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勞迪婭決意利用伊萊-馬里昂與她有過性關係這一籌碼,逼迫他同意給予歐內斯特-韋爾應得的報酬。這樣做成功的把握並不大,但是她心甘情願放棄自己一貫堅持的原則。博比-班茨在毛利百分點上絕不讓步,但是伊萊-馬里昂很難說,何況他對克勞迪婭懷著幾許柔情。此外,電影圈有一條為大家尊重的規矩,兩性關係不管持續的時間多麼短暫,也應該在物質上有所回報。
韋爾威脅要自殺是這次會面的導火線。他一旦真的自殺,小說的所有權便轉入他的前妻和子女的名下,莫莉-弗蘭德斯便會拼命討價還價。沒有人相信這種威脅,甚至克勞迪婭也不例外,但是博比-班茨和伊萊-馬里昂,憑著他們不擇手段謀求錢財的經驗,難免有些擔憂。
克勞迪婭、歐內斯特和莫莉到達洛德斯通製片廠後,發現辦公套間裡只有博比-班茨一個人。他看上去有點不自在,但他盡力掩飾著,裝出熱情洋溢的樣於和他們打招呼,尤其是對韋爾。「我們的國寶!」班茨一邊說著,一邊親切地擁抱了歐內斯特,對他很是敬重。
莫莉立即警覺起來。「伊萊到哪裡去了?只有他才能對此事做出最後的決定。」
班茨說話的聲音極為溫和友好。「伊萊住院了,是西奈雪松醫院,沒什麼要緊的,只是檢查一下身體。這事得保密。洛德斯通製片廠股票的漲跌全看他的健康狀況。」
克勞迪婭乾巴巴地說:「他80多歲了,什麼事都很要緊。」
「不,不,」班茨說,「我們每天都在醫院處理生意上的事。他的頭腦似乎比以前更靈敏了。你們只需把事情告訴我,我去看他時代為陳述。」
「不行。」莫莉回答得乾脆利落。
但是歐內斯特-韋爾卻說:「就和博比談談吧。」
他們便說明了來由。班茨有點忍俊不禁,但沒有放聲大笑,他說:「這城裡有什麼事我沒聽說過,不過,這事可真夠絕的。我問過律師,他們說韋爾死了,我們的權利不會受到影響。這涉及到一個複雜的法律問題。」
「去問問你的公關人員,」克勞迪婭說,「如果歐內斯特真的自殺,真相公開以後,洛德斯通製片廠的面子就掛不住了。伊萊不會希望這樣的。他更有道義感。」
「比我,是嗎?」博比-班茨彬彬有禮地問道。事實上,他心裡有點怒不可遏。這些人怎麼不明白,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得到馬里昂的首肯?他衝著歐內斯特問:「你準備怎樣死?用槍,用刀,還是跳窗?」
韋爾衝他咧嘴一笑。「在你辦公桌上剖腹自殺,博比。」說完,大家都樂了。
「我們是在白費時間,」莫莉說,「為什麼不去醫院看看伊萊?」
韋爾答道:「我不願到病人的床前為錢的事與他爭執。」
其他三個人都充滿同情地望著他。按照常規,這樣做確實有點不通人情。但是躺在病床上的人照樣會策劃謀殺、革命、欺詐和背叛製片廠等行為。病床並不是聖殿。他們都清楚,韋爾不想去,根本就是一種不切實際的行為準則。
莫莉冷冷地說:「假使你想繼續做我的當事人,就閉上嘴別說話,歐內斯特。伊萊躺在病床上,敲詐勒索了上百號人。博比,我們來做筆比較明智的交易吧。洛德斯通等於從這個電影系列片中挖到了一座金礦。你們完全可以分給歐內斯特一兩個毛利百分點,作為保險金,求得平安無事。」
班茨大驚失色,心如刀割。「毛利百分點?」他嚷道,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絕對不行。」
「那好,」莫莉說,「分5%的純利怎麼樣?不扣除廣告費,借貸利息,和給演員的毛利百分點。」
班茨輕蔑地說:「那幾乎就是毛利。我們都清楚,歐內斯特不會自殺。自殺是愚蠢透頂的做法,歐內斯特可是聰明絕頂。」班茨沒有明說,這傢伙根本沒有膽量自殺。
「為什麼要冒險呢?」莫莉說,「我算了一筆帳。你們計劃至少拍3部續集。把國外發行的收入算上,光靠發行複製至少能賺5億美元,還不包括錄影帶、影碟和出售電視播出權的收入。鬼才知道,你們這些該死的小偷靠發行錄影帶能賺多少錢。那麼,為什麼不給歐內斯特分紅,就算是2,000萬美元,也是少得可憐。連一個蹩腳的演員你都能給這個數。」
班茨仔細斟酌了一番,然後便開始花言巧語。「歐內斯特,」班茨說,「你是國寶級的小說家。我比任何人都尊敬你。伊萊也讀遍了你的每一部作品。他非常崇拜你。所以,我們想達成和解。」令克勞迪婭尷尬萬分的是,歐內斯特顯然聽信了這番胡言亂語,不過值得讚歎的是,他聽到「國寶」的稱謂時,卻全身哆嗦了一下。
「請談談具體的問題。」歐內斯特說。克勞迪婭不由得暗暗為他自豪。
班茨對莫莉說:「籤5年的合同,週薪1萬美元,自己創作或改寫電影劇本。當然,創作的劇本,我們只是先過目一下。每改編一個劇本,週薪另加5萬美元。5年之內他準能賺1,000萬美元。」
「報酬翻倍,」莫莉說,「我們才能繼續談下去。」
這時,韋爾似乎失去了天使般的耐性。「你們誰都不把我當回事,簡單的算術是難不倒我的。博比,你提出的這筆交易只值250萬。你絕對不可能買我寫的劇本,我自己也決不可能寫,你也決不會讓我改編劇本。而你如果拍6部續集呢?淨賺10億美元。」韋爾開心地大笑起來,「250萬美元對我沒什麼用。」
「你他媽的笑什麼?」博比問。
韋爾幾乎有點歇斯底里。「我從來沒想過自己要成為百萬富翁,可眼下,100萬幫不了我。」
克勞迪婭深知韋爾的幽默感,便問道:「為什麼對你毫無用處?」
「因為我還要活下去,」韋爾說,「我的家人需要那個毛利百分點。他們過去很信任我,我卻背叛了他們。」
在場的人都不免要動惻隱之心,甚至包括班茨,只是韋爾的話聽起來很虛偽,有點自鳴得意。
莫莉-弗蘭德斯說:「我們去找伊萊。」
韋爾氣急敗壞,衝出門去,大聲嚷道:「跟你們這些人沒法打交道。我不願向一個臥病在床的人去乞討。」
韋爾走後,博比-班茨說:「你們兩位還要為那個傢伙撐腰?」
「為什麼不呢?」莫莉說,「我曾經有個當事人,他殺了自己的母親和三個孩子。歐內斯特不比他壞。」
「你的理由呢?」班茨問克勞迪婭。
「我們都是作家,應該團結起來。」克勞迪婭幽默地說。他們三個人一起哈哈大笑。
「我猜就是這樣,」博比說,「我盡了最大的努力,不是嗎?」
克勞迪婭說:「博比,你為什麼不能給他一兩個百分點?這只是他應得的。」
「因為這麼多年來,他已經敲詐勒索了上千個作家、演員和導演。這關係到堅持原則的問題。」莫莉說。
「說得很對,」班茨說,「他們有本事,也敲詐勒索我們公司。生意上的事就是這麼回事。」
莫莉假裝關切地問:「伊萊還好嗎?沒什麼要緊吧?」
「他很好,」班茨說,「用不著拋售你們手中的股票。」
莫莉不失時機地說:「那他就可以見見我們。」
克勞迪婭說:「無論如何,我想見到他。我真心實意地關心他。是他最先給了我機會。」
班茨聳聳肩,表示拒絕。莫莉說:「歐內斯特一旦自殺,你只有自作自受了。拍攝續集賺的錢比我說的要多得多。我勸他做出了讓步。」
班茨輕蔑地說:「那個蠢貨不會自殺的。他沒這個膽。」
「從‘國寶’下降為‘蠢貨’。」克勞迪婭若有所思地說。
莫莉說:「那傢伙絕對有點不正常。他會不在乎死的。」
「他吸毒嗎?」班茨問道,顯得有點擔憂。
「不,」克勞迪婭說,「但是他常常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事。他是個行為古怪的人,但他自己意識不到這一點。」
班茨思忖了一會兒。她們兩個的話不無道理。而且,除非萬不得已,他從不願意到處樹敵。他不希望莫莉-弗蘭德斯對他耿耿於懷。這女人是個可怕的人物。
「我給伊萊打個電話,」班茨說,「如果他同意,我就帶你們去醫院。」他確信馬里昂一定會推辭的。
讓他驚訝的是,馬里昂說:「他們當然都可以來看我。」
他們三個人坐著班茨的大轎車去醫院,這是一輛寬敞的改型車,但絕對算不上豪華。車裡裝有一部傳真、一部電腦和一部行動電話。太平洋保安公司的一名保鏢坐在司機旁邊。另一輛保安車載著兩個人,跟在後面。
透過茶色玻璃,整個城市看上去活像早期牛仔片中的米色畫面。越往裡走,建築物越顯得高大,彷彿在石林深處穿行。克勞迪婭常常暗自驚歎,在短短的10分鐘之內,竟能從綠草萋萋、一派田園風光的小城進入由混凝土和玻璃構建的大都市。
西奈雪松醫院的走廊寬敞得像機場的大廳,但是天花板壓得很低,宛如德國印象派電影中的一個古怪鏡頭。醫院的一個協調員接待了他們,協調員是個長相俊俏的女人,穿著樸素大方但又時髦得體的套裝,克勞迪婭不由得想起了拉斯維加斯的酒店「老闆們」。
她把他們三人領進一個專用電梯,一直開到樓頂的套問。這些套間都裝著碩大的黑色雕刻橡木門,從地面一直頂到天花板,門上的旋鈕是黃銅做的,閃閃發光,門像大門一樣向兩邊開啟,裡面有一個臥室,還有一間沒有用牆隔開的稍大的屋子,擺設著用餐的桌椅,一個沙發,幾張躺椅和放有電腦、傳真機的秘書工作小問。另外,還有一個地方用作小廚房,除病人衛生間之外,另設一間客人衛生間。天花板很高,廚房、起居室和辦公小間沒有用牆隔開,活像一個電影場景。
伊萊-馬里昂躺在整潔雪白的病床上,腦後支著雪白的大枕頭。他正在讀一部桔黃色封皮的劇本。身旁的桌子上放著公文夾,裡面有正在拍攝的影片預算計劃。一個年輕漂亮的秘書小姐坐在病床的另一側,記錄他說的話。馬里昂一向喜歡身邊有美女相伴。
比利-班茨親親馬里昂的面頰,說:「伊萊,你看上去氣色很好,真的很好。」莫莉和克勞迪婭也親了親他的面頰。克勞迪婭執意帶來了鮮花,放在病床上。這種親近的做法是有正當藉口的。因為傑出的伊萊-馬里昂病了。
克勞迪婭像審讀劇本一般留意著各個細節。從財經的角度來看,醫院裡的這幾場戲演得幾乎沒有漏洞。
事實上,伊萊-馬里昂看上去並非氣色很好。他的嘴唇發青,像是用墨水劃了兩道唇線,張嘴說話時,他不得不大口大口地喘氣。兩個綠色的插頭,從他的鼻孔裡延伸出來,連著一根細細的塑膠管,塑膠管通著一個汩汩地冒著氣泡的水瓶,水瓶伸入牆內,牆裡頭隱藏著一個儲氧罐。
馬里昂注意到了克勞迪婭的目光。「氧氣。」他說。
「只是暫時的,」班茨急急地說道,「為了讓他呼吸起來輕鬆一些。」
莫莉沒有理睬他們。「伊萊,」她說,「我把事情向博比做了說明,他說得經你點頭才行。」
馬里昂似乎心情不壞。「莫莉,」他說,「你真是好萊塢最厲害的律師。連行將就木的人你也不放過嗎?」
克勞迪婭心裡很是不安。「伊萊,博比告訴我們說,你身體很好。而且我們確實很想看看你。」克勞迪婭的羞愧之情溢於言表,馬里昂不得不抬手錶示歡迎和感謝。
「我知道你們的爭端。」馬里昂說著,示意秘書離開房問。一個私人值班護士,看上去長相俊俏,神情冷峻,坐在餐桌旁讀書。馬里昂示意她也離開。她望著馬里昂,搖搖頭,又繼續讀書。
馬里昂笑了起來,聲音不大,還有點氣喘吁吁的。他對眾人說:「她叫普里西拉,加利福尼亞最好的護士。她專門護理重病病人,所以才那麼難對付。我的醫生特意請她來護理我。一切都得聽她的。」
普里西拉朝他們點點頭,依舊讀她的書。
莫莉說:「我打算把韋爾要的百分點限制到2,000萬美元。這等於交付一筆保險金。為什麼要冒那種風險呢?為什麼不能對他公平點?」
班茨惱怒地說:「沒有什麼不公平的。他簽過合約。」
「滾你媽的,博比!」莫莉罵道。
馬里昂不理睬他們兩個。「克勞迪婭,你怎麼看?」
克勞迪婭腦子裡翻騰著許多的事。很顯然,儘管誰都不願意承認,馬里昂確實病得不輕。對這樣一位說話都很費勁的老人施加壓力,實在有點殘忍。她忍不住想說她馬上就走,卻又記起來,伊萊不可能無緣無故讓他們來看他。
「歐內斯特老愛做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克勞迪婭說,「他決意要贍養他的家人。但是伊萊,他是個作家,你一向是喜歡作家的。就當是為藝術做貢獻吧。見鬼,你給過大都會博物館2,000萬美元。為什麼不對歐內斯特發發慈悲呢?」
「讓所有的代理人都騎在我們頭上嗎?」班茨說。
伊萊-馬里昂深吸了一口氣,那兩個綠色的插頭似乎朝鼻孔裡伸了一點。「莫莉,克勞迪婭,我們得保守這個小秘密。我打算給韋爾兩個毛利百分點,最多可達2,000萬。預先給他支付100萬,你們意下如何?」
莫莉仔細考慮著。所有的續集加到一起,兩個毛利百分點意味著至少150萬,也許更多。這是她能爭取到的最好的結果。令她驚訝的是,馬里昂竟然做出這麼大的讓步。如果她繼續討價還價的話,他很有可能收回這個提議。
「太好了,伊萊,謝謝你。」莫莉彎下身子,親親馬里昂的臉頰,說,「明天我給你辦公室送份備忘錄。還有,伊萊,我真心祝願你早日恢復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