,他們發現:火星旁邊還有個白色幽靈在慢悠悠地朝涼臺移動。及至白色幽靈移到涼臺下花牆近旁時,就餐者不由得個個目瞪口呆,舉在叉子上的鱘魚片僵住了。這時,剛剛離開存衣室、到門口去偷偷抽兩口煙的看門人急忙把菸頭踩滅,快步朝白色幽靈走過去,顯然是想阻上它。可不知為什麼他卻沒有阻攔,反而堆起笑臉,垂手站到了一旁。

於是那幽靈穿過花牆缺口,徑直登上了涼臺。這時大家才看清楚:哪裡是什麼幽靈,原來是最有名的詩人無家漢,伊萬-尼古拉耶維奇。

只見他赤著兩腳,下身穿一條白條布襯褲,上身穿著件破舊的托爾斯泰式灰白襯衫,前襟上彆著一張聖像,由於年久變色已經看不清像上是哪一位聖徒了。他手裡還舉著一枝點燃的婚禮用蠟燭,右臉上有一道剛剛劃破的傷痕。整個涼臺上頓時鴉雀無聲,籠罩在一片令人忐忑不安的沉默中。只見一個啞然呆立的服務員手裡的大酒杯歪斜著。杯裡的啤酒流到地板上。忽然,詩人高高舉起蠟燭,大聲說道:

「朋友們,你們好!」打過招呼後,他往身旁一張餐桌底下看了看,又說,「不,他不在這兒!」

旁邊有兩個人小聲議論起來,其中一個男低音說:

「完啦,準是得了酒狂。」

一個女人聲音戰戰兢兢地說:

「警察怎麼會允許他這種打扮在街上到處跑?」

這句話被詩人聽見了,他回答說:

「他們抓了我兩次,沒抓著;一次是在斯卡捷爾特大街,一次是剛才,在鎧甲街,所以我就翻圍牆跳了進來,這不,把腮幫於也劃破了!」接著,伊萬高舉蠟燭,大聲喊道:「文學界的備位弟兄!(原來嘶啞的聲音這時恢復了正常,顯得熱情而有力。)大家快聽我說:他出現了!大家得快快把他抓住!不然他會造成莫大的、無法描述的災難!」

「什麼?什麼?他說什麼?誰出現了?」人們紛紛詢問。

「顧問!」伊萬回答說,「就是這個顧問剛才在牧首湖邊殺死了米沙-白遼士。」

這時,裡面大廳的顧客也都擁到外面的涼臺上,伊萬的蠟燭旁圍了一大群人。

「對不起,對不起,請您說確切些,」一個文縐縐的聲音對著伊萬-尼古拉耶維奇的耳邊客氣地說,「請您告訴我們,怎麼是殺死的?誰殺死的?」

「外國顧問,教授,特務!」伊萬環視著周圍的人回答說。

「這人姓什麼?」人們又小心翼翼地湊到他耳邊問道。

「說的就是嘛,姓什麼?!」伊萬愁眉苦臉地說,「知道他姓什麼就好了!我沒看清他名片上的姓……就記得第一個字母是‘b’,是個由‘b’字母開頭的姓。什麼姓是由‘b’字母開頭的?」1伊萬拍著腦門兒問自己,隨即自言自語說:「維,維,維!瓦……沃……瓦什涅?瓦什涅?魏涅?維格涅?溫特?」看樣子他急得火燒火燎的。

1在猶太教和基督教的宗教書籍中,掌管地獄的魔鬼稱為囗。,是專名詞。這個詞小寫時作普通名詞用,意為:鬼,魔鬼。

「是武爾夫吧?」一個顫巍巍的女人聲音說。

伊萬生氣了。

「蠢貨!」他大聲罵道,同時用眼尋找那個問話的女人,「跟武爾夫有什麼關係?武爾夫沒有任何過錯!是沃,沃……哎呀,怎麼也想不起來!好,各位公民,這麼辦吧:你們趕緊給民警局掛電話,讓他們立即派出五輛摩托,帶上輕機槍,追捕那個教授。還有,別忘了告訴他們,跟他在一起的還有兩個傢伙,一個是細高個兒,穿格子衣服……夾鼻眼鏡打碎了……還有一隻大貓,黑色的。我自己先搜搜格里鮑耶陀夫這兒……我覺得他像是在這兒!」

伊萬慌張起來,他三把兩把推開眾人,搖晃著蠟燭鑽到每張餐桌下去看,蠟油淌在他身上。這時不知誰說了聲:「快請醫生來!」於是,伊萬眼前出現了一個和顏悅色的面孔,它戴著一副角質鏡框的眼鏡,肥胖的臉颳得乾乾淨淨。

「我說,無家漢同志,」這張和藹的面孔用甜絲絲的聲音說,「請您先鎮靜一下!您受的刺激太大了,因為咱們失去了大家敬愛的米哈伊爾-亞歷山大羅維奇,不,應該說是親愛的米沙-白遼士。這一點我們都非常理解。您現在需要安靜。同志們馬上就安頓您上床休息,您先去睡一會兒吧……」

「你這個人,」伊萬忿忿地打斷了他的話,「你明白不明白?應該立即抓住那個教授!可你跑到我這兒來胡說些什麼?!白痴!」

「請您原諒,無家漢同志。」那張面孔羞得通紅,並漸漸向後退去,看來已經後悔自己捲進這件事了。

「不,別人我可以原諒,對你就不能!」伊萬惡狠狠地小聲說。

一陣痙攣使他的臉變得十分難看,他迅速把右手的蠟燭換到左手,掄起胳膊,給那張表示關注的臉上來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這時人們才想起來應該把伊萬抓住,於是便一鬨而上,蠟燭熄滅了。眼鏡掉在地上被踩得粉碎。伊萬可怕地吼叫起來,那聲音連院外的林xx道上都能聽到,使大家都感到惶惶不安。他不僅喊叫,還拼命掙扎。桌上的餐具滑到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婦女們一陣陣尖叫。

幾個男服務員忙著用長毛巾捆綁詩人伊萬。這時,在餐廳存衣室裡正進行著一場對話:當年的兩桅方帆船的船長正在審問看門人:

「你有沒有看見他只穿一條襯褲?」海盜冷冰冰地問道。

「可是,阿奇霸德-阿奇霸道維奇,您知道,我怎麼能不讓他進來呢?」看門人戰戰兢兢地辯解說,「人家是‘莫文聯’的會員呀!」

「你有沒有看見他只穿一條襯褲?」海盜又重複了一遍。

「請您饒恕這一回吧,阿奇霸德-阿奇霸道維奇,」看門人哀求說,臉都急紅了,「我有什麼辦法呢?我也知道,有不少女客在涼臺上就餐……」

「這跟女客沒關係,婦女們才不在乎呢,」當年的海盜回答說,眼裡射出兩道兇光,恨不得要把看門人燒成灰燼,「可民警局對這些就不能不在乎!你知道不?只有在警察押送的情況下才可能穿著襯褲在街上走動,而且只能往一個地方走——去民警局派出所!你是看門的,你應該懂得,遇到這種人必須立即鳴警笛,一秒鐘也不能耽誤!聽見沒有?」

看門人呆呆地站著。他只聽見涼臺上傳來的哎喲聲、杯盤破碎聲和婦女的尖叫聲。

「那麼,這事該怎麼處分你?」海盜問道。

看門人的臉色蠟黃,像是得了傷寒病,兩隻眼睛完全失了神。他覺得眼前這梳成分頭的烏黑的頭髮上又紮起了鮮紅的絲綢巾,漿得平展展的白襯衣和燕尾服都不見了,只看見腰間的寬皮帶上露出插著的手槍柄。他的腦海裡立即浮現出一副自已被吊在桅樓上的情景,彷彿親眼看見了自己那伸出的長舌頭和耷拉到肩膀上的腦袋,甚至還像是聽到了拍擊船舷的海浪聲。他只覺得兩腿癱軟,再也站立不住了。但是,海盜這時對他發了慈悲,收回了那灼人的目光。

「往後得當心點,尼古拉!饒你這一次,下不為例!像這樣的看門人,白給我們餐廳都不要!你最好去教堂裡打更!」接著,他用簡短、明確的語言迅速命令道:「叫茶點部的潘傑烈來!去報警2寫份書面材料!找輛汽車來!送精神病院!」然後又補充說,「吹警笛!」

一刻鐘後,站在餐廳裡、柵欄外的林xx道上和街對面大樓窗戶裡的人們都萬分驚訝地看到:潘傑烈、看門人、民警、服務員,還有詩人柳欣等幾個人,把一個像包洋娃娃似的用長毛巾包裹起來的年輕人抬出了「格里鮑耶陀夫之家」的大門。被捆住的人淚流滿面,不住地吐唾沫,而且儘量往柳欣身上吐,同時他哭喊,大罵:

「敗類!」

大卡車司機氣呼呼地把車發動起來。呆在大門口的馬車伕抖起雪青色韁繩抽打著馬屁股,激勵著牲口,一邊高聲招攬顧客:

「坐馬車去吧,這馬快著呢!我往精神病院拉過人!」

四下裡人聲嘈雜,圍觀的群眾紛紛議論著這起前所未聞的事件。總之,演出了一場醜惡、齷齪、使人不安、令人厭惡的鬧劇,直到大卡車轟隆一聲開動,把不幸的伊萬-尼古拉耶維奇、民警、潘傑烈、柳欣等人從格里鮑耶陀夫的門前帶走,這才算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