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末代教父 馬里奧·普佐 第2頁,共2頁

克羅斯匆匆解掉被子,把旅行箱擺在地板上。

「大酒店的一點薄禮,參議員,」他說,「祝您過得愉快。」

參議員用雙手緊緊握住克羅斯的手。他的手很光滑。「多麼令人喜歡的禮物啊,」他說,「謝謝你,克羅斯。對了,我可以跟你私下講幾句話嗎?」

「當然可以。」克羅斯說,當即把箱子鑰匙遞給了他。韋文把鑰匙裝進褲子口袋,隨即轉向三位助手,說道:「請把箱子放進我的臥室,留一個人守著。好吧,讓我跟我的朋友克羅斯單獨待一會兒。」

助手離開了,參議員在房裡踱起步來。他皺了皺眉:「我當然有好訊息,不過也有壞訊息。」

克羅斯點了點頭,心平氣和地說:「情況往往如此。」他心裡在想,就憑著500萬元,那好訊息應該遠遠好於壞訊息。

韋文格格地笑了。「誰說不是呢?先說好訊息。非常好的訊息。近幾年來,我一直致力於通過立法,使賭博在整個美國取得合法地位。甚至立下條文,使體育賭博也取得合法地位。我想我終於在參議院和眾議院獲得了足夠的選票。箱子裡的錢能拉來幾張關鍵的選票。500萬,是吧?」

「是500萬,」克羅斯說,「這錢花的值得。對了,有什麼壞訊息?」

參議員傷心地搖搖頭。「你的朋友們對此是不會高興的,」他說,「尤其是喬治,他一點也沒有耐心。不過他是個很棒的人,真是棒極了。」

「我最喜愛的表親。」克羅斯冷漠地說道。在克萊裡庫齊奧家的眾人中,他最不喜歡喬治,顯然參議員也有同感。

接著,韋文丟擲了他的重鎊炸彈。「總統告訴我說,他將否決這項議案。」

本來,克羅斯覺得唐的總體規劃最終要成功了,不由得心花怒放。在合法賭博的基礎上,建立一個合法的領地。可現在卻好,他給搞糊塗了。韋文到底在嘮叨什麼?也許會通過立法。

「我們沒有足夠的選票擊敗總統的否決。」韋文說。

克羅斯只想有點時間恢復鎮靜,便說:「這麼說,這500萬是送給總統的啦?」

參議員大為驚駭。「哦,不,不,」他說,「我們還不是同一個黨派的。再說,總統退隱以後,還會是個很有錢的人。每一家大公司的每一個董事會都會拉他入夥的。他不需要小額現金。」韋文朝克羅斯得意地笑了笑,「你要是當上美國總統,情況就不一樣了。」

「這樣看來,除非總統一命嗚呼,否則我們就功虧一簣了。」克羅斯說。

「一點不錯,」韋文說,「雖然我們都是反對黨,可我還是要說,他是個深得人心的總統。他肯定會再次當選。我們應該有耐心。」

「這麼說,我們還得等5年,然後寄希望選一個不會行使否決權的總統?」

「並非完全如此,」參議員說,隨即猶豫了一下,「我必須跟你說實話。5年後,國會的人員可能會有變動,我不見得會有現在這麼多的選票。」他又頓了頓,「這裡有許多因素。」

克羅斯現在徹底糊塗了。韋文究竟在說什麼?這時,參議員輕輕拍了拍他的手。「當然,如果總統有個三長兩短,副總統可以簽署議案。所以,儘管這話聽起來惡毒,你還得指望總統心臟病發作,或飛機失事,或中風癱瘓。難說不出這種事。人人總有一死。」參議員滿臉堆笑地望著克羅斯,這時克羅斯恍然大悟。

他覺得心裡直冒火。這個王八蛋是想讓他給克萊裡庫齊奧家的人傳個話:參議員已經盡了自己的力量,現在他們必須殺死美國總統,使議案得以通過。他太狡猾、太刁鑽了,他根本沒有具體地投入進去。克羅斯認為,唐肯定不會贊成這麼幹的,假若他贊成,克羅斯從此將不再做他家族的一員。

韋文帶著慈祥的微笑,繼續往下說。「事情好像是毫無辦法了,但是也難說。命運之神可能真插一手,副總統雖說跟我不屬同一黨派,但卻是我的摯友。我確信他會批准我的議案。我們必須等著瞧。」

克羅斯簡直不敢相信參議員說的話。韋文參議員是美國德高望重的典型政客的化身,雖然公認有些喜愛女人和不違禁的高爾夫球。他的面容端莊俊秀,語調頗為尊貴。瞧他那架勢,儼然一個天下最可愛的人。然而,他卻在暗示克萊裡庫齊奧家族刺殺總統。克羅斯心想,真是無奇不有。

參議員現在一點一點地挑吃桌上的食物。「我只住一個晚上,」他說,「我希望有幾個歌舞女郎願意跟我這樣一個老傢伙一起用餐。」

克羅斯回到他的頂層套房,給喬治打了個電話,告訴他說,他明天去誇格。喬治告訴他說,家族有人去機場接他。他什麼也沒問。克萊裡庫齊奧家的人從不在電話裡談論正事。

克羅斯趕到誇格大宅時,驚奇地發現所有的人都到了。聚集在那間沒有窗戶的私室裡的,不僅有唐,而且有皮皮。唐的3個兒子喬治、文森特、佩蒂,還有丹特,全都在場。丹特戴著一頂天藍色的文藝復興式的帽子。

私室裡沒有飯菜,吃飯還得等一會。像往常一樣,唐讓大家觀看西爾維奧的照片,克羅斯和丹特洗禮的照片,照片都擺在壁爐架上。「多麼快樂的一天啊!」唐總愛這麼說。大家都坐在沙發和椅子上,喬治向眾人遞飲料,唐點燃了一支彎曲的義大利黑色雪茄煙。

克羅斯詳細彙報了他如何把500萬元交給了韋文參議員,接著又一字不差地介紹了他們兩人的談話。

大家沉默了好久。誰也不需要克羅斯再作說明。看樣子,文森特和佩蒂最為擔憂。文森待既然經營連鎖餐館,就不願意擔當風險了。佩蒂雖然統領布朗克斯聚居區的戰士們,但他最關心的還是他那龐大的建築業。處在人生的這個階段,他們誰也不願承擔這樣一件可怕的使命。

「這個該死的參議員發瘋了。」文森特說。

唐對克羅斯說:「你敢肯定這是參議員要你轉告給我們的意思嗎?就是說,我們要刺殺我們國家的首腦,他在政府裡的一個同僚?」

喬治漠然說道:「參議員說了,他們不在同一個政黨裡。」

克羅斯答覆唐說:「參議員決不會把自己牽扯進去。他只是陳述事實。我想他以為我們會按他的意思去辦。」

丹特開口說話了。他覺得這個主意極妙,可以名利雙收,因而十分激動。「我們可以使整個賭博業成為合法化。這事值得。這是最高的獎賞。」

唐轉向皮皮。「你怎麼看,我的鐵榔頭?」他親切地問道。

皮皮顯然很氣憤。「這件事不能幹,也不該幹。」

丹待以奚落的口吻說道:「皮皮表舅,你要是不能幹,我能。」

皮皮以鄙夷不屑的神情望著他。「你是個殺手,不是個策劃者。你在100萬年之內策劃不了這樣的事情。這事太危險,太緊張,實施起來太艱難。你會在劫難逃的。」

丹特自命不凡地說:「外公,把任務交給我吧。我一定完成。」

唐很器重外孫。「你肯定能完成,」他說,「還要給你很高的獎賞。不過,皮皮說的有道理。其後果對家族來說太危險了。人總是要犯錯誤的,但是千萬別犯致命的錯誤。即使我們成功了,達到了目的,事情還會給我們帶來無窮無盡的後患,真是罪大惡極啊。再說,現在的狀況還沒有危及我們的生存,我們只不過想要實現一個目標。實現目標需要有耐心。眼下,我們處在很微妙的地位。喬治,你在華爾街佔有一席之地;文森特,你在經營餐館;佩蒂,你在搞建築業。克羅斯,你在管理酒店;而皮皮,你我都老了,我們可以退休,安安靜靜地度晚年。我的外孫丹特,你一定要有耐心,有朝一日,你會建立自己的賭博企業,那就是你的財產啦。你做什麼事的時候,可不要留下任何可怕的後果。所以——就讓參議員葬身海底吧。」

屋裡的每個人都鬆了口氣,緊張的氣氛消失了。除了丹將以外,大家都很歡迎這個決定。大家都很贊成唐的詛咒:讓參議員葬身海底。他竟敢把他們推入如此危險的窘境。

似乎只有丹將持有異議。他對皮皮說:「你的膽量倒不小,竟敢叫我殺手。你是什麼人,難道是個該死的護士?」

文森特和佩蒂笑了。唐不滿地搖搖頭。「還有一件事,」唐-克萊庫裡齊奧說,「我想,眼下我們還要繼續保持我們與參議員的一切聯絡。我倒不吝惜額外給了他500萬元,不過他覺得我們可以為了推進一項事業而殺害美國總統,這是對我們的侮辱。另外,他還有什麼別的企圖?這件事對他有什麼好處?他在力求操縱我們。克羅斯,他去你們酒店的時候,多給他些籌碼。一定要讓他過得痛快。他這個人太危險了,不能跟他為敵。」

一切都解決了。克羅斯有些猶豫,不想提出另一個敏感的問題。不過,他把利亞-瓦齊和吉姆-洛西的事講出來了。「家族內部可能有人告密。」克羅斯說。

丹特冷漠地說:「這是你的事了,屬於你的問題。」

唐斷然搖了搖頭。「不可能有人告密,」他說,「那個偵探碰巧發現了點情況,要求給一筆錢堵他的嘴。喬治,你來處理這件事。」

喬治尖刻地說:「又得5萬。克羅斯,這是你的事情。你得用酒店的錢來支付。」

唐又點燃雪茄。「既然大家都在場,還有別的問題嗎?文森特,你的餐館業務搞得怎麼樣?」

文森特那嚴峻的面孔變溫和了。「我正在另開三個,」他說,「一個在費城,一個在丹佛,另一個在紐約市。都是高階餐館。爸,你能相信我一盤義大利細麵條收16美元嗎?我在家裡做這種麵條時,算起來成本是一盤5毛錢。不管我怎麼做,就是超不過這個價錢。我甚至把大蒜的價錢都算進去了。還有肉丸子,高階的義大利餐館中,只有我這一家供應肉九子,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不過我每盤收8美元。而且不是大盤,成本只有兩毛。」

文森特還想講下去,卻被唐打斷了。唐轉向喬治,說:「喬治,你華爾街的情況怎麼樣?」

喬治謹慎地說道:「時起時伏。不過,如果我們開動腦筋的話,我們做生意所得的回扣,跟放債人搞非法買賣收入一樣高。而且不會遇到賴帳者,也不會坐牢。我們應該忘掉我們所有別的買賣,也許賭博可以除外。」

唐很欣賞這些話,他很珍惜在合法世界取得成功。他說:「佩蒂,你的建築業呢?我聽說那天你遇到了點麻煩……」

佩蒂聳了聳肩。「我的生意多得都應付不了啦。人人都在搞點建築,我們嚴格控制公路修築合同。我的戰士們全都是領薪金的,過著舒適的生活。但是一週前,那個黑傢伙跑來要參與我最大的建築工程。他帶著100個黑人,打著各式各樣的人權旗幟。於是,我把他帶到我的辦公室,突然間,他亮出了花招。我只需安排10%的黑人參加這項工程,背地裡給他2萬元。」

這可把丹特逗樂了。「我們這不是受到暴力威脅了嗎?」他格格地笑著說,「克萊裡庫齊奧家族呀!」

佩蒂說:「當時我就像爸爸那樣想的。為什麼不能讓他們有碗飯吃呢?於是,我給那個黑傢伙2萬元,告訴他說,我安排5%的人參加這項工程。」

「你幹得好,」唐對佩蒂說,「你沒有把一件小事鬧大。克萊裡庫齊奧家族要是不為促進他人幸福和人類文明承擔一份責任,那還成什麼體統?」

「要是換成我,我非宰了這個黑雜種不可,」丹特說,「瞧著吧,他還會回來要錢的。」

「那我們就再給他一些,」唐說,「只要要求合理。」他轉向皮皮說:「你有什麼麻煩嗎?」

「沒有,」皮皮說,「只是家族幾乎偃旗息鼓了,我都沒事幹了。」

「這是你的福分,」唐說,「你乾得很辛苦,多次死裡逃生,現在安度晚年吧。」

丹特沒等唐問他。「我也同樣如此,」他對唐說,「可我太年輕,不能退休。」

「像大家那樣打高爾夫球,」唐-克萊裡庫齊奧冷漠地說道,「不要著急,生活總是給人帶來差事和問題。在這期間,要有耐心。我想你的時機會來到的。還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