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大衛-弗里德里希-史特勞斯(1808-1874),德國唯心主義哲學家,以對基督教的批判而著名。
白遼士嘴裡這麼說著,心裡卻在想:他到底是何許人呢?俄語怎麼講得這麼好?
這時,沒想到無家漢忽然從旁嘟嘟噥噥地插了一句:
「像康德這種人,宣揚這類論證,就該抓起來,判他三年,送到索洛威茨1去!」
1北冰洋白海中的索洛威茨群島中的最大島,島上有建於十五世紀的古修道院。十九世紀後成為流放囚犯之地。
「伊萬!」白遼士感到十分難堪,急忙小聲制止他。
但是,聽到年輕詩人提議把康德發配到索洛威茨島去,外國人不但沒有表示驚訝,反而高興得不得了。他那隻瞧著白遼士的綠色左眼熠熠發光,他高聲喊道:
「就該這樣!就該這樣!那個地方對他最合適不過!那天早晨一起用餐的時候我就對康德說過嘛,我說,‘您啊,教授,隨您怎麼看,反正您琢磨出來的那些東西不太合適!也許它合乎理性,但是太難懂了。人們會拿您取笑的。’」
白遼士目瞪口呆了,心想:「他在胡謅些什麼?‘早晨一起用餐的時候’?……他‘對康德說’?……」
但外國人並沒有因為白遼士的驚訝而稍顯尷尬,他轉身對詩人繼續說:
「不過,把康德發配到索洛威茨島恐怕是辦不到了,因為他早已經在比索洛威茨更遙遠的地方呆了一百多年,而且,我敢肯定,根本沒有辦法把他從那裡弄出來!」
「真遺憾!」好鬥的詩人回答。
「我也覺得遺憾!」來歷不明的外國人閃著一隻眼睛繼續說,「不過,有個問題我還是不明白:如果說沒有上帝,那麼,請問,人生由誰來主宰,大地上萬物的章法由誰來掌管呢?」
「人自己管理唄!」無家漢怒氣衝衝地搶著回答,其實,他對這個問題也並不很清楚。
「對不起,」來歷不明的外國人和顏悅色地說,「依鄙人之見,為了管理,無論如何總要定出某個時期的確切計劃吧?這個時期可以很短,但也總得多少像個樣子吧?而人呢,人不但沒有可能制定一個短得可笑的時期的,比方說一千年的,計劃,人甚至沒有可能保證自己本身的明天的事。既然這樣,請問,他又怎麼能進行管理呢?而且,事實上,」外國佬說到這裡又轉向白遼士說,「譬如您吧,您不妨設想一下:您開始管理了,既管理別人,也支配自己,而且,似乎還很稱心如意,可是,突然,嘿嘿!……您得了肺癌!」外國佬說出「肺癌」兩個字時竟還甜蜜地一笑,彷彿患肺癌的想法使他很得意。「是的,得了肺癌,」他貓似地眯起眼睛,又把這個刺耳的詞兒重複了一遍,「於是,您的管理也就到此為止!從此以後,除了您自身的命運之外,您對誰的命運都不會再關心了。親人們開始哄騙您,您感到不對頭,到處去求名醫,然後找江湖醫生,甚至還可能去算卦問卜。您自己也很清楚:名醫也罷,巫醫也罷,算命先生也罷,統統無濟於事。一切最後只能以悲劇告終:曾幾何時還自以為在管理著什麼的那個人,突然之間便一動不動地躺在木頭盒子裡了;而他周圍的人們,想到這個躺著的人已經毫無用處,便把他放進爐膛裡燒掉。有時候甚至比這更糟呢:比方說,一個人剛剛打算去基斯洛沃德斯克療養療養,」外國人又眯起眼看了看白遼士,「看來,這是件不費吹灰之力的小事吧,可就連這件事他也做不到,因為不知道怎麼搞的,他會一下子滑到有軌電車底下去。您總不能說是他自己支配自己這樣去做的吧?要說這完全是另外一個人在支配他,不是更顯得合理些嗎?」外國佬說到這裡突然笑起來,笑得那麼怪里怪氣。
白遼士極其認真地聽完了這番關於肺癌和有軌電車的令人不快的話,感到有些忐忑不安,十分煩悶。他想:「此人絕不是外國人!不是!這傢伙太奇怪了……不過,他究竟是什麼人呢?」
「看樣子,您很想抽枝煙?」外國人突如其來地轉向無家漢問道,「您喜歡抽什麼牌子的?」
「怎麼,您帶著好幾種牌子的煙?」詩人板著臉反問道,他帶著的煙剛好吸完了。
「您喜歡抽什麼牌子的?」外國人又問了一句。
「行,那就來枝咱家牌’的吧。」無家漢氣呼呼地回答。
外國人隨手從衣袋裡掏出一個煙盒,遞給詩人說:
「給您,‘自家牌’的。」
煙盒裡裝的恰恰是「自家牌」香菸。但是,使主編和詩人大吃一驚的,與其說是煙盒裡的煙這麼湊巧,毋寧說是那煙盒本身。那是一個巨大的純金煙盒,開啟時,蓋上那個由鑽石鑲成的三角閃爍著藍光和白光。
對此,兩位文學家的反應又各自不同了。白遼士想:「不,還是個外國人!」無家漢則想:「嘿,見鬼!夠意思!」
詩人和煙盒的主人各自點起一枝煙。白遼士是不吸菸的,他正暗自盤算著該怎樣回答剛才的話:「應該這樣反駁他:是的,人皆有一死,對這一點誰也沒有異議,但問題在於……」
然而,他這些話還沒有出口,外國人卻先開腔了:
「是的,人皆有一死。但如果僅此而已,倒也不足掛齒。糟糕的是人的死亡往往過於突如其來,這才是問題的癥結所在。而且,一般說來,一個人連他今天晚上將要做什麼都沒有可能說定。」
白遼士心想:「這種提法未免太荒唐……」便反駁說:
「唉,您這未免過甚其詞了吧。我就能夠相當確切地說定我今晚要做的事。當然,如果路過鎧甲街時有塊磚頭掉下來砸到我頭上,那又自當別論了……」
「磚頭嘛,」來歷不明的人打斷了他的話,一本正經地說,「從來不會無緣無故掉到任何人頭上的。我請您相信,它至少對您絕無威脅。您將是另一種死法。」
「也許您還知道我會怎麼死?」白遼士的話音兒裡理所當然地帶著譏諷。他不由自主地捲入了這場確實荒唐的談話。「也許,您還能對我說說?」
「願效綿薄。」陌生人隨口答應,接著便像要給白遼士裁衣服似地上下打量起他來,口中還喃喃地念念有詞:「一、二……水星居於臣位……月宮隱而不現……六,主災……黃昏,七……」然後他便高興地大聲宣佈說:「您將被人切下腦袋!」
無家漢瞪起眼,氣急敗壞地盯著放肆無禮的陌生人。白遼士則苦笑了一下,問道:
「被什麼人呢?是敵人?外國武裝干涉者?」
「都不是,」陌生人回答說,「是一位俄羅斯婦女,共青團員。」
「嗯……」為陌生人的這種玩笑所激怒的白遼士鼻子裡哼了一聲,「這個嘛,請原諒,不大可信。」
「我也得請您原諒,」外國人回答,「不過,事情確實如此呀。對啦,我還想問一下,如果不保密的話,您能告訴我今天晚上您想做什麼嗎?」
「不保密。我這就回花園街的私宅,然後,晚上十點鐘,‘莫文聯’有個會議,會議要由我主持。」
「不,不行了。這些事情都絕對不會發生了。」外國人以堅定的語氣說。
「這是為什麼?」
「這是因為,」外國人眯起眼望著空中,空中正有幾隻預感到涼爽的夜晚即將來臨的黑烏在他們頭上無聲地飛來飛去,「因為安奴什卡已經買了葵花於油,不僅買了,而且已經把它灑了。所以,您那個會議是開不成了。」
於是,很自然,椴樹蔭下的三個人全都不做聲了。過了一會兒,白遼士才盯著胡言亂語的外國佬的臉問道:
「對不起,葵花子油跟這事有什麼關係?……再說,安奴什卡是什麼人?」
「葵花子油跟這事的關係嘛,我可以告訴你。」無家漢再也憋不住,從旁插話了。他決心向身旁這位不速之客宣戰,便問道:「我說,您這位公民,您從前沒在精神病院裡住過嗎?」
「伊萬!」白遼士又趕緊小聲制止他。
但外國人不僅毫未介意,反而極其開心地笑起來。他一邊笑,一邊用一隻不笑的眼睛盯著詩人高聲說:
「住過,住過,還不止一次呢!我什麼地方都呆過!可惜我一直沒有得空兒去問問教授什麼叫做‘精神分裂’。所以,伊萬-尼古拉耶維奇,這個問題您就自己去問他吧!」
「您怎麼知道我的名字和父稱?」
「得啦,伊萬-尼古拉耶維奇,誰不認識您!」
外國人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昨天的《文學報》。詩人看到:頭版上登著自己的照片,下面是自己的詩。但是,昨日曾使詩人感到十分得意的這件光榮的事,此時此地卻沒有給詩人帶來絲毫的愉快,他的臉色暗淡了。
「對不起,」詩人說,「您能稍等一下嗎?我要和我的朋友講兩句話。」
「啊,很好!」來歷不明的外國人大聲說,「這椴樹蔭下多舒適!再說,我也沒什麼要辦的急事。」
詩人把米哈伊爾-亞歷山大羅維奇拉到一旁,悄聲說:
「我告訴你,米沙1,這傢伙根本不是什麼旅遊者,是個特務!準是個逃出國外的白俄,又回到咱國內來啦。你去跟他要證件看看,不然他會溜掉……」
1米哈伊爾的愛稱。
「你這麼想?」白遼士壓低聲音問,他也感到有些不安了,心想:「伊萬說的也有道理!」
「相信我吧,沒錯兒!」詩人對著白遼士的耳朵說,「這傢伙裝瘋賣傻,就是想從話裡套出點什麼去。你聽他的俄語講得多好!」詩人邊說邊用眼角掃著來歷不明的人,唯恐他溜掉,「走,咱們去扣住他,別叫他跑了……」
詩人拉著白遼士的胳臂朝長椅走去。
陌生人這時並沒有坐在長椅上,他站在長椅旁邊,手裡拿著一個深灰皮小本子、一個上等牛皮紙信封和一張名片。見兩入走過來,便用銳利的目光直視著他們,鄭重地說:
「請二位原諒,剛才我只顧爭論,竟忘了向二位作個自我介紹。這是鄙人的名片和護照,還有他們請我來莫斯科擔任顧問的邀請信。」
兩位文學家反而窘住了。白遼士想,「鬼東西,全讓他聽見了……」他急忙做了個很有禮貌的姿勢向對方表示沒有必要出示證件。當外國人伸著手要把證件遞給白遼士時,詩人瞟見了名片上的一個外文詞「教授」和姓氏的頭一個字母「b」。白遼士只好尷尬地嘟噥說:
「能認識您,我很高興。」
外國人把證件裝進衣袋。這樣,雙方算是恢復了關係,三個人重新坐到長椅上。
「教授,您是應邀到我們這裡來擔任顧問的?」米哈伊爾-亞歷山大羅維奇問道。
「是的,擔任顧問。」
「您是德國人吧?」無家漢問道。
「我嗎?」教授反問了一句,忽然沉思起來。停了一下才說:「是啊,看來是德國人……」
「您的俄語講得可真好。」無家漢說。
「噢,我是個多種語言學家。我懂很多很多種語言。」教授說。
「那您專攻哪一方面?」白遼士問。
「我最擅長魔術。」
白遼士腦子裡轟的一聲響,心想:「嘿,瞧這事兒!」於是便又結結巴巴地問道:
「那麼……那麼,請您來就是搞這一專業的?」
「對,就是搞這一專業。」教授首肯,接著又解釋道:「是這麼回事,國家圖書館發現了一批手稿,據說是十世紀一位叫赫伯特-阿里拉夫斯基的巫師的手跡。所以便請我來進行鑑定。這方面的專家世界上只剩我一個了。」
「啊!這麼說,您是歷史學家?」白遼士像是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畢恭畢敬地問。
「是研究歷史的,」教授肯定說,但接著又莫名其妙地補充了一句,「今天傍晚,在這牧首湖畔就要發生一段有趣的史話!」
主編和詩人又一次被驚呆了。於是教授示意兩人靠近自己。待他們附耳過來時,他低聲說:
「請你們記住:耶穌這個人還是存在過的。」
「不瞞您說,教授,」白遼士強作笑容說,「您博古通今,我們十分敬佩。但在這個問題上我們是持另一種觀點的。」
「什麼觀點都不需要!」古怪的教授回答說,「這個人存在過,如此而已!」
「但總該有某種證明吧……」白遼士還想爭辯。
「並不需要任何證明,」教授回答說。接著他便小聲唸叨起來,而且一點外國口音都沒有了:「一切都很簡單:他穿著白色披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