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事沒必要對你說吧。」
「那就是難以啟齒的事了。」
幹瀨在電話的另一頭沉默了,似乎在揣摩淺見究竟知道多少,自己該不該說得更多些,於是他簡單地說:「有點煩心事。」
淺見怕幹瀨結束通話電話,急忙說:「那封信只是簡單的留言嗎?」
「啊,什麼意思?」
「就是說,我擔心是遺書之類的。」
「別開玩笑,能不能不要說不吉利的話。」
「不是的,當然我是做了最壞的推測,如果不是的話,我道歉。」
「絕對不會的。為什麼她非要死,淺見,你知道什麼,還是你對冴子說了什麼?你說了什麼,還是冴子說了什麼?死,這種事……」幹瀨囉囉嗦嗦地說個沒完,不知是因為他真的越發感到不安了呢,還是動了感情,語氣聽上去兩者都像。
「冷靜點,聽我說,幹瀨,好嗎?說得明白些,我沒和和泉小姐見面,因此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問。」
「可真要是這樣的話,你為什麼會想到遺書呢?對吧,如果什麼都不知道的話,是不會想到這件事的。如果你知道什麼,請告訴我,不,請你告訴我,冴子去哪了,出什麼事了,求你了。」他的聲音像是在哀求淺見。
「知道了,電話裡說不方便,我們見個面吧,就約個您方便的時間和地點。」淺見一邊說一邊朝總盯著這邊看的須美子眨了眨眼。
兩人約好下午在帝國飯店的休息室見面,然後掛了電話。
「少爺,沒事吧?」須美子像等了很久,「剛才的電話是‘幹瀨’公司總裁的公子幹瀨由起仁打來的吧,好像說話很難聽。」
「哈哈哈,沒事。對了,雜誌上登的那個叫‘i’的女的,她失蹤了,所以幹瀨求我幫忙。」
「好像是的。少爺,您真了不起,幹瀨那小子來找您商量,我又要崇拜您了。」
「那還不至於,不過,須美子,和以前一樣,這件事要對我母親保密。」
「知道,可您也要小心啊。」
「謝謝,」淺見硬是做出副正經樣,用力點了點頭。
4
和淺見通完電話,幹瀨由起仁比往常更快地處理起手頭的工作。儘管腦子裡一片空白,但他覺得身體還可以隨心所欲地活動。午飯毫無食慾,一種正在發生什麼事情的不祥預感時刻侵擾著他。
下午兩點過後,由起仁準備出門赴約。他收拾好桌上的東西,開始整理身上裝束的時候,秘書告訴他:「社長找您。」本來直接打個電話就可以了,可他父親卻故意命令秘書代做。這是幹瀨丈一郎的一貫作風,由起仁本該早就習慣了,但惟獨今天,他覺得父親的這種做法很冷漠。
由起仁在走廊裡走著,腦子裡儘想著和淺見的約會,他心想:「如果不被吩咐做麻煩的工作就好了。」
幹瀨丈一郎此刻正抱著胳膊望著窗外,突然他對身後的由起仁不高興地丟擲一句話:「你慌慌張張地在做什麼?」
「啊?沒有慌慌張張……」
「隱瞞也沒有用,和泉冴子不見了吧?」丈一郎只是在提到「和泉冴子」這個名字時才壓低了聲音。
由起仁聽了,驚訝地哆嗦起來:「您怎麼知道?」
「我想對你說的是,連這點事也不知道,還能做你的父親嗎?那女人沒遵守和我的約定,本來上午十一點就該到這裡,但她卻沒來。我想向你證實一下,就派松井去找你,他回來報告說,你的樣子很奇怪。」
松井是主管秘書室的秘書長,在公司內被稱為「cia」,據說他還會搞竊聽。
在時裝界,情報就是生命,設計當然是最重要的情報。哪怕洩漏出一張設計圖,也可能造成致命的損失,因此情報管理尤其謹慎。作為公司來說,想最大限度地掌握每個職員的動向。總之,如果有哪個設計師、職員在酒館或別的什麼地方,稍稍誇口談了設計策略方面的事那就麻煩了。因此竊聽之類的,並不是不可能的事。
可對作為專務董事的我,他的兒子竟然也……由起仁不願相信,但如果是他父親,是做得出這種事的。
「找和泉冴子什麼事?」由起仁用頂撞的口氣問。
丈一郎扭轉身,略顯驚訝地看著兒子,咧開嘴笑著說:「怎麼,沒事先通知你就不能叫她來?」
「不能這麼說……因為她不是正式職員。」
「有幾十個非正式職員也在聽我的指揮工作呢。」
「話是這麼說,可……」
「嗯,這都無所謂,你知道和泉冴子的去處嗎?」
「呃,不知道。」
「怎麼回事?你喜歡的女人跑了,你卻不知道她去哪了,真是個可憐的傢伙。」
「……」由起仁說不出話來。
丈一郎一邊像在可憐由起仁似地笑著,一邊慢慢轉過身緊盯著他說:「她的來歷,你究竟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所有的事。」
「那我問你,她是幹什麼的’
「職業是……助理時裝設計師。」
「這是她現在的工作。以前她靠什麼生活?」
「電腦程式設計員。」
「真的嗎?」
「……」
「你好像怎麼都不願說嘛,就是說是難以啟齒的職業了。你知道了還要和她結婚?」
「對,我不管她的過去怎麼樣,但她的確有時裝設計師的天賦。這點,社長您也承認的,不是嗎?」
「我承認她有才華,但我不允許她做你的妻子,做‘幹瀨’公司繼承人的夫人。」
「這不是不講道理嗎?我不會答應。如果無論如何都不行的話,就把我從公司趕出去好了。不光是從公司,也把我從幹瀨家趕出去好了。」
由起仁發火了,好像在對父親下最後通牒。
丈一郎用鼻子「哼」了一聲笑了,接著他說:「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從小時候起,你就總是這樣撒嬌讓你母親屈服。你認為只要發牢騷什麼都能如願,但世界上有些事是絕對不允許的,像這次的事就是這樣。就因為我知道你不會聽我的,所以我才想對她說清楚道理。」
「難道……」由起仁嚥下唾沫,發出「咕碌碌」的聲音,「是爸爸……是社長把她趕走的?……」
「說什麼混賬話。」
「是嗎,是這樣的嗎?果然是社長把她趕走的。竟然做出這樣卑鄙的事……」
由起仁憎惡地瞪著父親。
「發什麼神經,我不是說過還沒和她見面嗎?不過在這之前從我們面前消失,說明她很聰明。從這點來說,她是個難得的人才啊。」
「竟然還裝作不知道……」由起仁的臉變得煞白,「她去哪了,告訴我,把她藏哪了?」
「你真是糾纏不清,由起仁。」幹瀨丈一郎用渾濁、發紅而又可怕的眼睛瞪著兒子。
「得了,如果你那麼想,那我也有自己的想法。」由起仁像要酒瘋的人一樣,兩眼發直。
「說什麼‘你’,怎麼用這種口氣?」
「失陪了,社長。」由起仁鞠了一躬便向門口走去。丈一郎叫道:「等一等!」可他連頭也沒回。
幹瀨由起仁趕到帝國飯店的休息室時已經過了三點。父親曾告訴他,約會遲到是欠對方的人情。但這次卻是因為父親而遲到,由起仁感到非常氣憤。
淺見光彥坐在休息室最裡面的一張桌子邊。他眼尖,看到由起仁便對他招了招手,笑的時候露出雪白的牙齒,給人留下很深的印象。
「對不起,我來遲了。」
「不,對不起的是我,在您百忙之中打擾。」
雖然由起仁若無其事地打過招呼,但淺見還是能感覺到他意志消沉。
櫃檯的女招待拿來選單,淺見要了咖啡,由起仁點了薑汁飲料。女招待把手伸進裙子口袋,拿出紙杯墊放在由起仁面前。由起仁無意中把手放在那個紙杯墊上,感到有微微的溫熱,這一瞬間他想起了觸控冴子大腿的感覺,於是急忙縮回了手。
女招待離開後,淺見對由起仁說:「看樣子,你還不知道和泉小姐的下落。」
「嗯。」由起仁點點頭,嘆了口氣,「我想,在電話裡我對你說得太過分了,那可能是我單方面的錯誤想法。」
「哦,是這麼回事。出了什麼事嗎?」
「呃,還不太清楚。可如果是準對冴子說了什麼,我想那是我父親。」
「你父親?他說什麼了?」
「這我不能說,總之肯定是說了傷害冴子的話。」
「比如反對你和和泉小姐的婚事……噢,對了,例如和泉小姐不適合你之類的話吧。」
「唉,那些話……你知道什麼嗎?」
「不,我不知道,但我想,按一般說法,或者常識性的想法,就是這樣一些問題。」
「是嗎?」由起仁再次感到世人看待「幹瀨」公司和幹瀨丈一郎的冷酷目光。「或許你也知道,我父親出身貧寒,好容易爬到今天的地位。正因為這樣,他生性高傲,眼睛常常長在頭頂上,對弱者和窮人反而無法寬容。我一直將父親的這種生活方式奉為真理,直到最近,我認識冴子後,不,是愛上冴子以後,我才改變了想法。我好像現在萬意識到,其實每個人都有夢想,在這點上,大家都是一樣的,就連我父親也曾是其中之一。可現在他已經忘記了。」由起仁傷心地看著天花板。
女招待端來了他們點的熱飲和冷飲,談話中斷了一會。
「淺見先生,你太太呢?」
「我還是單身。」
「是嗎?對不起,我以為你比我大很多,所以……」
「是啊,我今年三十三歲了,可到現在還不能自立,還賴在父母家,應該說是賴在哥哥家吃閒飯。大概不會出現接受我這樣的男人、對我產生愛情的女子吧。」
「哈哈哈,你說得真幽默。」這是幹瀨由起仁來這之後第一次露出笑容。「從這點看,我一直受益於父母,而且還邂逅了冴子這樣充滿才華的女人,有一位願意接受我的女性。我說的有些……不過,冴子作為設計師來說,的確非常有天賦。我沒有父親的才華,但我覺得冴子能彌補這點。在我的愛情當中的確有這種不純的動機,或許冴子也察覺到了。」
「不,我不這麼認為,」淺見說,「在時裝釋出會那天,和泉小姐開心的表情正是發自她找到自己生活歸宿的喜悅。」
「是嗎?如果是這樣就好了……」這時,由起仁的上衣口袋裡傳來了電話鈴聲。
「對不起。」由起仁轉向一邊,把手機貼在耳邊,像是個有很多噪音的難以聽清的聲音說了句「警察」。
「警察?」
「您是幹瀨先生嗎?」
「對,我是幹瀨。」
「這裡是水上警署,是幹瀨由起仁先生嗎?」
「對,是的。」
「您認識多田真弓嗎?哦,我想,說和泉冴子小姐更恰當些。」
「認識,她怎麼了?」
「事實上,今天早晨我們發現了她的屍體。」
「啊……」
「呃,在調查身份時,我們發現她是您的未婚妻,而且現在新聞界正在紛紛報道這件事,所以首先……」
由起仁只覺得電話裡的聲音越來越遠,他沒注意到拿電話的手已經沒了力氣,電話已滑落到胸前。
「喂,喂……」電話裡傳來細小的聲音。
「出什麼事了?不要緊吧,幹瀨。」淺見鼓勵似的對他說:
「冴子……死了。」由起仁的臉因為恐懼而變得僵硬,他把電話移得很遠,好像它是個不祥的東西。
5
「對不起,」淺見從由起仁的手中奪過手機,「喂,喂,由我代聽電話,和泉冴子死了,是真的馮?」
「呃,您是……」
「幹瀨的朋友,我叫淺見。」
「淺見先生,淺見?難道是那個淺見,是刑事局長的「啊,你是……」淺見對對方的聲音也有印象,「是水上警署的中澤嗎?」
「是的,我是中澤,這麼說,果然是你啊。」說話人的語氣中有股明顯的冷漠。水上警署的中澤是在另一宗連環殺人案中和淺見認識並結下了很深的淵源。(參見(沃野傳說))
「可你怎麼又會在那呢?」
「是啊,呃,還是先說正事吧,和泉冴子死了,這是怎麼回事,能不能詳細告訴我?」
「所以目前才有許多事要問幹瀨由起仁嘛。」
「明白了,我這就帶他去,到水上警署行嗎?」
「不,淺見,你就不用來了。能不能讓幹瀨聽電話……」
沒等中澤說完話,淺見就把電話掛了。他站起身,抓住幹瀨的胳膊說:「幹瀨,我們走。」幹瀨像木偶般輕飄飄站起來,目光呆滯,走路搖搖搖擺,像個夢遊病人。周圍的人都用驚奇的目光看著他。淺見鼓勵他說:「振作點。」然後拽著他問前走。
由起仁是自己開車來的,但按目前的情況看,他無論如何也不能開車了。淺見將他推進自己車子的副駕駛位置,然後開車前往水上警署。
水上警署負責東京港一帶、隅田川河口附近以及運河、水渠等水域發生的所有案件。在以前淺見參與偵查的一宗案件,就是以漂流到與羽田機場相鄰的填海地——京浜島岸邊的一具屍體為開端的。
那時,警察把淺見當瘟神對待,但正是多虧了淺見,複雜的案子才得以偵破,因此按理對他的認識應該多少有些改變,而且幹瀨由起仁可以說是重要證人,淺見特意自己開車將他送來了,可沒想到以中澤為首的刑事課的警探們對淺見的到來都很冷淡。
但是,正因為淺見是警視廳高官的親戚,他們又不敢怠慢。在中澤帶領下,淺見他們來到屍體跟前。雖然由起仁沒有抱著屍體不放,但要不是淺見在一旁扶著,他早就癱倒了。
對幹瀨由起仁的問話工作轉到水上警察署內的一間小屋裡進行。淺見以照顧由起仁為由也請求列席。雖然不是審訊室,但卻是個陳設簡陋的煞風景的房間。中澤和另一個年輕的刑警坐在由起仁和淺見的對面。中澤遞給他們煙的時候,由起仁臉色發青,根本沒有看見。
「打撈起屍體,開始調查死者身份後沒多久,有人說見過死者的臉,好像是最近媒體頻頻談論的那個女人。雖然在電視節目上用馬賽克遮住了臉,但雜誌的彩頁上卻拍得很清楚。經調查,果然查明她就是和泉冴子,本名多田真弓。接著就和您聯絡了,一時引起了小小的混亂。」
中澤全然不顧由起仁的心情,絮絮叨叨地說著。
「好像她被新聞界追蹤而變得有些神經質,是不是因此發作而自殺了呢?這是我們的推測。到底是怎麼回事,幹瀨先生有沒有聽她說過這方面的事?」
「……」
「您最後見到多田是什麼時候?」
「……」
「有沒有發現她有自殺的跡象?」
「……」
不管問什麼,幹瀨由起仁只是呆若木雞地坐著。
「能不能告訴我們發現屍體時的情況?」淺見代替由起仁問道。雖然中澤很不高興地說:「應該先回答我們的問題。」可他還是介紹了案子發生之後的大致情況。
多田真弓的屍體是在東京灣「第三臺場」被發現的。所謂「臺場」,就是幕府末期佩裡率軍艦來日本時,幕府為了保衛江戶在隅剛川河口以南約三公里處為修築炮臺而建的填海地。在從西南到東北綿延約二點五公里的範圍內,排列著第一至第六臺場,但隨著東京灣的發展,它們遭到了破壞,目前只剩第三和第六臺場還基本保持原樣,兩個臺場的一部分還作為東京都經營的海上公園而被利用。
臺場前面的海正在被填平,那裡在建設東京都的臨海市中心。那是東京變化最大的風景,辦公樓、觀代化公寓,各種高樓大廈鱗次櫛比。
被第二臺場和臨海城市環抱的海灣作為水上滑艇的中心吸引了很多人。在海灣相對的一面,現在與其叫東京灣不如叫運河更貼切,在那裡的海面上架起了彩虹橋。那是座雙層結構的吊橋,上面是首都高速公路,下面是與高速公路並行的普通機車道和新都市交通線「赤味鷗」線以及人行道。離臺場約二百米處聳立著巨大的橋墩。
發現多田真弓屍體的是位黎明前在附近岸邊垂釣的男子。當時,他正想換個釣魚的地方,無意中將視線移向左側時,突然發現海里漂著個異樣的東西。時間是早晨剛過六點,正是漲潮的時候,而且當時刮的是西風,從這些因素考慮,可能屍體是從近海漂到岸邊的。當弄清那個物體是人之後,釣魚者立即跑到海上公園管理所撥了110報警。中澤乘水上警署的巡邏艇趕到現場時是幾分鐘之後。
「看到屍體時我首先感到很吃驚,屍體幾乎呈半裸狀。如果是海上波濤洶湧或長時間被水揉搓,也會有衣服脫落的情況,但這次死者的情況卻從未有過。最初我們以為可能是被強暴了,但後來根據調查的結果推測,她是從很高的地方墜落到水面時,因為受到巨大的衝擊和水壓,衣服才會被剝落的。」
「死因是什麼?」
「解剖結果剛出來,沒有檢查出毒藥。她的肺裡吸入了海水,從這點看,死因可能是溺水身亡。但由於吸入的海水量很少,所以可能在這之前就因為墜落受到了衝擊,事實上當時已經死亡或至少是處於昏迷狀態。」
和泉冴子的屍體上沒有因反抗、掙扎而引起的明顯的外傷,但在頸骨等四處地方有骨折現象,而且身體右側大範圍面積內有明顯的落到水面時因受衝擊而產生的痕跡,那裡皮膚的顏色發生了異常變化,看上去就像痣一樣。
「總之,從這些情況看,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她是從很高的地萬,可能就是從彩虹橋下墜落的,這是解剖醫生的看法。其實考慮到屍體漂流停靠的場所、漲潮時間等其它條件,認為從彩虹橋上墜落的看法基本上是正確的。」
根據中澤展示的資料,彩虹橋主塔間的距離為九百一十八米,在橋中央附近的最高處,橋桁架到海面約有五十二米。越往下,橋的高度也逐漸降低,儘管如此,在吊起橋桁的繩纜的基點——一個被稱為「錨基」的建築物附近,高度也超過了四十米。
可是,想要在頭腦中描繪那個巨大的建築物和屍體漂流現場之間的位置關係是不可能的。
「我想先看看現場。」淺見說道。
「是這樣啊……」中澤有些為難,但他還是站起身,「嗯,好吧。」幹瀨仍處於虛脫狀態,癱軟在椅子上,即便想問他話,也要花時間等他恢復神志。於是,中澤將看護幹瀨的任務交給手下,他乘著淺見的車前往現場。
彩虹橋的普通機車道雖然比上面的高速公路低,但從車窗望出去的景色並沒有什麼不同。從東京市中心到房總半島、東京灣、三浦半島、橫濱、川崎一帶的景色可盡收眼底。對岸的臨海市中心建有富士電視等特別的建築物,已顯露出未來城市的景象。
淺見曾經開車從上層的高速公路經過,但走下面的普通機車道和人行道還是第一次。橋寬約三十米,中間是「赤味鷗」線,它的兩側是普通機車道,最外側是人行道。在離海面最高的吊橋處和它的兩邊,約有一公里用高高的柵欄像鳥籠一樣圍了起來。而從「錨基」到岸邊的橋體則只有普通高度的橋欄杆。
「只有這樣的欄杆,那麼從人行道也可以跳下海。」淺見戰戰兢兢地說。
「那當然,只要這麼想就可以。因為從人行道就可以看到下面的海。」
只聽中澤這麼一說,有恐高症的淺見就覺得頭暈。
過橋後向右轉就進入了臨海市中心,在第一個拐角處再向右轉,可以看到路的兩側都是住宅區,那裡排列著公寓樓。右側建築物的一樓是別緻的咖啡座,全排成一排,在它前面的左側是剛才提到過的那個規模很小但可以進行水上滑艇運動的海灘。張著鼓滿風的小帆的帆船在海面上忽左忽右地游弋。淺見有種預感,不久這裡就會成為年輕人聚集的新的東京城。
前面的路變得像防波堤一樣,在它的盡頭就是第三臺場的根部,還有彩虹橋人行道的入口。
「上去嗎?」中澤指著上面問。淺見連忙擺手說:「不,等會吧。」
「那麼去看看發現屍體的現場吧。」中澤帶頭下了填海地邊緣的石階,帶著淺見來到第三臺場。這是個狹長的海角,從這裡看,天橋立顯得很小。這裡到處長著繁茂的桉樹般的樹木,景色優美。兩人在石牆上的草地上走了約二百米後,中澤停住了,指著斜前方說:「就是那。」
禁止入內的繩子已經拆了,但在靠近岸邊的水面仍然漂著作記號的紅色浮標,在進行過打撈作業的石牆上也煞風景地塗著黃色塗料,表明這就是案子的現場。
在眼前約二百米的海面上,彩虹橋從東向西延伸,高度漸漸增高,在過了「錨基」後又彎曲向北伸展。橋下遙遠的那一邊是築地、銀座的樓群,它們的剪影像海市蜃樓一樣朦朧。
從現在的這個位置,淺見又再次體會到彩虹橋有多麼高。
「在調查開始時,我們認為可能是從那掉下去的。」中澤先指著欄杆較低的地方,接著他的手指又「嗖」的一下以自由落體的速度指向水面。這時太陽西斜,橋下的海水泛著微瀾,發出恐怖的黑光,彷彿在誇耀自己已經吞噬了一個可憐的女人。
「不錯,從那掉下去的話肯定會受到很大的衝擊。」
「你也這麼想吧,可實際上,人行道在夜間是不準進入的,到晚上八點半就不允許進入了。九點過後,裡面的柵欄也關上了。」
「可剛才從那過時,我就覺得從普通機車道翻越柵欄也可以進人行道的呀。」
「對,實際上也常有冒失鬼這麼闖進去。我們也這麼想過,但可惜的是事情並不那麼簡單。因為管理制度很嚴格,到處安裝了監視器,而且警衛會用喇叭制止這些越軌者。我們問過警衛,據說昨晚沒有出現這樣的女人。」
「哦……這麼說,不是從彩虹橋掉下去的了?」
「不,不,並非一口咬定就是這樣。」中澤煞有介事地說,「雖然不能在那進入人行道,但如果走普通機動車道,在靠近兩條路分岔的地方,再從人行道的這邊翻越柵欄也是可以的,況且監視器也不對著普通機動車道,所以可能沒被警衛發現。」
人行道是和上彩虹橋的機動車專用道並在一起的。在中澤所指的這個地方,機動車道的邊緣不太高,而且雖然是上坡路,但橋本身就有三十米,因此墜落時受到的衝擊肯定相當大。
「在那邊,海水有多深呢?」
「我問過港灣事務所,大概十到十五米深。不過,如果是從那掉下去的話,無論如何都沒救了。」
「這之前有沒有墜落事故或自殺事件?」淺見想問個實在點的問題。
「沒有。要這麼說,出現連鎖反應似的模仿就糟了。」中澤瞪著淺見,好像在怪他,「怎麼說不吉利的話呢?」
「這麼說,多田真弓是第一個了……」淺見還抓著這個問題不放。
「嗯,是這麼回事,希望別成為不好的先例……」中澤黯然地摸著下巴。
「問題就是,多田是自己掉下去的呢,還是並非出於本人意願掉下去的了。警方是怎麼想的?」
「目前,認為她自殺的想法居多,呃,只能肯定這不是意外,因為死亡的時間估計是今天凌晨一點至二點之間,所以沒有哪個好事者會在半夜三更特地無聊地走到這麼危險的地方去。」
「有沒有可能是謀殺?」
「當然有這樣的可能。如果是謀殺案的話,那麼死者可能是活著被扔下去的。因為身體右側的異樣淤血可以看成是活體反應。」
淺見緊鎖眉頭,腦海中浮現出那種「情景」,接著他像下了很大決心似地說道:「走,看看去,」
他們掉轉車子,又反向開上彩虹橋。行駛了約二百米,來到分岔口。左邊是首都高速公路的入口處,而淺見他們直接開上了普通機車道。再往前約二百米,處於橋外側的人行道就和機動車道平行了。淺見把車停在離那很近的地方,關上車燈。當然橋上是禁止停車的,不過有警察陪同,他的膽子也大了。但他還是在車後的地上放了個三角形的警告牌。其實那時車流量很小,沒有必要放警告牌。
「即使在傍晚的交通高峰期也是這樣,所以到了半夜兩點鐘幾乎沒有車子通過。目前,還沒有接到任何目擊報告。」
「這麼說,也可以認為罪犯把車停在這附近,然後把多田搬出車子,越過欄杆再扔下去。由於沒有掙扎的外傷,所以在這種情況下,罪犯可能使用了迷藥將她弄暈了。」
「那怎麼可能,這地方雖然說車少,但還是有車子經過的危險,難道會在這種地方殺人拋屍嗎?」
「可你不是說半夜幾乎沒有車經過嗎?而且現實當中也的確沒有任何目擊報告呀。」
「說是這麼說,可……」中澤提高了嗓門憤憤地說,「雖然可以這麼說,但沒有理由兇手會在可能有車經過的地方,瞄準空隙,特地選擇彩虹橋作為犯罪地點。考慮到這一情況,我在調查會議上主張她是自殺,不,這也是水上警署大多數人的看法。」
「就是說多田半夜走過長長的機車道來到這,翻欄杆跳海的了?她自殺得可真夠辛苦的啊。」
「那是因為人要有了死的念頭,什麼都做得出來。」
「那如果有了殺人的念頭,也是什麼都做得出來的。」
不知不覺,兩人頂撞了起來。
「當然,我們並沒有完全放棄謀殺這條線索,而是對被殺、自殺、意外等各種可能都進行嚴密調查。但如果要追究謀殺這條線索的話,目前最可疑的就是你帶來的那個幹瀨由起仁。」
「這想法有點過於武斷了吧。」
淺見苦笑著說,可中澤仍然繃著臉,也許是對淺見的「他殺論」認真起來了。
「還是下車看看吧。」淺見下定決心,走下車。他走近路的左邊,眼前是什麼也沒有的半空中。在欄杆的那一邊,臨海市中心那參差不齊的建築群像搭積木一樣延伸著。淺見用力向外跨了一步。
機動車道的邊緣是隻有普通欄杆高的混凝土牆,下面就是無底深淵。淺見顫顫巍巍地往欄杆下面張望。海面雖然稍稍染上了夕陽的橙紅色,但仍然黑漆漆的。淺見覺得有種要被隱藏在那裡的邪惡東西誘惑進去的恐懼,還不到三秒鐘他就退了回來。
「怎麼樣,會死人的吧。」中澤若無其事地往下張望。
看到中澤那樣,淺見像事關自己似的感到不安起來,「啊,危險!別那樣。」
「噢,你有恐高症啊。」中澤像覺得很有趣似的兩眼發光,似乎他已經準備好贏得這場爭論了。「好吧,還是先回去聽聽那傢伙的交待吧。」他意氣風發地說道,然後鑽進了車子。淺見慌忙拿回三角牌,跳進駕駛席,握住方向盤的手一時間提不起勁。
6
中澤和淺見返回水上警署時,幹瀨由起仁剛剛平靜下來,此前負責問話的中澤手下,顯然沒有什麼收穫。可剛剛恢復平靜的幹瀨,在聽淺見介紹完彩虹橋及臺場周圍的情況後,又開始掉眼淚了。
「我完全沒料到冴子會受到這麼大的痛苦。」
「不,現在還沒有斷定多田小姐是不是自殺。」
「啊,不是自殺,那會是什麼?」
「淺見,你真讓我們為難。」中澤很不痛快地制止了他,「這應該是我們說的話。」
「對不起。」淺見很誠懇地道了歉。
幹瀨又將問話轉向了中澤:「警官,這是什麼意思,冴子不是自殺的嗎?」
「所以說還不清楚,也許是自殺,也許是意外,還有可能是被謀殺。」
「被謀殺?到底被誰謀殺的,為什麼?」
「目前還不清楚,首先我不是一句也沒提到是謀殺案嗎?真的還什麼都不知道,因為今天早上案子發生後。這才開始調查。總之,我們感覺自殺的可能性很大,不過為了查明真相,必須要向很多人調查。因此,我們想首先請您講講多田真弓的情況。」
「嗯,好的。不過,現在我的腦子很亂,不知道能不能說清楚……」
「我理解,我理解。嗯,只要是您想到的,能記起來的就行,慢慢說。那麼,淺見,你能不能迴避一下?」
淺見正要站起來,幹瀨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說道:「不,請淺見先生留下,可以嗎,警官?」
「呃,如果你希望這樣,我也不能說不行。」中澤繃著臉,從手下那裡接過此前整理的調查材料,「刷」地掃了一眼說,「嗯,多田真弓,籍貫富山縣魚津市……」
「啊,魚津的!」說話的是淺見,不僅中澤,就連幹瀨也驚訝地看著他。
「是啊,魚津的,怎麼了?」
「噢,沒什麼。」
中澤疑惑地瞅著淺見的臉。
「只是我四月份剛去過那。」淺見設法搪塞過去。當他知道多田真弓的出身地和梶川優子工作的地方同是魚津時,受到了很大震動。也可能只是巧合吧,但他又隱約預感這好像是命運。
中澤手裡拿著的是這之前警方從富山多田真弓孃家瞭解到的材料,內容大致如下:和泉冴子,本名多田真弓,生於富山縣魚津市,今年三十一歲。十八歲高中畢業後去了東京,在臺東區纖維批發店工作,從那時到五年後她從這家店辭職的期間常回魚津老家探親。但從纖維批發店辭職後就與家人疏遠。四年前父親死後,幾乎音信全無。
因為她已經過了結婚適齡期,家裡人因擔心她而與她聯絡,但她晚上總不在家,到東京去找她,她也不願見面,令人覺得她明顯在逃避。
「她不肯明確告訴我們工作地點。」
在電話裡面對警察的詢問,多田真弓的哥哥黯然地講述著。真弓的哥哥是魚津市一家大電器公司下屬承包公司的職員。「妹妹說要去東京的時候,我就反對,但她說東京有她的夢想,不聽我的。我說那種夢就像海市蜃樓一樣。而我怎麼勸,她也不聽。」
「海市蜃樓」這個詞,幹瀨由起仁也從和泉冴子那聽過。
最初,幹瀨由起仁說得斷斷續續,沒有條理,但隨著思緒的慢慢展開,或許他心中也有話想說,因此不等中澤提問就主動談起心愛女人的悲劇。
「冴子常說:‘我在看海市蜃樓嗎?’小時候,她在魚津的海上看過很多次海市蜃樓,她認為那不只是幻覺,而是真實地存在於海的另一邊,只要到了那就能在現實中看到,觸控到。來到東京以後,雖然生活得很辛苦、很悲傷,甚至想死,但她認為這只是夢幻,在夢的那一邊一定會有美好的現實在等著她。因此她一邊過著不能對父母、哥哥說的生活,一邊學習服裝設計,這也是因為她懂憬著什麼時候一定會……而且只差一步她就要在現實中抵達真實的世界了。可新聞界,不,不僅是新聞界,還包括我的父親,大家殘忍地踏碎了她的憧憬和夢想。如果冴子是從彩虹橋上跳下來的,那麼她在臨死之前眺望東京的時候,展現在她眼前的霓虹都市看上去一定像海市蜃樓。想到這,我就無法原諒這個社會,無法原諒我的父親。」這段長長的敘述當然是幹瀨流著眼淚斷斷續續說完的。期間,他由於過度悲憤還敲打過桌子。淺見覺得幹瀨由起仁的心情不像是裝的。
「她從彩虹橋上看見了海市匿樓嗎?」連中澤的語氣也變得很誠懇,像在咀嚼幹瀨的話。就連平日生活在殺氣騰騰的世界裡的警官也這樣說,當然淺見也非常瞭解幹瀨痛苦的心情。如果多田真弓真是因為自殺身亡,那由此可以圓滿地解釋為什麼她會選擇彩虹橋作為自殺場所。從那座橋上看東京,的確會讓人想起海市蜃樓。
儘管如此,淺見的腦子裡還有附加的問題——如果是自殺,那麼……僅僅根據警方的材料和幹瀨的話就斷定是自殺,這過於草率。按照幹瀨所說,冴子是一直看著海市蜃樓而生活下來的,因此當她夢想的世界近在咫尺時,是不會因一些障礙和迫害而屈服的。
「聽到這些真難過。」淺見憂鬱地說,「剛才您提到和泉小姐的過去,說是不能對父母和哥哥說的……那具體意味著什麼樣的生活?」幹瀨回頭看了看淺見,然後又看了一下中澤,稍微猶豫了一會以後,像下定決心似的抬起頭說:「反正是要說的,新聞界好像也嗅到什麼了,我就不隱瞞了。因為事關她的名譽,所以有些話只能在這說,請大家儘量保密。」
淺見和兩位刑警都認真地點了點頭。
「冴子曾幹過色情方面的職業。和我當然是在別的場所認識,但交往不久她就對我挑明瞭。她還說,和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一直拒絕接受我的愛。」
但最終冴子還是被幹瀨深深的愛俘虜了,這是幹瀨的話。真是現代少有的純愛情故事,中澤警探聽得入了迷,臉上還露出欽佩的表情。如果是這樣的女人,那麼她是有可能自殺的。對這樣的女性的死抱有疑心,淺見也覺得自己很冷酷。
如果沒有梶川老人的案子,如果多田真弓不是梶川在旅途中惟一接觸過的人,淺見一定什麼疑慮也沒有。
「怎麼樣?淺見。」中澤得意地看著淺見,「多田小姐果然是自殺的,你不這樣認為嗎?」幹瀨的眼神很不安。他和中澤都像是等待宣判的被告,在等著淺見宣告結果。
在這種場合,淺見不敢對多田的死抱過多的懷疑。「我越來越弄不明白了。」他嘆了口氣說,「聽了幹瀨先生的話,我知道多田小姐是位即使自殺也毫不稀奇的純情女子。」
「是啊,是啊。」中澤滿意地點點頭。
「不過,如果有被殺的嫌疑,請警方務必仔細調查,抓到罪犯。」幹瀨哀求道。
「當然,畢竟案子剛發生。即使斷定為自殺,警方也要進一步調查。至於今後怎麼展開調查,就只能先請您暫時關注事態的發展了。」
雖然是這麼約定,但不得不說一旦警方定為自殺,那麼再展開積極調查的可能性很小。
這以後的幾天,新聞界把這個話題炒得沸沸揚揚,但很快又平靜下來。因為這段時間,有許多人指責電視節目不僅揭藝人的隱私,還披露普通人的私生活。國會還可能就此進行討論,制定制度,以約束這種做法。
儘管如此,警方仍然對幹瀨等有關人員逐一進行調查。
同時,警方也注意到了由起仁的口供,他說他父親幹瀨丈一郎曾冷酷地對待多田真弓。對此,丈一郎舉出「淺見」的名字反駁說:「把多田真弓逼入絕境的不正是那個人嗎?」
接到部下的報告後,中澤打電話給淺見,話裡帶刺地向他講了這一晴況,還叮囑說:「如果太活躍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那之後,調查有什麼進展嗎?」淺見問。
「什麼進展?沒什麼新進展。每件事都讓人不得不承認多出真弓的死是自殺。在調查工作的最後階段,幹瀨父親說出了你的名字,於是事情就此打住了。」他好像在威脅說,如果再鬧下去,很可能會連累到你。
「有關她從事的色情行業,你們也調查過這方面的人了嗎?」
「當然調查過了。雖說是跟色情有關的店,但多田真弓工作的地方和暴力團伙的聯絡較少,因此可以說完全沒可能捲入那些麻煩中。她和店裡的客人好像也沒什麼糾紛。去多田真弓以前在那個店工作時住過的地方也搜查過了,什麼也沒發現。她好像是個絲毫不引人注目的女人,一直悄悄地生活。」中澤像在敘述著回憶。看來,警方對多田真弓的案子已準備拉上帷幕了。
淺見在掛電話前突然想起了什麼,他問了一句:「她以前住在哪?」
「文京區。文京區本駒人五丁目,在駒人站附近,離你家不太遠。」
「駒人……」淺見切實感到自己的心臟猛地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