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愚人之死 馬里奧·普佐 第2頁,共2頁

我開懷大笑著向她靠了過去,她和我親吻,然後我們開車回旅店過夜。

她那天晚上楚楚動人,還問我知不知道她會回來接我。

我說知道,她親暱地罵了一聲:「你這壞蛋!」

這個晚上我倆過得很愉快,但到了早上又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彼此就這麼平平淡淡地告別了。

她臨走前問我準備在這裡呆多久,我說可能再住上三四天。

她又問:「你還會打電話給我嗎?」

我答覆說可能沒有時間了。

她強調說不是見面,而是打電話。

我答應她說:「我會打的。」

我臨走前還真的給她打了個電話,可是她不在家,只聽見她那帶法國腔的電話錄音,我留了口訊之後就回紐約去了。

我最後一次見到詹娜麗純屬偶然,當時我在貝佛裡山的旅館裡,離和朋友們出去吃飯還有一個小時,就忍不住給她打了個電話,她同意在離旅館只有五分鐘車程的拉都維他酒吧見面。我立刻就動身到那裡去,過了幾分鐘她也來到了。我們坐在酒吧裡像老朋友那樣一邊喝酒一邊聊天。她坐在凳子上轉身讓招待幫她點菸時,腳無意中輕輕地碰到了我的小腿,雖然還不足以弄髒我的褲腳管,她卻道歉道:「對不起!」

不知怎的,這一情景讓我難過。等她點著煙抬起頭來時,我對她說:「別這樣,詹娜麗!」

我看見她的眼裡噙著淚花。

文學作品中描寫的情人分手一般都是這樣的,情感的最後一刻,就像一個瀕臨死亡者的最後幾次強有力的脈搏跳動一樣,強烈的感情衝動僅是一種迴光返照的現象,我當時卻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我們手拉著手離開酒吧,回到我的旅館套問。我打電話給朋友們,取消了我和他們的約會。詹娜麗和我在房間裡共進晚餐之後,我躺在沙發上,她像往常那樣,盤腿坐在我的身旁,上身靠著我,和我緊緊依偎在一起。她這樣坐,可以俯瞰我的臉,尤其是我的眼睛,以便清楚地辨別我是否對她說謊,她仍然認為自己可以看透一個人的心思。而在我的位置往上瞧,則可以看清她的頸部、下巴以及整個可愛的臉龐。我們摟抱了一會兒,她盯著我的眼睛問:「你還愛我嗎?」

「不愛了,」我坦率地告訴她,「但是我覺得在沒有了你之後,日子很難過。」

有好一陣子她不說話,然後用加重語氣的口吻重複說道:「我是認真的。我非常認真地問你,你還愛我嗎?」

我也很認真地回答她:「當然愛。」我說的是真心話,可是我說話的語氣也告訴了她:雖然我仍然愛她,卻改變不了我們的關係再也不可能恢復到從前那種程度的現實,我再也不可能像從前那麼寬厚地待她了。我看得出來她立刻就領悟到這一點。

「你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來表達呢?」她問我,「你對我們以前的爭吵仍耿耿於懷嗎?」

「除了你和奧薩諾上床的事,其他的一切我都能原諒。」

「但是那件事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她似乎很委屈地說,「我僅僅是和他上床而已,很快就完事了,真的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

「這個我不管,」我淡淡地說,「這件事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

她沉思了一會兒,然後去倒了另一杯酒,喝了一些後,就和我上床。她的肌體對我仍有魔力,我認為這種魔力除了來自那些愚蠢的浪漫主義的愛情故事,恐怕還來自某些科學原理——一個人的那些數以百萬計的細胞碰到異性的那些相同的細胞後,就會彼此吸引。異性相吸的說法絕對正確,這和權力、階級或智力無關,也和道德或罪惡無關,只不過是異性之間相同的細胞的本能的吸引而已,如果從這一觀點來看性愛問題就容易理解得多。

我們正全裸地躺在床上造愛,詹娜麗突然推開我,坐了起來。

「我必須回家!」她急促地說。

她這樣做並不是故意來懲罰我,看得出來她是因為不能忍受繼續呆在這裡——她的身體幾乎要蜷縮起來,容貌由於緊張而顯得憔悴,這一切似乎是某種可怕的打擊造成的。她的目光直視著我的眼睛,毫無道歉和找藉口的意思,也沒有任何要安慰我那受到傷害的自尊心的表示,只是簡單地重複剛才說過的那句話:「我必須回家!」

我也不敢去碰她或安慰她,只是一邊穿衣服一邊說:「這沒有什麼,我能理解。我陪你下樓去取你的車吧。」

「沒有這個必要,」說著她已穿好衣服,「你不用去了。」

看得出來,她不能忍受和我呆在一起,她要的是我馬上從她的視野裡消失。我目送她走出套間,我們都沒有吻別的打算。她在掉過頭去之前企圖對我微笑告別,卻笑不出來。

我關上房門,上好鎖後,又回到床上。奇怪的是我的自尊卻沒有受到傷害,我對剛剛發生的事完全理解,同時還覺得她這樣做對雙方都是解脫。我隨後幾乎立刻睡著了,沒有夢的干擾,事實上這是我數年來睡得最香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