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設法迫使自己在房裡看了一會兒書,後來好像聽見廳裡有聲音,於是又把書拿到廳裡去看。我叫人把午飯送到套間裡來,吃完飯後,往紐約打了個長途電話。只幾分鐘就接通了,這一速度倒讓我吃了一驚,我原以為至少要花半個小時才能接通的。
維麗馬上就拿起了話筒。從她的聲音裡我聽得出來她很開心接到我打去的電話。
「神秘的東方究竟是什麼樣子的?」她問我,「你玩得痛快嗎?到過藝妓館沒有?」
「還沒有,到目前為止,我所見到的僅僅是東京早晨的垃圾,從那時起一直到現在我都在等候科裡,他出外辦事去了,不過這趟出來至少我在飛機上和他玩遊戲賭博時贏了他6000美元。」
「好極了,」維麗說,「你可以給我和孩子們買那些美麗的和服了。哦,順便提一句,昨天有個人自稱是你的朋友,從拉斯維加斯打電話給你,他說他在那裡等著你,我告訴他你去了東京。」
我的心簡直停跳了一會兒,然後我用漫不經心的聲音問她:「他說了他的名字了嗎?」
「沒有。別忘了買禮物!」
「忘不了。」我答應她。
整個下午的時間我都是在惴惴不安中度過的,我還打了個電話給航空公司預定了第二天回美國的機票。我突然有種不敢肯定科裡能否回來的感覺,馬上走到他的房間去檢視,那隻巨大的有銅條加固的皮箱不見了!
科裡回來時天已經黑了,他擦著雙手,興奮得很,對我說:「什麼都辦妥了,你什麼都不用擔心。今晚我們痛快地玩一玩,明天就能把剩下的事辦完,後天我們就去香港。」
「我打過電話給妻子,」我告訴他,「我們在電話裡談得很開心。她告訴我有人從維加斯打電話到我家,問她我在哪裡,她說我在東京。」
聽了這些話他冷靜了下來,沉思良久,然後聳聳肩,說:「電話一定是郭魯尼伏特打的,他只是想證實一下自己的猜測是否正確,他是維加斯唯一有你家電話號碼的人。」
「辦這麼一件事,難道你連郭魯尼伏特也不信任了?」我問科裡。話一齣口我就意識到自己過界了。
「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科裡說,「他這麼些年來待我情同父子,是他造就了我。見鬼,我對他的信任超過任何人,甚至你!」
「當我沒說,」我答道,「那麼你為什麼沒有把我們的行期告訴他?又為什麼騙他說我們到洛杉磯買古董?」
「因為這就是他教我的辦事情應有的方法,他常常教我千萬別對一個人說一些此人不必知道的事,現在他即使發覺了我們的秘密,也會為我感到驕傲的,因為我這是在用正確的方法辦事。」科裡心平氣和地對我說。他接著又催我:「快點穿好衣服,今晚我要讓你盡興地玩,享盡人間的樂趣。」不知怎麼的,他的話使我想起了埃裡-漢姆希。
和所有看過有關東方的電影的人一樣,我渴望能有機會在藝妓館裡一度良宵:享受才色俱佳的女人的服務。聽到科裡說今晚我們將去消受藝妓的接待時,我心中想象的藝妓館就是我在電影上見到過的那種坐落在街頭角落裡的修繕得異常華麗的房子,所以當我們那輛配有司機的小汽車停在東京一條主要街道的那家掛有天篷的小餐館門前時,我簡直傻了眼:它看起來和曼哈頓下部的唐人街上的色情場所差不多!主人領我們穿過擁擠的餐館,到了一個通往單間的餐廳。
房屋是豪華的日式裝飾,懸掛著色彩斑斕的燈籠,中間擺放著一張只有一尺高的長方形餐桌,上面放有一些五顏六色的盤子,小巧玲瓏的酒杯,象牙筷子等。餐桌前坐著四個穿和服的日本男子,文郎先生是其中之一。他和科裡握手,其餘的人對科裡鞠躬,科裡給他們逐一介紹我。我在維加斯曾經見過文郎賭博,但沒有正式見面認識。
七位藝妓踩著碎步一溜小跑進來,她們都身穿厚厚的織錦的和服,上面繡有鮮豔的花朵,個個臉上都濃妝豔抹,進來後就分別坐在每一位男賓身旁的坐墊上。
在科裡的帶領下,我坐在餐桌前的墊子上。女侍者捧著一大盤一大盤的魚和蔬菜進來後,每位藝妓就開始喂她身邊的男客吃喝。她們用象牙筷子夾小量的魚或菜送到男人的嘴裡,再用灑了香水的溼餐巾幫我們抹嘴,這些小餐巾有點像洗臉用的毛巾,不過非常小巧。
我身邊的藝妓把身子緊貼著我,微笑著勸我吃喝。她還不斷地給我斟酒,我猜那是著名的日本米酒,很香濃,可惜所有的菜都太帶魚腥味,好在後來女侍者端上了切成塊狀的神戶牛肉,還用可口的醬汁泡著。
我仔細端詳身邊這位美麗的藝妓,看出她至少已經有40歲了。她把自己裹得像個木乃伊,所以儘管她的身體緊靠著我的身子,我也是除了被她的厚織錦和服摩擦的新鮮感,什麼其它的慾望都沒有。
晚飯後,藝妓們逐個輪著為我們表演節月。有一位吹奏的那種樂器好像是笛子,此時我已喝下大量的酒,那不熟悉的樂器聽起來就像是蘇格蘭的風笛;另一位藝妓朗誦的一定是首詩,男人們都給她鼓掌;然後輪到我的藝妓起來了,她表演的節目是讓人吃驚的翻跟斗,我為她大聲喝彩。
事實上她從我的頭上翻跟斗過去時把我嚇得要命,然後她在文郎頭上繼續翻,更神奇的是他居然在空中把她抓住並且要吻她。我有點醉了,看不太清楚,只模糊見她避開了,還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表示責備,他們又跟著都高興地笑起來。
科裡在我的後面壓低嗓音說:「老天爺,下一個遊戲是玩旋轉瓶子了。」他笑得和文郎一樣開心,文郎則用日語對藝妓們大聲嚷嚷,還企圖抓住她們。接下來又玩了棍子和球以及其他一些不乏騙術的遊戲。我由於酒醉的原因,和文郎玩得一樣忘情。
醒來後,我發現已經和科裡坐在小汽車裡。我們穿過幽暗的街道,在郊區的一棟大樓前面停了下來,科裡領著我走到大門口。沒有守衛的大門竟神秘地自動開啟了,我終於看到了真正的東方式的房子,房間裡除了睡覺用的席子外,什麼陳設都沒有,四面的牆壁實際上是可以左右滑動的薄木板的門。
我倒在一張席子上,只想睡覺,科裡跪在我身邊小聲地說:「我們今晚在這兒過夜,明天早上我會來叫醒你,你就放心地在這裡好好睡一覺吧,有人會來整晚照顧你。」在他的身後我看見文郎的笑臉,我認為此時的文郎已經酒醒了,這不禁使我產生了一絲疑惑,就試圖掙扎著從席子上起來,科裡馬上把我按了回去,我還聽見文郎的聲音在說:「你的朋友需要個伴。」我實在太困了,什麼都顧不上了,就重新倒在席子上,一下子便睡熟了。
有人推門的聲音把我給弄醒了,房間裡充滿了旭日的光芒。透過敞開的「牆」,我看見隔壁的房間,科里正坐在那個巨大的皮箱上,儘管隔得很遠,我還是看見他在微笑。「墨林,起來梳洗吧,」他對我說,「我們今天早晨飛香港。」
皮箱重得科裡無法提,只好由我來把它提到車上。這次沒有司機,是科裡開車。到達機場後,他把車停在機場大樓的外面。我把箱子提進大樓,科裡在前面開路,領我走到行李託運處。我腳步不穩地走著,箱子老是碰撞我的小腿。託運單的票根放在我的機票上,我以為這沒有什麼區別,科裡也沒怎麼在意,我就什麼都沒說。
我們穿過大樓的登機門走到飛機跟前,不過暫時沒有登機。科裡一直等著那輛滿載行李的車子開出機場大樓,看見他的那個巨大的由銅條加固的箱子放在行李車的最上面,再目送搬運工人把它放進飛機的腹部之後,才和我一起上了飛機。
飛往香港的四個多小時裡,科裡都很緊張,在玩賭博遊戲中我又贏了他4000美元,其間我還問了他一些問題。
「你原來告訴我明天才離開日本的。」
「是的,那是我的估計,但是文郎比我預計的還要快就把錢都準備好了。」
我心裡明白的他的鬼點子絕對不是如此簡單,我轉了個話題說:「我很喜歡和藝妓的聚會。」
科裡假裝在研究他的牌,可是我看得出來他的心思根本就不在遊戲上,他不以為然地對我說:「像中學生玩的把戲,藝妓的招數一點都不好玩,我情願要我的維加斯。」
「那倒不一定,」我說,「我覺得遊戲挺有意思,但是我得承認那以後所受到的服務更好玩。」
科裡忘了手中的牌,問我:「什麼服務?」
我對他說了樓房裡少女的舉動,科裡大笑道:「那一定是文郎安排的好戲,你這幸運的雜種,當晚我卻幾乎跑斷了腿。」他停頓了片刻,又不無促狹地說:「這樣看來,你的自我防線最終還是垮掉了!我敢打賭,自從你在洛杉磯勾搭上那個女人之後,這還是首次對她不忠。」
「是的,」我說,「但在遠隔3000英里以外的地方幹這種事就不算什麼了。」
在香港著陸後,科裡對我說:「你去小行李提取處等候箱子,我呆在機旁等候他們卸貨,然後我跟隨行李車走,這樣就什麼樣的毛賊都無從下手了。」
我快步穿過大樓走到行李提取處,機場大樓里人山人海,人的樣子和日本的不很相同,但畢竟仍然是東方人的臉龐。行李傳送帶開始執行了,我密切注視著加了銅條的皮箱是否出現。過了十分鐘,真不明白為什麼仍不見科裡的人影,我朝四周望望,幸好沒見任何戴口罩的傢伙,也沒見任何形跡可疑的人。
這時候,加了銅條的皮箱從傳送帶上掉下來了,我趕緊把它提了起來,它仍然那麼重。我仔細檢檢視是否有被人用小刀撬開過的痕跡,無意中發現了有一個小小的方塊狀的名字標籤牌掛在提手上,上面寫著我約翰-墨林的名字,名字的下面還註明了我的家庭地址和護照號碼。此時我才終於明白科裡為什麼要我到日本了——如果這次有人得坐牢,那就非我莫屬。
我坐在箱子上等了大約三分鐘,科裡總算出現了,他看見我時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說:「太好了,我已經叫好了計程車,我們現在就去銀行。」說著他毫不費力地拿起那隻箱子,走出了大樓。
計程車沿著擠滿行人的彎彎曲曲的街巷穿行,我什麼話也沒說。我欠了科裡的一個大人情,現在我還清了欠他的人情債。我只是對他這樣欺騙我,要我冒這麼大的險感到痛心,我知道這樣一來郭魯尼伏特會為他感到自豪的。出於同樣的傳統,我決定不向科裡點破我已經知道內幕,他也一定早就做好了我會發現秘密的準備,戳穿時也不過是聽他再胡謅一個早就編好了的故事而已。
計程車在大街上的一棟不太起眼的大樓前面停下來,大樓的窗戶上掛著一面金字招牌:「二葉國際銀行」,大門口的兩旁各有一名手持衝鋒槍的穿制服的男子把守著。
「香港是座不很太平的城市。」科裡解釋著,一邊對警衛點點頭,就親自把箱子提進了銀行。
科裡穿過大廳,在一扇門前敲了敲,之後就和我走了進去。裡面一位身材矮小的留著小鬍子的歐亞混血人對科裡微笑著,和他握了握手,科裡把我介紹給他。他的名字聽起來很長,很怪。歐亞混血人把我們讓進一個大房間,裡面擺了張長長的會議桌,科裡把箱子放在桌上,一面開啟箱子。我必須承認這種景象十分吸引人——它裝滿了嶄新的,灰藍色的紙上印著黑字的日本貨幣。
那歐亞混血人抓起電話,我猜他是用中文大聲釋出命令。幾分鐘後,15名身穿黑色衣服的銀行職員坐在了桌前清點箱子裡的鈔票,他們點完之後又重複點一遍,整個過程足足花了三個多小時。接著,混血人領我們回到他的辦公室,拿出一疊紙,他在上面簽了名,蓋上公章,然後交給科裡。科裡接過檔案,放進口袋,這些檔案就是他以前說的那些「小小的」收據。
我們終於站在充滿陽光的的銀行外面的街上了,科裡顯得無比激動地說:「我們終於成功了,終於可以平安無事地回家了!」
我搖搖頭說:「你怎麼能冒這樣的險?用這種方式處理這麼多的錢簡直髮瘋。」
科裡對我微笑著說:「你覺得在維加斯開賭場就不是冒險嗎?全是冒險,我從事的職業就是冒險,但是冒這次險,我成功的把握相當大。」
我們坐進計程車,科裡叫司機開往機場,我詫異地問他:「好傢伙,我們飛了大半個地球來到這裡,而你竟然不讓我在香港吃頓飯?」
「我們大意不得,」科裡說,「可能仍有人以為錢還在我們手上,我們還是回家才好。」
在回美國的長時間飛行中,科裡的手氣極好,從他欠我的一萬美元的賭債中一下子就贏回了7000美元,如果我不停手的話,他可能全部贏回去。「再玩幾盤吧,」他說,「讓我有機會把賭債扯平,公平一些。」
我盯著他的眼睛說:「不,這次旅行中我想在智力上僅僅贏你這一次不算過分吧?」
這句話讓科裡感到納悶。在剩下的到洛杉磯的旅途,他讓我睡覺。在我熟睡期間,他一定仔細地想過和猜出我已看到皮箱上的名字牌了,所以當我陪他等機飛往維加斯時,他對我說:「聽我說,你應該相信我,這次旅途如果你有什麼不測的話,我和郭魯尼伏特以及文郎完全可以把你保出來。我很感激你所做的一切,這次旅途如果沒有你,我是成不了行的,我沒有這個膽量。」
我微笑著說:「你欠我3000美元,請把這筆錢存入桑那都金庫,我將在紙牌檔碰碰運氣。」
「沒問題,」科裡說,「你欺騙你的女人並感到安全的唯一途徑就是遠離她們3000英里嗎?這個世界太小了,用同一方法是不能騙上兩次的。」
在他登機之前我們都又笑又握手的,他仍然是我的好朋友,只是從今以後我不能再太相信他了。我從認識他之時就知道他是一個怎樣工於心計的人但還接受了他的友誼,當他原形畢露時我又怎麼能生他的氣呢?
我穿過西方航空公司在洛杉磯的機場大樓時,在電話亭前站住。我得給詹娜麗打個電話,通知她我又到洛杉磯來了。我曾想把到過日本的事告訴她,後來又打消了這一念頭,我也該遵循一下郭魯尼伏特的模式行事。這時我突然記起了另一件事:我沒有在東京給維麗和孩子們買任何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