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愚人之死 馬里奧·普佐 第2頁,共2頁

「你好狡猾,」她越來越強硬,「你狡猾得略帶天真。你僅僅承認不像從前那樣愛我,至於原因嘛,似乎是我一手造成的,你還要有意讓我瞭解到這一點,這是為什麼?為什麼女人就不能有其他情人?就不能再去愛別的男人?你口口聲聲地說你仍然愛著你的妻子,但你更愛我,區別只在於此,我為什麼就不能有這種區別?為什麼女人就不能享有這種區別?為什麼我們不能享有和男人同等的性自由,而男人卻可以同時愛幾個女人?」

「你肯定知道如果那樣的話,無論是你的孩子或任何男人都不會再愛你。」我當時還自以為這是說著玩的。

她戲劇性地掀掉被子,一下子站在床上,非常認真地說:「我簡直不敢相信你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我簡直無法相信你竟然會說出這樣的大男子主義的謬論來!」

「我是說著玩的,」我趕緊宣告,「真的,是說笑而已。但是你自己也知道你的這種想法不現實——你要我崇拜你,並且真正地愛你,把你當做處女之王那樣愛著你,就像很久以前人們的那種愛法,可是你又要拒絕接受為那種愛法所必須付出的代價,也就是說,你要我像愛聖盃那樣愛你,但是你卻又想過著享有性解放自由的女人那種生活。你不肯接受這種現實,那就是如果你的價值觀念改變了,我的價值觀念也得改變。既然你變了,我也就無法按你願望的那樣來愛你,無法像從前那樣愛你。」

她開始哭泣著說:「我明白了。上帝啊,我們從前是何等相愛啊!你知道我以前是強忍著頭痛來和你造愛的,為了你,我不顧自己頭痛,服了止痛藥來和你上床,我多麼留戀當時的性生活啊!但是現在我們之間的性生活大大不如以前了,是不是由於我們彼此之間太誠實了呢?」

「不,不是這樣的原因。」

我的這句話又讓她怒火中燒,大聲地吼叫起來,那聲音聽上去就像公鴨叫似的。看起來今天晚上將是個漫長的難熬之夜,我嘆了口氣,伸手到桌上拿了支菸。當一個美麗的女郎就站在你面前,正對著你的嘴時,要想點燃一支菸可真是件相當困難的事,但我卻設法點著了,這幅活人構成的幽默畫真有趣,她終於癱倒在床上大哭起來。

「你說得沒錯,」我對她說,「但是你也很清楚有關婦女的忠實問題的那些爭論。我對你提到過女人大多數時間不知道自己有性病的事,別忘了,和你發生關係的人越多,你得子宮頸癌的機會就越大。」

詹娜麗譏笑著拖長聲音說:「你騙人!」

「我不是說著玩的,」我很認真地說,「從前所有的禁忌都是有根據的。」

「你這個雜種!男人都是幸運的雜種!」詹娜麗恨恨地說。

「生活本身就是這樣,」我不無得意地說,「你大聲嚷嚷的時候,你的聲音活像那隻唐老鴨。」

我馬上被枕頭擊了一下,於是就乘機以此為藉口抓住她,擁抱她,吻她,最後以造愛告終。

事畢後,我們在一起抽菸,她說:「我是對的,男人不公平,女人完全有權利和他們一樣想要多少性伴侶,就可以擁有多少這種伴侶。請你嚴肅一點回答我,難道我說得不對嗎?」

「說得對。」我說話的態度比她的還嚴肅,我是真的同意她的觀點,起碼在道理上我知道她是對的。

她緊靠著我說:「這就是我愛你的原因,你通情達理,即使在你的大男子主義惡性膨脹時也是這樣。當革命來臨時,我會救你一命,我會對別人說你是個好男人,只不過觀念有些糊塗而已。」

「非常感謝!」我笑著說。

她先關上燈,隨即也把煙給滅了,同時沉思著問我:「你不會因為我和別人睡覺就不像以前那麼愛我了吧?」

「不會的。」我回答她。

「你知道我是真心實意地愛著你的。」她又說。

「我知道。」我說。

「你不認為我是個淫婦吧?」她還在追問。

「哪裡會呢?」我說,「睡一會兒吧!」我說著就伸手去抱她,但是她卻立刻移到一邊去了。

「為什麼你不離開你的妻子和我結婚?說真話!」

「因為你們兩個我都要。」

「你這個雜種!」她用手指戳我,戳得很疼。「上帝,」我叫起來,「僅僅是因為我瘋狂地愛上了你,僅僅是因為我更喜歡和你過性生活,僅僅是因為我更願意和你聊天,就憑這些,你竟然敢要求我為了你而離開自己的妻子?」

她拿不準我究竟是認真呢,還是在開玩笑,最後錯誤地判斷為我在說著玩,她不知道這可是個危險的判斷。

「請你嚴肅並誠實地對我說,為什麼你不和妻子離婚?說出一個令人信服的理由來。」

我在回答她這個問題之前就曲著身體,採取了最佳的保護姿勢,然後才回答她:「因為她不是個淫婦。」

有一天早上,我開車送詹娜麗去百樂蒙電影公司,她在一部巨片中扮演一個小角色,將為這一拍攝工作而忙一天。

我們去得早了些,於是就在周圍轉轉。那裡有個非常逼真的小城複製品,讓我大開眼界,那裡甚至連假造的地平線都有:一大片金屬板聳立在那兒直插天空,猛一眼看上去的確起了以假亂真的效果。其他佈景居然都如此逼真,以至於我們經過那些街道時,我忍不住去開啟了一家書店的門,幾乎還期待著能見到熟悉的桌子和書架,而且想象那上面擺滿了供銷售的色彩鮮豔的書籍,然而當我開啟門時,映入眼簾的除了青草和沙石,什麼都沒有!

我們繼續往前走,詹娜麗忍不住指著旁邊笑了。那裡有一個櫥窗,裡面擺滿了19世紀的藥瓶和藥品。我們開啟藥房的門,又是隻見到青草和沙石。我們又再往前走,我也一再開啟各扇門。此時的詹娜麗再沒有大笑,只是微笑著跟著我走。最後我們走到一家餐館前面,餐館那通往街口的大門上有個簷棚,棚下有個穿著工作服的男人在掃街。不知怎的,我被那個掃街男人給迷惑了,以為我們已經離開了攝影場,來到了百樂蒙的供應食品以及日用品的商業區,於是就問那個工人餐館是否已經營業。這個人有一張蒼老的臉,他眯著眼睛瞧了我半天,然後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眼睛幾乎張不開了。

他好不容易才忍住笑,眨著眼睛問我:「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我走到餐館的前面,開啟大門,所見的仍然是青草和沙石!這巧奪天工的佈景實在令我歎為觀止。我關上門,回頭仔細地打量著那個工人的臉,他則幾乎興奮得要發狂,彷彿是他安排了我的這次旅遊似的,又好像他就是上帝的化身,而我曾經向他請教:「人生嚴肅嗎?」因而觸發了他的回答:「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我陪詹娜麗走到有音響裝置的舞臺,她將在那裡拍片。她對我說,「那些景物全是假的,怎麼竟然能把你騙了呢?」

「它們並沒有騙倒我。」我嘴硬地說。

「不過很顯然你是在期待看到那些佈景是真的,」詹娜麗說,「每當你開啟一扇門,我都盯著你的眼睛,知道至少餐館把你騙了。」

她鬧著玩似地拉了拉我的手臂,裝模作樣地說:「真不該讓你一個人出來,你太笨了。」

這一點我不得不承認,但我也並不是把那些佈景全當成了真景,只不過有一件事真的頗讓我上心,這就是我真的相信那些門的後面必定有東西,不能接受那些畫出來的佈景後面空空如也,除了青草就是沙石。我也真的相信自己是一名魔法師,當我開啟那些門時,真正的房間和人物都會出現。開啟餐館的門時,我還在想象中看見了紅色的檯布和深色的葡萄酒杯,看見了靜靜地站在那裡等候服務員給他們安排座位的顧客,當我看見餐館裡面原來什麼都沒有時,當然會大吃一驚了。

我意識到某種想象力促使我開啟那些門,而且自己也為這一舉動興奮不已。我絲毫不介意詹娜麗的嘲笑,也一點不在乎與那位瘋瘋癲癲的演員配戲,上帝做證,我開啟那些門只不過為了一件事——如果我沒有開啟那些門,我的好奇心就永遠得不到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