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2日,星期二
上午9時51分
瓦努圖訴訟組的辦公室外停著兩輛白色攝影車。埃文斯走進辦公室,發現工作人員正在佈置燈光。更換天花板上的熒光燈泡。四個攝像人員在四處走動,檢查各種拍攝角度。不過,還沒有人開拍。
他注意到辦公室已經發生了相當大的變化。現在牆上的圖表複雜多了,也專業多了。其中有幾幅放大的巨幅照片,拍的是太平洋上的國家瓦努圖。有的是從空中拍攝的,有的是從地面拍攝的,其中有幾幅是海灘和房子的圖片,海灘受到了侵蝕,房子不同程度的傾斜,好像隨時都有可能滑進海水裡。有一張瓦努圖學校的照片,漂亮的棕色皮膚的孩子們面帶笑容。在房子中間,有個主島的三維立體模型。為了便於攝像,佈置得特別明亮。
詹尼弗穿著襯衫裙子和高跟鞋。看起來顯得格外漂亮,格外神秘。埃文斯注意到每個人比第一次來這兒時都穿得體面些;所有的研究人員現在都身著夾克,打著領帶。牛仔服和t恤衫不見了。研究人員似乎多了很多。
「喂,」埃文斯說,「這是幹什麼?」
「背景資料,」詹尼弗說,「我們在為電視臺拍攝一些背景資料。我們也在製作一個電視宣傳材料。」
「可是你們還沒有宣佈這個訴訟案啊。」
「今天下午就宣佈,就在這兒的倉庫外面。新聞釋出會下午一點鐘舉行。你當然要在那兒,是嗎?」
「噢,我不——」
「我知道約翰·貝爾德希望你在那兒,代表喬治·莫頓。」
埃文斯感到不自在。這可能會在公司裡給他帶來一個政治問題。「有好幾位律師的資格都比我老,可以處理喬治的案子一」
「德雷克特別邀請你。」
「是嗎?」
「是有關你在資助這件案子的檔案上簽字的事情。」
原來如此,埃文斯心想。他們讓他上電視,為的是讓他以後對捐給國家環境資源基金會一千萬美元的事有口難言。無疑他們會把他弄到開幕式的背景資料裡,也許會對他的出席說上幾句感謝的話。然後德雷克就會說他們將獲得一千萬美元,除非埃文斯站起來反駁他,否則的話,他的沉默就會被當作預設。如果以後他要申辯的話,他們就會說,你當時在場啊,埃文斯。你當時為什麼不說呢,
「我明白了。」埃文斯說。
「你看上去顧慮重重。」
「我是……」
「我跟你說,」她說,「別擔心。」
「可是,你甚至不知道——」
「別擔心。聽我說。」她直視著他的眼睛。
「好的……」
當然她是一番好意,可是無論怎麼說,埃文斯還是感到不快與不安。警察威脅說要對他逮捕令。公司對他的曠工感到不滿。現在又有人要強迫他保持沉默——辦法是讓他上電視。
他說:「那你們為什麼這麼早把我叫到這裡?」
「我們想讓你感到尷尬,作為我們對陪審團成員抉擇的一個考驗。」
「對不起,我不能——」
「是的。你必須。跟以前一樣。來點咖啡好嗎?」
「好的。」
「你好像很疲倦。我帶你去理理髮,化化妝。」
半個小時後,他回到律師宣誓作證的房間裡,坐在那張長桌的一端。又有一群好像也是從事科學研究的熱心的年輕人俯視著他。
「今天,」詹尼弗說,「我們想討論一下全球變暖以及土地使用的問題。你對這些熟悉嗎?」
「略知一二。」埃文斯說。
詹尼弗對坐在桌子另一端的一個研究人員點點頭。「雷蒙多,你給他說說背景,好嗎?」
雖然這個研究人員鄉音很重,埃文斯還是能聽懂。
「眾所周知,」他說,「土地用途的變化會引發地面平均氣溫的變化。城市要比周圍鄉下的溫度高——這就是所謂的城市熱島效應。種植農作物的土地要比森林用地熱,等等。」
「啊哈,」埃文斯點了點頭說。他沒有聽說過這些有關土地使用的概念,但它肯定是有道理的。
雷蒙多繼續說道:「四十年前,設在鄉間的氣象站現在大多數都被水泥地面、摩天大樓、柏油馬路等等所包圍。這都會使溫度記錄上升。」
「我明白,」埃文斯說。他透過玻璃牆朝外面看了看,發現攝影人員正圍著倉庫,在不停地拍攝什麼。他不希望他們進來。更不想在他們面前丟人現眼。
「這些事實,」雷蒙多說,「是眾所周知的。所以研究人員都從靠近城市的站點獲取溫度的原始資料,適當減去幾度。以補償城市熱島效應造成的溫差。」
埃文斯說:「怎樣計算這減去的幾度?」
「方法很多,要看是誰了。大多數演算法是根據人口的數量。人口越多,減去的數字就越大。」
埃文斯聳了聳肩:「聽起來好像是正確的做法。」
「遺憾的是,」他說,「這種做法可能不對。你知道維也納嗎?幾年前波姆進行的研究發現:1950年以來,維也納的人口沒有增加,可是能源消耗翻了一番,居住面積也大大增加了。城市熱島效應增強了,但是在計算溫度時減去的數值沒有變化,因為其依據僅僅是人口變化。」
「這麼說來,城市升溫被低估了嗎?」埃文斯說。
「還有更糟糕的,」詹尼弗說,「過去有人認為城市升溫無關緊要,因為城市熱島效應只是全球變暖的一小部分。在過去三十年裡,地球溫度升高了零點三攝氏度。奇怪的是人們卻認為城市的溫度只升高了零點一攝氏度。」
「是嗎?真是如此嗎?」
「所以說,那些猜想都是錯的。來自中國的報道說,在過去僅僅二十年間,上海的溫度升高了一攝氏度。這比過去一百年裡全球變暖的總數還要高。這種情況不只發生在上海。休斯頓在最近十二年裡升高了零點八攝氏度。韓國各大城市的溫度上升也很快。英國的曼徹斯特現在的溫度比周圍的鄉村高了八度。即使是小城鎮也比周圍地區高。」
詹尼弗伸手去拿圖表。「不管怎麼說,」她說。「關鍵是,你看見的圖表不是原始資料。這些資料已根據一些胡謅的因素作了調整,以補償城市的熱島效應。但很可能這還不夠。」
就在這時,門開了,四個攝影中的一個走了進來,攝像機上的燈亮著。詹尼弗毫不猶豫地伸手取來一些圖表,拿了起來。她低聲說,「拍攝現場沒聲音了,我們得積極提供視覺上的東西。」
她把頭轉向攝像機說:「我給你們看一些氣象站的資料。比如,這個是1930年以來帕薩迪娜的平均溫度記錄。」
「正如你所見,」詹尼弗說,「溫度大幅度地上升了。這是1930年以來伯克利的情況。」
「這份記錄很不完整。我們用的是原始資料,所以你可以看見有些年份沒有。可是你能見到一個明顯變暖的趨勢:這一點毫無爭議,難道你不同意嗎?」
「我同意。」埃文斯說,心想這並不是什麼趨勢——還不到一度。
「看,這是死亡谷,地球上最熱最乾燥的地方。這裡沒有城市化,也有幾年沒有記錄。」
埃文斯什麼也沒說,他認為這一定是反常情況。詹尼弗舉起了更多的圖表。
「這些是內華達沙漠和俄克拉何馬平原氣象站的記錄,」她說,「其溫度曲線或者平穩,或者呈下降趨勢。不僅僅是農村地區,這一張是科羅拉多州的鮑爾德的溫度變化圖。之所以對這裡感興趣,是因為國家氣溫研究中心坐落在這裡,很多全球變暖的研究都在這裡進行。」
「這裡還有一些小城市。密蘇里的杜魯門——不準推倭責任的地方……」
埃文斯說:「好了,你得承認,變化並不是太大。」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理解‘太大’這個概念的。1930年以來,杜魯門的溫度下降了兩點五攝氏度,格林維爾下降了一點五攝氏度,安阿伯下降了一攝氏度。如果全球都變暖的話,這些地方就不考慮…
「讓我們再看一些大一點的地方,」埃文斯說,「比如查爾斯頓。」
「我這兒正好有查爾斯頓的圖表。」她翻開曲線圖。
埃文斯說:「大一點的城市也變暖了。紐約怎麼樣?」
「我這兒有幾份來自紐約市和紐約州的記錄。」
「你看,」詹尼弗說,「雖然紐約市變暖了,可紐約州的其他許多地方,從奧斯威戈到阿爾巴尼,溫度都下降了。」
攝像機對著埃文斯時,他非常敏感。他點點頭,希望這是一種明智而周全的舉止,然後說道:「這些資料是從哪兒來的?」
「來自歷史氣候網路資料庫,」她說,「這是一個政府的資料庫,儲存在橡樹嶺國家實驗室。」
「哦,」埃文斯說,「真有意思。但我還想看看歐洲和亞洲的資料。畢竟,這是一個全球現象。」
「當然可以,」詹尼弗說。她也在攝像機面前裝腔作勢起來,「可是在此之前,我想知道你對已經看過的這些資料的意見。正如你所見,1930年以來,美國的許多地方似乎並沒有變暖。」
「你的那些資料肯定是經過精心挑選的吧。」埃文斯說。
「可以這樣說,這跟辯護的道理一樣,要精心準備。」
「可是我對結果並不感到奇怪,」埃文斯說。「氣候園地而異。過去如此,將來也是這樣。」他突然想起了什麼,「還有,為什麼所有的氣溫表都是1930年以後的?氣溫記錄可以追溯到更早的時候。」
「這個問題問得好,」詹尼弗點點頭說,「問題是,你追溯到多久以前。比如……」
「這是1931年至2000年間紐約西點的資料資料。是下降趨勢。還有……」
「這兒是1900年至2000年間西點的情況,這次趨勢是上升的,而不是下降的。」
「啊哈,」埃文斯說,「這樣說來,你們是在處理資料。你們特意選取某些時段來證明你們的說法。」
「沒錯,」詹尾弗點點頭說,「可是隻有20世紀30年代美國許多地方的氣溫比現在要高時,這種做法才起作用。」
「這還是一個騙局。」
「是的。辯方不會放過任何向陪審團展示大量所謂騙人的例子的機會,更何況這些騙人的例子來自於受環境組織資助所做的記錄。挑選那些特殊的年代是為了表明情況變得越來越糟糕。」
埃文斯把她對環保組織的侮辱登記在冊。「如果是那樣的話,」他說,「我們不許耍什麼陰謀,要使用完整的氣溫記錄。最遠可以追溯到什麼時候?」
「西點可以追溯到1826年。」
「好的。假如你們使用這期間的資料呢?」
埃文斯這樣建議是心中有數的,因為大家都知道,1850年左右以來世界變暖的趨勢就已經開始了。從那時起,地球上的任何一個地方都在變暖,西點的氣溫會反映這一點的。
詹尼弗似乎也知道這一點,因為她突然顯得非常猶豫,並且轉過身去,翻著她那一大堆圖表,同時眉頭緊鎖,好像找不到似的。
「你找不到那張圖,是嗎?」埃文斯說。
「不,不。請相信我,找得到。對了。就是這張。」然後,她把它抽了出來。
埃文斯瞅了一眼,發現她對他打了埋伏。
「正如你所料,這張圖很有說服力,」她說,「最近一百七十四年裡,西點的平均氣溫一直沒什麼變化。1826年是五十一華氏度,2000年還是五十一華氏度。」
「可是,這只是一份記錄,」埃文斯很快醒悟過來,說道,「許多記錄中的一份而已。幾百分之一。幾千分之一。」
「你是說其他記錄表現出的是另外的趨勢?」
「我確信是這樣的。特別是你使用的是1826年以來的整個記錄。」
「你是對的,」她說,「不同的記錄確實顯示出不一樣的趨勢。」
埃文斯這才心滿意足地坐回去。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在一百七十八年裡,紐約市的溫度上升了五華氏度。」
「阿爾巴尼在一百八十年裡下降了零點五華氏度。」
埃文斯聳了聳肩:「這就是我前面所說的地域差異。」
「可是我想知道,」詹尼弗說,「這些地域差異與全球變暖的理論怎麼能吻合呢?根據我們的理解,全球變暖是由所謂的溫室氣體如二氧化碳的增加引起的,二氧化碳使得熱量被限制在地球的大氣層裡,不讓它進入太空。你是這樣理解的嗎?」
「對。」埃文斯說,謝天謝地,不用自己給它下個定義。
「那麼,按照這個理論,」詹尼弗說,「大氣層本身變暖了,就像在溫室裡一樣嗎?」
「是的。」
「而且這些溫室氣體會影響整個星球。」
「對。」
「我知道二氧化碳——一種我們大家都擔心的氣體——在世界各地都在以同樣的速度增加……」她抽出另一張圖。
「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