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麗斯又略停了一會兒才回答我:「她現在靠機器維持生命,腦電圖顯示她已經沒有任何思維活動。」
我非常鎮靜,只是不知何故仍然沒有抓住她這些話的含義,於是我問她:「你的意思是她將要死去?這是不是你要說的意思?」
「不是,這不是我要說的意思,」艾麗斯說,「也許她還會恢復健康,也許他們只能維持她的生命。她的家人都趕來了,他們將做出最後的抉擇。你想趕來嗎?來了以後你可以住在我家。」
「不,我不能來,」我不假思索就拒絕了她,事實上我真的無法脫身,「明天再打電話給我,把她的病情告訴我,好嗎?如果我能幫上忙我就來,否則我就不來了。」
艾麗斯沉默了很久,再說話時聲音哽咽著:「墨林,我就坐在她的身旁。她的樣子很美,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我握著她的手,那手還是暖的。看起來她就像是睡著了,但是醫生說她的腦部已是一片空白。墨林,他們可能搞錯嗎?她能好起來嗎?」
就在那一剎那,我敢肯定這是一個誤診,詹娜麗肯定會恢復健康的。科裡曾經說過一個人可以把自己的一切都親手賣掉,我當時就是這麼幹的:「艾麗斯,醫生有時也會出差錯,也許她會好起來,別放棄希望。」
「好吧。」艾麗斯說,此時她正在哭泣,「噢,墨林,這太可怕了。她躺在床上睡熟了,就像神話中的公主那樣,我一直在想也許會有某些魔法出現,把她救醒過來。我不能想象在失去她後我將怎樣活下去,但我更不能忍心看著她現在的樣子而離開她。我知道她肯定不願意這麼個活法的,如果他們不拔掉機器的插頭,我就去把它拔掉!我不忍心讓她這麼個活法。」
啊,我充當英雄的機會來了——神話中的公主在中了妖術後死去,而魔法師墨林知道如何喚醒她。不過我沒有主動提出要協助她把插頭拔掉,只是說:「觀察一下,看看會出現什麼新情況,再打電話給我,好嗎?」
「好的,」艾麗斯說,「我猜你一定想知道這件事,我原以為你也許會趕來見她一面。」
「我已經很久沒見過她,也沒和她交談過了。」我說。此刻我又記起了詹娜麗問過我的那句話:「你會拒絕我嗎?」以及當時我笑著回答她說:「肯定會的。」
艾麗斯說:「你是她最愛的男人。」
但她沒說「最愛的人」!我想她這是把女人排除在外的意思。我岔開這個話題說:「也許她會好起來。你還會打電話給我嗎?」
「我會打的。」艾麗斯說。她的聲音平靜多了,她已聽出我絕對不肯趕去見後娜麗,對此她感到大惑不解。「一旦發生新的情況,我就打電話給你。」說完她掛上了電話。
我笑了起來,我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會發笑,但我還是一個勁地笑。我無法相信詹娜麗會病得如此嚴重,這一定又是她的詭計!這也實在大無禮,太戲劇化了。我知道這又是她幻想出來的場面,於是就導演了這麼一齣小小的猜謎遊戲,只有一點可以肯定,我永遠也不願意看見她失去思維以後的那張美麗而空洞的臉龐。我永遠不會去看那張臉,因為看了它之後我就會變成石頭。現在我既不感到痛苦,也沒有失落感,警惕著避免被這種情感困擾,我太狡猾了!這天我在不停的來回踱步中度過剩下的時間,一邊走還一邊不斷地搖頭髮笑。後來我發現自己由於促笑而扭歪了臉,就像一個人實現了自己那罪惡的願望後露出的醜態,也可以說像一個掉進了陷阱後永遠沒有逃生機會的人那樣原形畢露。
第二天很晚了艾麗斯才打電話來說:「她現在沒事了。」
好一陣子工夫我都把她的話當成了喜訊,以為詹娜麗已經恢復了健康,以前的診斷全錯。等了一下,艾麗斯才說:「我們把插頭拔掉了,我們已經把她從機器旁邊搬走了。她死了。」
我們兩人都長時間地默默無言,然後她才問我:「你要不要趕來參加她的葬禮?我們打算在戲院為她舉行追悼大會,她所有的朋友都將出席,這也將是一個香檳酒的派對,朋友們將發表悼念她的演說。你會來嗎?」
「不,我不去,」我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過幾個星期會去看你,但現在我不能去。」
她又一次沉默了很久,似乎是在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憤怒,最後她說:「詹娜麗曾經對我說你是可以信賴的,我也真的信賴你。你什麼時候想來,我都會見你。」
她一說完就馬上結束通話了電話。
桑那都大酒店呈現在我的眼前,它上面那價值百萬美元的,由燈飾構成的大遮簷把寂寞的群山拒之千里。我走過大酒店,回憶起那些一去永不復返的和詹娜麗共同度過的幸福光陰。自從詹娜麗逝世後,我幾乎天天都在思念她,特別是追憶她那既溫柔又潑辣的個性。有段時間,每天一早醒來,我的腦海裡就會浮現出她的音容笑貌。
那時候,往往在剛剛醒來的開初幾分鐘,我都痴心地相信她還活在人間,甚至想象我們再度重逢時的情景。我每次都得花五到十分鐘來接受她已死去的現實。奧薩諾和阿迪的死都沒有把我扯進這種傷感的漩渦,事實上,我近來已很少想起他們了,似乎把他們淡忘了。是不是我更關心詹娜麗呢?但是如果我真的更關心她,為什麼我在電話裡聽見艾麗斯說起她的死訊後,反而會失態地傻笑呢?為什麼在大白天聽到她的死訊後會無緣無故地大笑三四次呢?我現在才意識到,我也許是因為她的死而生她的氣——如果她還活著,隨著歲月的流逝,我最終會原諒她的,而如今,在我原諒她之前她就撒手塵寰了。根據她生前的品性,她是不肯放過我的,一定會弄得我終生都不得安寧。
詹娜麗死了幾個星期後,我見到了艾麗斯,才得知她的腦出血是由於先天性的腦血管缺陷引起的,也許詹娜麗對自己的這一缺陷也僅僅略有所知。
我還記得有幾次約會她遲到了,還有幾次她把我們約會的日子忘得一乾二淨。當時我氣得七竅生煙,以至於那麼肯定地說這就是佛洛伊德所稱的那種失誤,表明了她的潛意識在拒絕我。如今艾麗斯告訴我,詹娜麗經常出現這種情況,在她死前不久,這種情況更是變本加厲。顯然這都和她那突出的動脈瘤有關。這可惡的瘤子壓迫了她的腦神經,直到後來溢位的血流進了她的腦部,奪去了她的生命。我還記得和她在一起的最後一個夜晚,當她問我是否愛她時,我是那麼粗暴地回答她。我想,如果她現在再向我提出這個問題,我的反應一定會截然兩樣:無論她的表現如何,無論她說了些什麼,無論她要求怎樣,我都會遂了她的心願,都會接受她所使用的任何方式。啊,上帝!假如我能再見她一面,假如她所在的地方我也能去,假如我還可以和她接觸,那我就是無比幸福的人,那我就有機會再次聽到她既高興又氣惱地問我:「但是,告訴我,對於你來說,我的愛是不是最重要的?」她不但希望自己對於我是最重要的,而且希望對於所有她認識的人來說都是最重要的,如果可能,她甚至希望最終成為全世界人們心目中的最重要的人物,她渴望得到愛護啊!我回憶起她躺在床上時對我所說的刻薄話,現在才明白這都是她的腦部受損才說出的囈語。我的心頭一陣痛楚,耳邊又響起了她的聲音:「你不就是想我這樣對待你嗎?男人不就是期待著女人這樣嗎?我這樣待你是你求之不得的呢!」現在我才明白如果她的腦部沒有痼疾是絕對不會這麼殘酷,這麼粗俗的!
我知道自己在夜間多次夢見她,但我卻無法記住那些夢。我醒來時老是思念她,彷彿她還活在人問。在我對她的這些深切悼念中,最令我莫名其妙又深感欣慰的是,我居然絲毫都沒有想起我們之間的性關係。
我站在街道的最高處,籠罩在納瓦德群山的陰影中,俯視著拉斯維加斯中心地帶的那些被摧燦絢麗的燈飾裝扮得更加美不勝收的景色,忽然決定今晚去賭一賭。反正明天一早我就將飛回紐約,明天晚上我就將和家人歡聚一堂,又將在自己的書房裡寫作,繼續過著太平安穩的日子。
我走過桑那都賭場的大門,一陣涼嗖嗖的冷氣迎面撲來,那是空調在炫耀它的威力。有兩個黑人妓女走過來要挽我的手臂,她們那頭濃密的鬈曲的假髮閃閃發亮。這兩位一個是深巧克力色的,另一個是悅目的棕色。她們的旁邊還有穿著靴子和短褲的白人妓女在賣弄自己的大腿。由於吸毒,這些女人都形銷骨立,連濃妝豔抹也掩飾不了她們面容的枯槁,在吊燈的照耀下,一個個恍如飢餓的幽靈在覓食似的,好不嚇人!賭場最裡面那鋪了綠毛氈的21點賭桌間有一長串的發牌員正在高舉著雙手洗牌。
我穿過賭場大廳一直走向紙牌檔,即將走近灰色圍欄時,前面的人群忽然散開了,這些賭客又紛紛擁向骰子檔,紙牌檔裡空出了幾個位置。
四位繫著黑領帶的聖人在等待我的參與。發牌員高舉著右手叫拿著牌架的莊家稍等一會兒,他迅速地看了我一眼,對我笑一笑,點點頭,以示他已認出了我。他的右手還舉著,大聲地吟唱道:「請發給賭客一張牌——」兩位臉色蒼白的雲梯警衛用耶和華關注塵世間的坐勢向前傾著。
我轉過身去,掃視著賭場,感覺到一股加了氧的空氣向我襲來。我不知道是不是年邁的、中風後跛了腿的郭魯尼伏特為了使所有的賭客精力充沛,賭癮旺盛而在上面的私室裡按下了他那神奇的開關。如果他按下的按鈕是讓科裡和其他失去使用價值的人去死,那又會怎麼樣呢?
我一動不動地站在賭場的中央,尋找著一個開賭了的幸運賭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