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特伯就像人們談論戰爭那樣談電影,他經常掛在嘴邊的話是:「要想做煎雞蛋,不打破雞蛋不行。」如果某個生意合夥人因為自己和他有交情,或者某個演員因為敬愛他,以為他們之間的友誼有多深,到頭來因不明不白地被電影製片廠剋扣了工錢而去向他提出疑義時,他總是淡淡一笑,冷冷地說:「我一聽到這個‘愛’字,就趕緊伸手捂住錢包。」
他對仁義道德不屑一顧,別人指責他缺乏信譽時他反而以此為榮。他根本就不希罕獲得言而有信的美名。他認為握手是表面功夫,只有白紙黑字的合同才是真格的。只要有機會去騙取合夥人的建議和劇本,剋扣他們的電影利潤的合理提成,他都會毫不猶豫地幹。要是那些過度疲勞的藝術家(製片人太瞭解情況了,明知道反對只是徒費口舌)忍無可忍地去責備他,他就只是簡單地回答:「我是個電影製片商!」腔調和波多雷對一個類似的責難做出的回答:「我是個詩人!」一模一樣。
瓦特伯使用律師就像流氓使用槍那般隨便,玩弄感情就像妓女玩弄性愛一樣老練,利用好的作品就像希臘人利用特洛伊木馬。他支援羅傑茲退休演員之家就等於以色列支援千百萬印度饑民和在阿拉伯各國棲身的巴勒斯坦難民,要想他對別人行善,就等於是要他做違反自己本性的行為。
瓦特伯剛接管時的三重文化電影製片廠是個虧損嚴重的廠,他立刻在電腦中設定了嚴格的底線基數,訂出全城最苛刻的條件,另外,他從不為創造性的主意冒險,要幹也要等這些建議在別的廠得到驗證為止,萬一遇到緊要關頭,他的王牌就是緊縮開支。
別的製片廠拍一部影片動輒耗費上千萬美元,而三重文化電影製片廠拍一部片子從不超過300萬美元,事實上,一到費用超過300萬時,繆斯-瓦特伯本人或三個副總裁中的一個就會一天24小時地盯著你了。他要製片人張貼完成契約的承諾書,要導演以自己提成的百分比發誓,要演員們千保證、萬保證,反正大家務必按預算把影片拍成。凡是能按預算或低於預算拍成一部電影的製片人對繆斯-瓦特伯來說就是一個英雄,至於影片收入僅僅維持成本也沒關係,但是如果影片超支,即使它淨賺2000萬美元,給電影製片廠帶來豐厚的收入,瓦特伯也會執行和製片人簽定的合同中的處罰條款,扣掉他們的利潤分成。當然,這樣做是要付諸法律程式的,但是廠裡豢養著20個律師,他們正盼望著能上法庭實習,因而,和製片人的協議很容易達成,特別是那些還想在「三重文化」拍片的製片人和演員就更是隻能忍氣吞聲。
瓦特伯的組織才能是眾所周知的,他有三個副總裁,各人都有自己分管的天下,也都在為了瓦特伯的利益競相賣命,特別是日後其中的一個人可能接他的班的指望激勵著他們。這三個傢伙全有富麗堂皇的房子、高額的獎金和在只有瓦特伯才有否決權的前提下處理自己管轄範圍事務的特權,所以他們三個人都在拼命地獵取天才和好劇本,一心要降低預算,控制天才,撲滅任何標新立異的火花,然後炮製出特別的行動計劃來,拿到設定在製片廠頂層的瓦特伯的辦公室去。
他在性生活方面的名聲無可指責,既不和小明星們打情罵俏,也從不向導演或製片人施加壓力要他們在影片中啟用某個相好,部分原因是他那禁慾的個性以及他低下的性慾,另外是他需要這份名聲來維護權威,還有最主要的就是他對和從小相伴的妻子那30年的婚姻生活十分滿足。
他們在布隆克斯中學認識,十幾歲結婚,從此就一直生活在一起。
貝拉-瓦特伯過著童話般的生活。她十幾歲讀中學就以身材豐滿性感而出名,她那對巨乳配上羞答答的表情,真是妙不可言,迷住了繆斯-瓦特伯。那時候,她穿著寬鬆厚實的特意大了兩碼的毛線衫和裙子,其效果就像把光輝燦爛的放射性金屬隱藏在黑暗的山洞裡一樣,你越是知道它就在那裡,它越要藏起來不讓你見到,於是更引得少男們春情激盪,想入非非。繆斯前途順暢,成為一名製片人後,她還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只顧著生孩子。儘管兩年生了兩胎,她還是願意在育齡期每年都生一個,倒是繆斯不想再要了,那時他已把主要精力放在事業上,再說她那曾經使他感到性飢渴的胴體佈滿了生育的疤痕,那曾經令他愛得幾乎窒息的rx房下垂了,而且青筋累累,整個人變成了猶太型的家庭婦女,很難再引起他的慾望。他為她僱了一個女傭後就把她連同性愛都棄在了一邊。他仍然需要她,起碼要她來為他的衣著操心。她是個出色的管家,他的襯衫經她漿洗後就好像是全新的一樣,而且她還把他的拉斯維加斯式的西裝和漂亮的領帶保養得井井有條,總是在最適當的時候送到乾洗店去清洗,既不太經常以免損耗,又不能太少造成他邋塌。有一次,她買了一隻貓,它喜歡坐在沙發上,那天碰巧繆斯也坐在那張沙發上,他站起來時褲腳管上沾了一些貓毛,他抓起那隻貓就一把扔到牆上,還對著貝拉歇斯底里地吼叫,她第二天就把貓送給了別人。
最神奇的是權力總喜歡從一個地方轉移到另外一個地方。自從繆斯當上了三重文化電影製片廠的頭頭之後,貝拉-瓦特伯也同時彷彿被仙女的魔杖點了一下,頓時發生了質的變化——那些加利福尼亞培養出來的經理們的太太整天圍在她身邊和她套近乎;髮型師上門為她設計了一個用黑色鬈髮做成的髮套,使她顯得雍容華貴;娛樂圈裡所有的人都參加的、設在溫泉的健美操訓練班堅決地毫不留情地把她的體重從150磅減到了110磅,甚至連rx房也縮小了些,只是和她身體其他部分比起來還是嫌太大。經過一番整容手術,它們終於變成了一對小小的非常勻稱的玫瑰花蕾。外科醫生給她做手術時,還削去了她大腿兩側和臀部的各一大塊肉;製片廠的時裝專家為她設計了整整一大立櫃的衣服以適應她的新身材和新身份。貝拉-瓦特伯在鏡子裡欣賞自己的形象:再也不是往日的那個性感、多肉、漂亮卻又俗氣的猶太公主,而成了一個苗條細腰40多歲的精力充沛的活潑女人。誇張一點說,簡直有些像一個不久前才踏入社會的少女了。她沒有注意到另一面:她現在的外貌和過去的相比判若兩人,實際上是對她過去的歪曲。不錯,她是成了一個精瘦的時髦太太,只可惜那副天生的大骨架子無法改變,這樣往日的她就像幽靈一般依附在她現在的軀殼和臉龐下不肯離去。她自以為已恢復了青春和變得更美,所以當一個正在受訓的年輕男演員假裝愛上她的時候,她就上鉤了。
她真誠地以激情回報他的愛,不惜屈尊到他那間在桑塔-莫尼克的汙穢的公寓裡和他幽會。年輕的男演員充滿活力,而且敬業精神可嘉,因而全身心地投入自己扮演的角色,不但使她生平第一次享受到徹底完美的性生活,甚至幾乎相信自己也愛上了她。他的功夫可謂做到了十足,還特意從故西珠寶店買了一隻漂亮的手鐲送給她,而她則把它當成自己第一次真正享受性的歡愉的證據,今生今世都會珍惜這件定情物。最後,他請她幫忙在「三重文化」的大故事片裡爭取一個角色。她告訴他自己從不過問丈夫業務上的事時,他的震驚難以形容。他們大吵了一場後,這位演員就永遠從她的生活中消失了。她懷念他,連他那汙穢的公寓和他愛好的那些搖滾樂唱片都成了她深深思念的東西,但她畢竟曾經是個頭腦清醒的少女,後來又成長為一個有清醒頭腦的婦人,此事之後,她再也不會重犯同樣的錯誤,再挑選情人時,就像喜劇演員挑選帽子那樣小心翼翼了。
在以後的歲月裡,她在和男演員的戀情中,漸漸成了一個談判高手。首先,她非常注意尋找有才華的演員。事實上,從這種才氣十足的演員身上,她的確得到的樂趣也更多。其次,在她的調弄下,一般智力就和天才掛上了鉤。她在事業上幫助他們,當然不會蠢到直接去找她的丈夫,繆斯-瓦特伯是絕對不干預這類事務的。她去找三個副總裁中的任何一人,向他們大談自己在某個藝術小組演出易卜生的戲時發現了某位男演員是如何有才能,並一再宣告自己不認識他,只是肯定此君能給廠裡創造財富,副總裁就會把那演員的名字記下來,給他安排一個小角色。這樣搞法沒過多久,貝拉-瓦特伯那淫蕩的名聲就傳開了,有些流言還說她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都可以和任何人造愛,以至於每當她到任何一個副總裁的辦公室時,那個副總裁都堅持要有一個秘書在場,這種情形如同婦科的男醫生給病人檢查身體時堅持要一名護士在場一樣。
三位副總裁都在玩弄手腕想抓大權,他們都必須或者是認為必須討好瓦特伯的妻子,其中傑夫-瓦更捷足先登,成了貝拉的好朋友。他把介紹某個英俊健壯的年輕人作為友誼的交易,當她沒有這類性伴侶時,就拼命逛昂貴的羅帝奧婦女用品商店,或者和漂亮的小影星泡在獨特的餐館裡吃午飯,臉上戴著不吉利的巨大的男裝墨鏡。
傑夫-瓦更由於和貝拉的關係密切,就最有希望在繆斯-瓦特伯退休後接他的班。這裡面的危險區是:如果繆斯-瓦特伯知道自己的妻子是貝佛裡山的淫婦後,他會採取什麼行動?花邊新聞專欄作家已經把貝拉的風流韻事當作「匿名節目」來登載,瓦特伯不可能沒有看到過,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已經臭名遠揚。
像往常那樣,繆斯-瓦特伯這次又讓人大吃一驚:他根本不做出絲毫反應!充其量就是偶爾對她的情夫報復一下,從不對妻子追究。
他第一次的報復物件是一個年輕的搖滾樂歌星。這傢伙到處吹噓自己的成功,把貝拉-瓦特伯稱之為「老騷貨」。他的原意是想高度讚揚她的情慾旺盛,哪知反而被繆斯-瓦特伯認定是莫大的侮辱,就像他的副總裁竟敢穿牛仔褲和圓領汗衫來上班是對他的侮辱一樣。這個搖滾歌星出過一本歌曲專集,所掙的錢比他在一部故事片中所掙的要多出十倍,卻受到好萊塢夢的影響,鬼使神差一般人了「三重文化」的門,自我陶醉在演電影的狂熱中。在預演這部影片的那天晚上,他把樂隊的全體成員以及他所有的女朋友都請到瓦特伯的私人放映室來,那裡還擠滿了三重文化電影製片廠的大牌明星。這次預演是當年好萊塢的大派對之一。
這位搖滾歌星坐在那裡等了又等,電影一直放到結束,銀幕上就是沒有他扮演的角色,原來他的角色已被全部刪剪掉了。這個打擊使他喪失了理智,最後不得不被護送回家。
繆斯-瓦特伯用一個大變革來慶祝他從一個製片人晉升為製片廠的首腦。在過去的數年裡,他注意到製片廠中有權勢的人物對金像獎只授予演員、作家、導演和製片人這種做法頗感不滿,是他們生產了影片,而榮譽卻全給了他們的僱員,這不能不使他們感到惱火。繆斯-瓦特伯幾年前就首先公開支援在金像獎中增設一個歐文-臺爾伯格獎,他還很精明地在計劃裡寫明此項獎不是每年一次,而且規定只授予某個數年來都能生產出高質量電影的製片商。他這個人工於心計,故意又在上面附上了一條一年只能夠得一次臺爾伯格獎的限令。設立了此項獎的結果是使許多在電影界有影響的製片商所生產的影片本來是與得獎無緣的,現在因為製片商獲得臺爾伯格獎後,也有機會享受到傳媒廣泛關注的榮耀了。但是製片廠的首腦和只顧賺錢而在影片中表現平平的明星們還是不能獲獎,於是,繆斯-瓦特伯又支援設立一項人道主義獎,獎勵某些帶著崇高理想獻身於電影事業,為改善更美好的人生做出了貢獻的人。兩年前,繆斯-瓦特伯終於獲得了此項獎,並且在數百萬美國忠實的電視觀眾面前接受了此項殊榮。此項獎是請一個有國際聲望的日本導演授予的,理由很簡單,實在找不到一位能在授獎時肯保持一副嚴肅表情的美國導演——多蘭在向我講述這個特別的故事時這麼說。
在繆斯-瓦特伯接受此項獎的當天晚上,有兩個電影劇作家由於激憤而心臟病發作,一位住在貝佛裡威爾舍旅館的女演員把電視機從她的四樓套間扔了出去,三名導演憤然辭去金像獎評委的職務,一位電影劇作家對此事的評論是:簡直就像要關在集中營裡的猶太人投票選希特勒當最受歡迎的政治家一樣滑稽和荒唐。然而不管怎麼樣,這項獎的金像成了繆斯-瓦特伯最心愛的收藏品。
瓦特伯還想出不少強迫正在升起的新星為他拍壞電影的鬼點子,例如為他們提供數目可觀的按揭付款來購買在貝佛裡山的大樓公寓等。繆斯-瓦特伯的製片廠為了剝奪本該屬於這些富於創造性的奇才的錢,還不斷地在法庭上製造把官司打到底的局面。瓦特伯在華盛頓有靠山,他擅長用美麗的小影星和秘密基金招待政客,經常出資讓他們到世界各地的那些費用昂貴的名勝之地度假。他深知該如何利用律師和法官去敲榨金錢,巧取豪奪。至少多蘭是這麼說的,我聽起來,這個人就像是個精力充沛的美國奸商。
他除了狡猾之外,支撐著三重文化製片廠的最重要的資本是他在華盛頓的那些靠山。
由於他的禁慾生活,因而他的敵人所散佈的許多關於他的流言蜚語都站不住腳,他們一會兒說他每個月都極其秘密地飛往巴黎去嫖童妓,一會兒又說他是個窺淫狂,在妻子的臥室開了個窺孔,放任他的妻子和姦夫淫亂就為了能夠在那邊欣賞,等等不一而足,不過,這些醜聞全是假的。
由於他的智力和個性,他和電影界裡的其他重要人物之間的最大區別就在於他躲開傳媒的報道,唯一的例外就是這一次爭取人道主義獎。
多蘭把車開進了三重文化電影製片廠裡,我第二眼就已經討厭它了:樓房是混凝土結構的,空地的景色和工業區的公園大同小異,使整體建築看起來就像是無害的機器人的集中營。我們進了幾重門後,警衛沒有為我們提供特別的停車位,我們必須使用計時的車位。出入口有能自動抬起的紅白線條相間的木把手,我當時並沒有注意到得交25美分才能從出入口的門通過。
我還以為沒安排車位是個意外事件,是秘書處的疏忽,但多蘭告訴我這是繆斯-瓦特伯的手段之一,為的是故意把像我這樣的天才捉弄一番,他們不敢欺騙導演以及大牌明星,一般影星也自會把車開到泊車位的後面,他們這樣做的目的是要讓作家明白:不要聰明反被聰明誤了!聽了多蘭的解釋,我認為他有些偏執狂,所以笑了笑,沒發表意見,不過他們的這種做法的確有點讓人不高興。
在主樓,有個保安員檢查了我們的證件,然後打電話落實我們是否事先約好。不久,一個秘書下樓來接我們乘電梯到頂層。頂層的佈局很有品味,但令人毛骨悚然。
儘管這樣,我還是承認對傑夫-瓦更的魅力和他在電影業方面沒底線的做法印象深刻。我知道他是個慣於玩弄騙術的人,可是幹這一行的人行騙似乎是很自然的事,就像在一個熱帶的島上發現某種外形奇異卻又不能吃的水果一樣自然。我和代理人在他的辦公桌前坐了下來,瓦更叫秘書停止接所有的電話。他的這種做法當時真讓人感動,後來才知道他並沒有真正下達秘密暗號去停接所有的電話,因為在我們開會前他至少接了三個電話。
在開會前,我們還得再等半個小時瓦特伯才有空。傑夫-瓦更就給我們講有趣的故事,連那位俄勒岡森林少女刺他的醜聞也被當做笑話來講了。這個故事結束時,他笑著補充:「如果她的工作做得徹底一些,這些年來可就為我節省不少的金錢和麻煩了。」
瓦更的電話又響了,接完後,他陪我和多蘭走過大廳,到了一間豪華的會議室。它也可以用作電影放映廳。
尤格-克林諾、郝林南和繆斯-瓦特伯都坐在長長的會議桌旁隨意地聊天,稍遠一些有一個滿頭白髮的中年人,瓦更介紹說他就是影片的新導演,名叫西蒙-貝福特。我記得這個名字,20年前他導演了一部很好的戰爭片,緊接著他就和「三重文化」簽了長期合同,成了為傑夫-瓦更炮製劣質影片的一員大將。
和他坐在一起的年輕人名叫費蘭克-理查德。此人有一張狡猾的尖臉,身穿加州嬉皮士服裝,看起來很刺眼。他正是詹娜麗描述過的那種在貝佛裡山游來蕩去,專門靠欺騙和拉皮條混日子的年輕漂亮的男子,她稱他們這種人為「令人噁心的一群」。她這樣說也許是為了讓我振作起來,但我看少女們很難抗拒像費蘭克-理查德這種人物的誘惑。他現在是西蒙-貝福特的製片經理。
繆斯-瓦特伯沒有浪費時間來說廢話,他的聲音充滿著權威,談話馬上切入正題。
「我不滿意莫勒馬留給我們的劇本,」他說,「方向全錯了,它根本不是三重文化的影片風格。莫勒馬是位天才,只有他活著,才能拍成這部電影,我們現在再也沒有人能達到他的檔次了。」
費蘭克-理查德彬彬有禮地插了一句:「瓦特伯先生,我不知道您的話是否正確,其實您手下還是有一些出色的導演的。」他同時用敬仰的表情朝西蒙-貝福特微笑著。
瓦特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理查德就再也不敢多嘴了。貝福特的瞼微紅了一陣子,眼睛望到別處去。
「我們對這部影片投入了很多,」瓦特伯繼續說下去,「我們要確保我們的投資,但又不想影評家指著我們的鼻子罵我們糟蹋了莫勒馬的作品,我們要利用他的名聲來為這部電影服務。郝林南將向新聞界釋出一條由我們全體在座者簽署的宣告,表示我們將按照莫勒馬的遺願把電影拍完。這將是莫勒馬的電影,是電影界對他表示的最後敬意,也是他對電影業的最後貢獻。」
當郝林南派發新聞稿讓大家簽名時,瓦特伯停頓了一會兒,我注意到它的信頭是紅黑顏色印刷著三重文化電影製片廠廠名的信箋。
克林諾隨口說道:「繆斯老朋友,我認為你最好提一下墨林和西蒙與我合作,儘快把新劇本搞出來。」
「好的,就這麼定了。」瓦特伯說,「尤格,我再提醒你一句,千萬別把出品人和導演工作搞糟了,這可是我說好了的。」
「那當然。」克林諾答道。
傑夫-瓦更微笑著,把身子靠在椅背上,說:「釋出的新聞稿是我們正式的依據,但是,墨林,我應該告訴你,當莫勒馬幫你搞劇本時,他已經病重了,所以劇本很糟糕,我們不得不把它改寫,對此我已有一些主意了。要做的事情實在太多,現在我們首先得用莫勒馬的名聲來封住新聞界的口。傑克,你同意嗎?」他問郝林南,郝林南點點頭。
克林諾誠懇地對我說:「我希望你和我合作把這部影片拍成一部按莫勒馬遺願所拍成的那種巨片。」
「不,」我說,「我不能那樣幹!我和莫勒馬一起搞的劇本創作,我認為這個劇本很好,所以我不同意劇本有任何改動,更不同意重新改寫它。基於這一點,我也不會在什麼新聞稿上簽名。」
郝林南像個和事佬那樣插進來說:「我們都知道你的感受,在這部影片的創作過程中你和莫勒馬親密無問。我很讚賞你剛才所說的話。我認為你說得好極了,在好萊塢這種忠誠坦率實在罕見,但是,你也應該記住影片的利潤分成也有你的一份,拍好這部電影也有你的好處。如果你不是這部影片的朋友,如果你是這部影片的敵人,就等於你把自己的錢從口袋裡掏出來扔掉。」
聽他說完最後一句話後,我差點笑出聲來,說:「我是這部電影的朋友,正因為這個原因我才不同意改寫它,你們才是這部電影的敵人。」
克林諾立刻粗野地說:「去他媽的,讓他滾!我們不需要他!」
我第一次正眼瞧了瞧克林諾,突然記起了奧薩諾對他的描繪。像往常一樣,克林諾衣著光鮮,外套裁剪合體,襯衣美妙絕倫,腳上一雙絲質的棕色鞋,完全是個美男子的模樣。我想起了奧薩諾使用過的用來概括他的義大利字眼——富農。「富農」是一個富裕起來的農夫,小有名氣,於是就想爬上貴族的臺階。他的舉止得體,學了點風度,而且不斷改進自己的談吐,把自己打扮得像個天使,但是不論他的衣著如何華麗,不論他多麼注意言行,也不論他擦拭多少次,他的鞋子上還是總有一點屎。
看著克林諾,我更覺得上面的這段概括是多麼精闢。
瓦特伯對瓦更說:「把這件事辦妥了。」然後就離開了會議室,他才不屑於和半吊子的作家扯皮呢,他來開會是為了給克林諾面子。
瓦更圓滑地說:「尤格,墨林是這個工程的重要人物,我敢肯定在他仔細考慮之後會加入我們的行列的。多蘭,我們過幾天再碰頭,好嗎?」
「那當然,」多蘭說,「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我們站起身來準備離去之前,我把我那張新聞稿遞給了克林諾,對他說:「你的鞋子有點髒,用這張紙把它擦去。」
我們離開三重文化電影製片廠時,多蘭叫我別擔心,告訴我他會在一週內把事情辦妥。他認為瓦特伯和瓦更不可能讓我成為影片的敵人,他們會讓步的,他也叫我別忘了影片的利潤分成。
我告訴他我根本就不在乎分成的問題,只希望他現在把車開得快些送我回旅館。我知道我的詹娜麗一定會在那裡等我,此時此地的我似乎最想做的事就是再次見到她,撫摸她的身體,親吻她,和她躺在一起,聽她講故事。
我很高興有藉口可以來洛杉磯一個星期左右,好和她在一起呆上六七天。說真的,我並不在乎那部電影,自從莫勒馬逝世後,我心裡就已經明白它將是三重文化電影製片廠的又一部廉價的差勁電影了。
多蘭把車停在貝佛裡山旅館,我正準備下車,他把手放在我的手臂上,說:「等一會兒,我想和你談件事。」
「好吧。」我有點不耐煩地說。
多蘭說:「我很早就想告訴你,但我又覺得自己是在多管閒事。」
「天啊,你究竟想說些什麼?我忙得很啊!」我真的不耐煩了。
多蘭略顯傷心地微笑著說:「我知道,詹娜麗在等你,對嗎?我想對你說的事就是關於她的。」
「聽著,」我對多蘭說,「我很瞭解她,至於她以前幹過些什麼,她以前是個什麼樣的人,我不在乎。」
多蘭停頓了一會兒才說:「你認識那個和她住在一起的女郎,名叫艾麗斯的嗎?」
「認識,是個很好的女子。」
「她是個同性戀。」多蘭說。
我有種異樣的預感,好像自己成了科裡在賭博時倒算的紙牌似的。
「那又怎麼樣?」我問。
「詹娜麗也是。」多蘭說。
「你的意思是說她也是個同性戀?」我又問。
「準確地說,叫雙性戀,男人女人她都愛。」多蘭回答我。
我想了一會兒,然後微笑著對他說:「人無完人。」
我下了車,走進我的套間,詹娜麗正在那兒等著我。我們過完性生活後才出去吃晚飯,但這一次我並沒有要求她給我講故事。我對多蘭說的那番話也閉口不談,因為覺得根本沒有這個必要。她的這一品行我很早以前就有所察覺,並原諒了她,畢竟這總比她和別的男人鬼混要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