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節

有時,將近這一時辰,隨著白天的到來,不幸突然降臨。他在黃色燈光下發現了她,他真想敲打這個假裝睡著的、知道如何不順從、如何偷錢的肉體。

他走近她,看著那句句子的出處:它會讓他從那兒下手,從頸下,從心血管網下手殺死她。

那句句子與那條船有關,不管含義如何,它一直在呼喚死亡。

他在她身旁躺下。黑絲巾滑落在肩。那雙眼睛睜開又閉上,她又睡著了。那雙眼睛睜開了,可沒有光亮,努力了好長一陣子,但毫無結果,還是再一次會上,並且重新踏上通往死亡的旅途。

接著,在黑夜將盡的時候,那雙眼睛一直睜著。

她沒說那句他為了殺死她而等她出口的句子。她站起身聽著。她問:這是什麼聲音?

他說這是大海的聲音,是風相互撞擊的聲音,是從未聽見過的人類的事情的回聲,是笑、是叫、是呼喚的回聲,當人還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這些回聲被扔來擲去,可是今夜,這些回聲來到了房間前的海灘上。

這個故事引不起她的興趣。她又睡著了。

她顯然沒看見那條船。她沒聽見它的聲音。她根本不知道那條船,原因很簡單:那條船駛過時她睡著了。他那麼純真地握住她的手並抱吻她。

她不知道自己變成了一個對那條船一無所知的人。然而,她早已得知有關闖人他們生活中的那條船的某些事。比如,當他吻她手的時候,她就沒看著手。

今天夜裡,她一到達就將睡著。

他不會打攪她的睡眠,他會讓她的睡眠繼續下去。他不會問她是否又見到了那個城裡的男人,他知道她又見過他。他總是通過某些證據,譬如從她rx房、手臂青腫的程度上得知的從她突然衰敗的面容、從她酣暢的睡眠、從她蒼白的臉色上得知的。這一夜過後難以抵擋的疲憊、這悲傷、這性的憂患,使那雙眼睛看盡了世上的一切。

他讓門開著。她睡著了,他走出去,他穿過城市,穿過海灘,穿過石堆旁邊的遊艇碼頭。

他在午夜時分又回來了。

她在那兒,靠牆站著,遠離黃色燈光,已經穿好了衣服準備出門。她哭了。她無法停止哭泣。她說;我在城裡找過你。

她害怕過。她看見他死了。她再也不想到房間裡去。

他走近她,他等著。他任她去哭,似乎她哭泣的原因不在於他。

她說:你說甚至連這些悲傷、這些愛都在殺你,而你對這些卻一無所知。她說:只知道你自己,這等於什麼都不知道。即使對你自己,你也一無所知,你甚至連你自己的睏乏冷熱都不知道。

他說:確實如此,我什麼都不知道。

她重複道:你不知道。你所知道的,就是出走到城裡,並且始終認為會馬上回來。這真要命,還要讓人忘記。

他說:現在我能容忍你在房間裡,甚至你在叫喊我也能容忍。

他們待在那兒,很長時間一聲不吭,天亮之際,寒冷伴著日光一起侵入室內。他們裹上了白被單。

她告訴他那個男人也問她有關房間的事。她說:我回來時也問了,我問他你怎麼會對你自己知道得那麼少。你怎麼會不知道自己的所做所為,而且不知道為什麼要去做。你為什麼把我帶進這個房間。你為什麼想殺死我,但這個念頭一齣現你卻又如此害怕。他對我說這沒什麼,說所有的人都多少有點像你。唯有一件事是嚴重的,那就是我在你面前。

她對他說她也可以要那些男人,但她對他們比對其他男人的慾望要少,但也許愛得更專一,更純潔,就更不受別的慾望以及錯誤的行為所侵擾。這一被人厭惡的不幸處在生活中某些情形下變得可以接受了,這些情形便是今夏她被捲入其中的愛慾。

憤怒煙消雲散了。他抬手伸向她的臉撫摸著。她重新蒙上了令人心安的黑絲巾。她說:「如果你不回來,我夜裡會再一次去和石堆那兒的人幽會,和他們在一起,糊里糊塗地走出去,再糊里糊塗地回來。看著他們把生殖器放在那個女孩子的手中,看著他們閉著眼睛哭泣。」

她說:「你我之外沒有任何東西可供我們學習。」

「沒有任何知識?沒有任何無知?」

「什麼都沒有。有這樣與世隔絕的人,就無法從任何人那兒學到些什麼。譬如我們,我們無法學習任何事物。我無法從你那兒學到什麼,你亦如此,既無法從任何人那兒,也無法從任何東西、或事件中學到什麼。都是些倔強的騾子。」

他們的存在終將被忘卻,不管他們被忘卻了有多少個世紀,但這種無知卻會這樣存在下去,就像此時此刻在冷色調的燈光下存在一樣。他們發現了這一點,他們為此喜出望外。

同樣,這一天要日復一日繼續千年才能在千年之後存在。整個地球對他們今天說的事全然不知,這將具有歷史意義。沒有詞彙,沒有筆墨能將它撰寫下來,沒有可以讀到它的書籍,這種無知將具有歷史意義。對此,他們同樣喜出望外。

她說:這樣,所有的一切都在房間裡了。她用攤開的手指著石板地、指著被單、指著燈光、指著兩個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