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尼散月1十四日凌晨,他,猶太總督本丟-彼拉多2,身穿血紅襯裡的白色披風,邁著威風凜凜的騎士方步走出大希律王3王宮正殿,來到兩廂配殿之間的遊廊。
1按猶太教歷,每年第一個月稱為“尼散月”,約在公曆三四月間,故也稱“春月尼散”。該月十五日為猶太教的春季節日——逾越節。
2本丟-彼拉多(或譯:彭提烏斯-彼拉圖斯),西元一世紀人。約於西元26一36年任羅馬皇帝派駐猶太的“代理官”,在屬國執掌最高權力,有兵權。“代理官”一般譯為“總督”。《聖經》中作“巡撫”。據《聖經-新約》,耶穌即由彼拉多核準處死,釘在十字架上。彼拉多的名字在馬列主義經典著作中已成為偽善和殘酷的代名詞。本書作者對此人作了不同於傳說和歷史的獨特處理。
3即伊羅德(或譯黑洛德),西元前40年一西元4年猶太國王。《聖經》中稱希律王為極殘暴的人。總督被拉多來耶路撒冷時住在王宮中。
彼拉多生平最討厭玫瑰油味,可今天這氣味從拂曉就來折磨他,預示著這是個不祥的日子。玫瑰氣味似乎是從王宮內苑的棕桐和柏樹林散發出來的,同周圍的皮革味和衛隊人馬的氣味混在一起,分外叫人厭惡。總督帶到耶路撒冷來的羅馬第十二閃擊軍團第一大隊就駐紮在王宮後苑的廂房,這時火頭軍已開始燒飯,陣陣炊煙從那裡穿過大花園的上層平臺飄進遊廊。連這略微嗆人的炊煙裡也混雜著濃重的玫瑰油味!啊,諸神啊,諸位神明1,你們為什麼這樣懲罰我?
1當時羅馬人信多神教,故呼天時“神”字用多數。猶太人則信奉“獨一真神”雅赫維(基督教徒讀作耶和華)。
他想:“對,毫無疑問!又是因為這可怕的病,因為偏頭痛這個不可征服的病魔!是不治之症,沒有任何靈丹妙藥。我還是儘量不活動頭部吧,試試看。”
噴泉旁,花磚地上已放好一把軟椅。總督對誰也沒瞧一眼,徑直坐到椅上,把一隻手伸向旁邊。
書記官急忙畢恭畢敬地把一張羊皮紙放到這隻手裡。總督的臉痛得抽搐了一下,他朝羊皮紙上的字瞟了兩眼,把那紙還給書記宮,吃力地問道:
“案犯是加利利人1,案卷送當地長官審閱過嗎?”
1據《聖經》,耶穌出生在猶太的伯利恆,他的母親馬利亞原是加利利地方拿撒勒城的人。故這裡說他是“加利利人”,亦稱“拿撒勒人耶穌”。
“是的,送審過。”書記官回答。
“他的意見呢?”
“他對此案拒不裁斷,把地方全公會1作出的死刑判決送過來請您定奪。”書記宮解釋說。
1全公會是古代猶太國的長老會議。
總督的臉又抽搐了一下,他低聲命令:
“帶人犯!”
兩名衛士立即從廊下花園平臺上把一個二十七歲上下的男人帶上游廊前的涼臺,讓他站在總督的座椅前。這人身上的淺藍色舊長衫已被撕破,頭上包著白布,用一條細帶子在前額部位纏住,兩手被反剪著,左眼下有一大塊青斑,被打出血的嘴角上結著血痴。他望著總督,目光惶惑而好奇。總督沉默片刻,然後用阿拉米語1低聲問道:
1阿拉米語是西元前二千年到西元前一千年時期西亞一帶的通用語言(或譯阿拉美亞語),當時猶太人仍通用。
“教唆人們拆毀耶路撒冷聖殿的就是你?”
總督問話時嘴唇微微翕動。他的身子紋絲不動,活像一尊石雕:他的頭疼得要命,一點也不敢動。
反剪住雙手的人稍許向前一探身,開始回答說:
“善人啊!請相信我……”
但總督立即打斷他的話,仍舊用低微的聲音說:
“你把我稱做善人?你錯了!全耶路撒冷的人無不悄聲議論我,說我是個兇殘的怪物。而且這完全符合事實。”於是,他用同樣的音調命令左右:“叫中隊長‘捕鼠太保’1來!”
1音譯為:克雷索博伊。意為捕鼠人或捕鼠器。
當特別中隊隊長“捕鼠太保”馬克站到總督面前時,人們覺得涼臺上彷彿立即暗了許多。
這位“捕鼠太保”身材高大,比全軍團最高的武士還要高出一頭。他的肩膀很寬,把尚未爬高的太陽都給遮住了。
總督用拉丁語1對中隊長說:
1當時羅馬帝國使用拉丁語。
“這個罪犯稱我為‘善人’。你帶他出去,對他解釋解釋該怎樣同我講話!但是,不許致殘!”
捕鼠太保馬克朝受審人招招手,示意跟他出去。所有的人,除石雕般的總督外,都目送著他們。
一般說來,馬克無論走到哪裡都為人們所注目,這是由於他那異常魁偉的身軀,而初次見他的人還對他那張怪模怪樣的臉感到吃驚:他的鼻樑骨早年被日耳曼士兵的木槌打碎了。
鑲花地板上響起馬克沉重的皮靴聲,反剪雙手的被捕者無聲地跟在他身後走出去。遊廊裡頓時變得十分寂靜,可以清晰地聽到涼臺旁的平臺上有幾隻鴿子在咕咕叫,還有那噴泉唱出的奇妙悅耳的歌聲。
總督很想站起來,到噴泉下面去沖沖太陽穴,靜靜地呆一會兒。但他知道,這也無濟於事。
馬克把犯人帶出遊廊,領到花園裡,從高大的青銅雕像旁邊站崗的衛兵手裡抓過一條鞭子,輕輕一揚,朝犯人的肩上抽了一下。中隊長的動作看上去心不在焉,十分輕鬆,但那被捆住雙手的人卻像被砍斷了腿似地癱倒在地上了;他急促地喘著氣,臉上失去血色,眼神變得濛濛。馬克用左手只輕輕一抓,便像提一條空口袋似地把癱倒的人提到空中,然後放在地上讓他站好,帶著很重的鼻音用蹩腳的阿拉米語說:
“對羅馬帝國派來的總督要稱‘總督大人’。不許用別的字眼兒。要垂手站立。我的話你聽懂沒有?還需要再打嗎?”
“聽懂了,別再打了。”
被捕者的身子晃了一下,但還是又站穩了,臉上又有了血色。他喘了口氣,用嘶啞的聲音說。
一分鐘後,被捕者又站到總督面前。
一個沙啞的、病人的聲音問:
“姓名?”
“我的嗎?”被捕者慌忙回話,極力表示自己願意好好回答,不再惹人生氣。1
1據《聖經-新約-馬太福音》第二十七章載:耶穌在彼拉多前受審時,除承認自己是“猶太人之王”外,什麼都不回答。
總督用很低的聲音說:
“我的我自己知道。不許再裝傻!你的姓名!”
“我叫耶舒阿1。”被捕者急忙回答。
1耶舒阿是耶穌的阿拉伯文和希臘文拼音的譯音,耶舒阿與約書亞原是同一個名字,約書亞是帶領猶太民族進入迦南地的古代民族英雄。猶太人也和其他許多民族一樣往往用古代英雄、聖者的名字為名字,以示尊崇。本書譯文中為避免混淆,凡原文用hncyc處皆譯耶穌,用hemya處皆譯耶舒阿。
“有綽號嗎?”
“拿撒勒人。”
“原籍哪裡?”
“迎瑪拉城。”被捕者說著,用下巴朝有指了指,表示在右方遙遠的地方有個迦瑪拉城。
“是哪一家的血統?”
“我自己也說不準,”被捕者連忙回答,“我不記得父母是誰。聽別人說,我父親是敘利亞人……”
“你的固定住處在哪兒?”
“我沒有固定住處,”被捕者有些發窘,“我在各城市之間雲遊。”
“這個意思可以簡短地用一個詞表達:‘流浪漢’,”總督說。然後又問:“有親屬嗎?”
“什麼人也沒有。孤身一人在世。”
“識字不?”
“識字。”
“除阿拉米語以外,懂別的語言嗎?”
“懂希臘語1”
1當時希臘語也是耶路撒冷的通用語言,市內住有許多希臘人。
總督微微抬起一道浮腫的眼皮,用蒙著痛苦陰影的眼睛盯住被捕者。他的另一隻眼仍然閉著。
他開始用希臘語問話:
“那麼,就是你要拆毀聖殿,還號召大眾去這樣乾的?”
一聽這話,被捕者便又精神起來,眼裡的恐懼神色消失了,他也用希臘語回答說:
“我,善……”他險些又脫口說出“善人”二字,不由得一驚,急忙改口說,“我,總督大人,平生從來沒有想過要拆毀聖殿,也沒有勸過別人去幹這種毫無意義的事。”
正在伏案記錄供詞的書記官不由得抬起頭,露出驚詫的神色,但立刻又低下頭去盯著羊皮紙了。
“每逢快到逾越節的時候,總是有形形色色的人云聚到本城來。變魔術的、占星算卦的、預言吉凶的、殺人害命的,什麼人都有,”總督從容不迫地數說著,“也有招搖撞騙的,比方說,你就是一個。這裡明明記載著:你教唆人們去拆毀聖殿1。有許多人作證!”“這些善人”,被捕者剛說出“善人”二字,又急忙叫了一聲“總督大人”;這才接著說,“一點文化也沒有,所以他們把我的話全都混淆了。我甚至擔。準種混淆將要繼續很長時期。這都是因為那個人記錄我的質運得不確切。”
1據《聖經》,耶穌曾預言聖殿被毀。
一陣沉默。現在總督把兩隻病痛的眼睛都睜開了,他憂鬱地瞧著被捕者。
“我再對你說一遍,但這是最後一遍了:不許你再裝瘋賣傻;你這強盜!”彼拉多的語氣還是那樣溫和,單調,“你的行為,記載下來的並不多,但只憑記下的這些就已經足夠判你絞刑了。”
“不,不,總督大人!”被捕者十分緊張,急於把事情講清楚,“是這麼回事:有那麼一個人,他總帶著羊皮紙跟著我到處走,還不停地記錄。可是,有一天,我一看那紙上寫的東西就嚇壞了:上面記的那些話我絕對沒有說過。我向他懇求:看在上帝分上,你把這羊皮紙燒掉吧!可他從我手裡把紙奪過去就跑了。”
“這人是誰?”彼拉多不耐煩地問道,摸了摸太陽穴。
“他叫利未-馬太1,”被捕者急忙回答,“原先是個收稅的稅吏,我是在去伯法其2的路上遇見他的,就在無花果園旁邊。我跟他攀談起來,起初他對我很不友好,甚至還侮辱了我,我是說他以為他侮辱了我,他說我是條狗,”被捕者憨厚地笑了笑,“其實,我個人並不認為這種小動物有什麼不好,所以一點也沒有因為這句話感到受了侮辱……”
1耶穌的十二門徒之一。據稱《聖經》中的《馬太福音》是他所寫。福音書載,馬太原為稅吏。
2據《聖經》,耶穌和門徒進入耶路撒冷前先到了伯法其。耶穌並曾詛咒無花果樹。均見《馬太福音》第二十一章。
在一旁做筆錄的書記官又停了下來,驚訝地向總督(而不是向被捕者)偷偷瞥了一眼。耶舒阿繼續說:
“……不過,他聽了我的一番話之後變得溫和多了,末了兒,他把錢都扔在路上,說決心要跟著我雲遊……”
彼拉多附著黃牙,半邊臉上露出訕笑。他把整個身子轉向書記官說:
“啊,瞧這個耶路撒冷!真是無奇不有啊!你“聽見沒有?稅吏把我扔在路上了!”
書記官不知如何回答,只好也學著彼拉多的樣子笑了笑。
“他說他現在覺得金錢可恨了,”耶舒阿趕緊解釋利未-馬太的古怪行為。接著又補充說,“從那天以後他就一直跟我一起雲遊。”
總督咧著嘴瞅了瞅被捕者,又朝右前方的山下瞟了一眼。他看到,頑強地不斷上升的太陽這時已經高出了賽馬場四周的駿馬雕像。他忽然厭惡地、痙地想:索性下令“絞死他!”用三個字把這古怪的強盜從涼臺上打發走算了。索性把衛隊也趕走,離開這涼臺,退人王宮內寢,讓左右把窗戶這起來,躺到臥榻上,喝點冷水,輕聲把愛犬斑她叫來,也好對它訴訴這偏頭痛的苦楚。這時,他病痛的頭腦裡忽然閃過一個頗有誘惑力的念頭——服毒。
他半晌沉默不語,兩隻混濁的眼睛凝望著面前被綁住的人。他竭力回想:在耶路撒冷這烈日炎炎的早晨,這個被打得鼻青臉腫的人為什麼站在這兒?我還應該向他提些什麼無聊的問題?
“是利未-馬太?”病人用沙啞的聲音問,隨即又閉上眼睛。
“對,是利未-馬太。”一個高亢的嗓音傳到總督的耳鼓,使他的頭更痛了。
“那你在集市上為什麼提到聖殿?你對人們說了些什麼?”
答話人的聲音又像尖刀般刺進總督的太陽穴,使他痛得無可名狀,那聲音說:
“總督大人,我對他們說,舊信仰的聖殿將會坍塌,一個新的真理的聖殿將會建立起來。我是為了把意思說得明白些,才這麼比喻的。”
“你這流浪漢,為什麼要到集市上妖言惑眾,談論什麼你毫無所知的真理?什麼是真理?”
這時,總督忽然又暗自想:“啊,我的神明!我不應該在法庭上提這種問題呀……看來,我的頭腦不再為我所用了……”他彷彿又看到了那隻盛著黑色液體的小碗,暗自叫道:“給我毒藥!拿毒藥來!”
同時他又聽到了被捕者的聲音:
“首先,此時此刻的真理就是你的頭在痛。痛得很厲害,致使你怯懦地想到自戕。你現在不僅無力同我談話,甚至看看我都困難。現在我正身不由己地折磨你,這使我很難過。你的頭腦現在甚至不能思考什麼,只是幻想著你那愛犬能跑來;看來,那隻狗是這個世上唯一使你感到眷戀的東西了。不過,你的痛苦馬上就會終結,你的頭不會再痛了。”
書記官目瞪口呆,直勾勾地瞧著被捕者,沒有寫下最後這幾句話。
彼拉多朝被捕者抬起充滿痛苦的雙眼,看到太陽已高高懸在賽馬場上空,陽光射進遊廊,正爬向耶舒阿腳上穿的那雙破木底鞋。耶舒阿正移動身子躲避著陽光。
總督從座椅上站起來,兩手抱住腦袋,亂得精光的蠟黃臉上顯出恐怖的神色。但他的意志立即戰勝了恐懼,他又坐到扶手椅上。
被捕者還在滔滔不絕地講著,但書記官早已不再筆錄什麼,只顧像鵝一樣伸長脖子聽著,唯恐漏掉一個字。
“看,你的痛苦終結了吧。”被捕者看著彼拉多說,眼神里充滿善意。“我為此感到非常高興。總督大人,我很想勸你暫時離開宮殿,到郊外去散散步,哪怕去橄欖山的林苑裡走走也好啊。”他回過頭去,眯起眼望了望太陽說,“過些時候,傍晚之前,要有一場雷雨。散步對你極有好處,我也樂於奉陪。現在我腦子裡又產生了一些新想法,依我看,你會對這些想法發生興趣的,我也很樂於把它告訴你,因為我覺得你這個人很聰明。”
書記官嚇得面如死灰,手中的羊皮紙卷掉到地上。被捆綁著的耶舒阿卻還在不停地說,好像誰都無法使他住口:
“糟糕的是,總督大人,你過於閉塞了,而且你對別人完全失去了信心。你自己也會同意吧:一個人哪能把全部眷戀之情僅僅寄託在一隻狗身上呀?你的生活太貧乏,總督大人。”耶舒阿說著竟微笑了一下。
書記官此刻只在想一個問題:該不該相信自己的耳朵?當然,只得相信。於是他便竭力設想:面對被捕者如此狂妄無禮的行為,生性暴戾的總督大人今天將會用什麼奇特方式表示他的震怒?儘管書記官對總督深為了解,但還是沒有想象出來。忽然,他聽到一個沙啞的聲音——總督在用拉丁語下命令:
“給他鬆綁!”
衛隊中一名武士把長矛往地上-了一下,然後把它交給旁邊的人,走過來解開了被捕者的繩子。書記官拾起羊皮紙卷,拿定主意暫時不做任何記錄,也不再大驚小怪了。
“你說實話吧,你是個了不起的醫生,對嗎?”彼拉多用希臘語低聲問道。
“不,總督大人,我不是醫生。”耶舒阿回答說,鬆快地揉搓著勒出道道斑痕的紅腫的手。
彼拉多皺起眉頭,嚴峻地、彷彿要穿透人似地逼視了他一眼。現在這眼神中已經看不到任何痛苦,它又閃出了眾人所熟悉的那種光芒。他說:
“我還沒有問過你,你也許還懂拉丁語?”
“是的,我懂。”耶舒阿回答。
彼拉多蠟黃的臉上現出了紅暈,他改用拉丁語問道:
“你怎麼會知道我想把狗叫來?”
“這很簡單,”被捕者也用拉丁語回答,“你的手剛才像是在撫摸什麼,”被捕者做了做彼拉多剛才的手勢,“您的嘴唇還……”
“對。”彼拉多說。
沉默了一會兒,彼拉多又用希臘語問:
“那麼,你是醫生嘍?”
“不,不,”被捕者急忙回答,“請相信我,我不是醫生。”
“嗯,好吧。既然你想秘而不宣,那就隨你的便。這與本案沒有直接關係。那麼,你是肯定說你並沒有號召人們拆毀……或燒燬、或是用別的什麼辦法去毀掉聖殿,是嗎?”
“總督大人,我再說一遍,我沒有號召任何人去做這類事。難道我像個傻子?”
“嗯,對,你倒是不像傻子。”總督低聲說著,微微一笑,笑得令人毛骨悚然。“那你就起個誓吧,說你沒有做這等事。”
“你想叫我用什麼起誓?”被鬆開綁繩的耶舒阿幾乎是眉飛色舞地問道。
“喏,就用你的性命起誓也行啊,”總督說,“眼下用它起誓最合適不過,因為,你要明白,你的性命確實是猶如千鈞之重繫於一髮呀。”
“大人,你不會認為是你親自把它繫於一髮的吧?”耶舒阿問道,“如果你真這樣想,那就大錯特錯了。”
彼拉多渾身一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
“可我能夠割斷這根髮絲!”
“這你就又錯了,”耶舒阿舉起一隻手遮著陽光,笑吟吟地反駁說,“想必只有那個繫上這根髮絲的人才能夠割斷它,這一點你也會同意吧?”
“嗯,原來是這樣,”彼拉多笑笑說,“難怪人們說,耶路撒冷許多遊手好閒的人都尾隨著你到處遊逛,我現在相信確有其事了。我不知道你這舌頭是誰給你裝上的,裝得的確很靈巧。噢,還有,你告訴我,你是騎驢從蘇茲門進耶路撒冷城的嗎?當時還有一大群無知平民跟隨你,不住地向你歡呼,像在歡迎一個先知1,是嗎?”彼拉多說著指了指羊皮紙卷。
1據《聖經》,耶穌騎驢進耶路撒冷時,前行後隨的人很多,人們還喊著稱頌耶穌的話,稱他為“加利利拿撒勒的先知”。
耶舒阿惶惑不解地看了看總督,回答說:
“大人,我根本沒有毛驢。進耶路撒冷倒是從蘇茲門進來的,不過是步行。只有利未-馬太跟隨我。沒有任何人向我歡呼,因為當時耶路撒冷還沒有人認識我。”
“那你認識這幾個人不?”彼拉多目不轉睛地盯著受審人問,“一個叫狄司馬斯,一個叫赫斯塔斯,還有一個叫巴拉巴1的?”
1《馬太福音》中提到耶穌受審時有個出名的殺人作亂的囚犯巴拉巴也綁在那裡。但未提到狄司馬斯與赫斯塔斯二人。《福音書》中還提到,彼拉多在祭司長和長老唆使眾人要求之下,按照每逢逾越節應釋放一名死回給眾人的慣例,釋放了巴拉巴,處死了耶穌。
“我不認識這些善人。”耶舒阿回答。
“真的?”
“真的。”
“現在你告訴我,你為什麼總說‘善人’呢?莫非你把所有的人都稱為善人?”
“是把所有的入都稱為善人。這個世界上沒有惡人。”耶舒阿回答。
“這可是前所未聞啊,”彼拉多含笑說,“不過,也許是我對世事不夠了解吧!以下的話不必記錄。”他對書記官說。其實書記官早已什麼都不記錄了。然後他又問受審人:“這些道理你是從希臘文書籍裡看到的嗎?”
“不,我是自己悟出來的。”
“那你就在宣講它?”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