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麼可能知道,也許是向那個香葉子打聽的吧?」
「有骨頭這件事您確實無法否定。那樣的話,您應該知道的,至少包括把服部家和財田家的醜聞作為恐嚇的手段。」
「哼,那種東西能成為恐嚇的手段嗎?我看你是不知道那裡到底埋了什麼東西吧。」
「不,我知道。並且,我還知道香葉子以為埋在那裡的東西,實際上在其它的地方。我還和那個骨頭見過面呢。此外,這裡面究竟有什麼故事,我知道得一清二楚。」
「……」
我說「見過骨頭」的那句話應該頗具效果。老人沉默了,眯縫著眼睛盯著我,試圖揣度這個小子到底瞭解到什麼程度。我對此並不理睬,繼續講既成事實的事情。
「如果只是瀆職、侵吞和恐嚇的話,或許可以避免最壞的事態發生……」
瀆職、侵吞、恐嚇——這三個單詞,每聽到一個時,老人乾涸的眼皮都痙攣一下。然後,當我剛開始講「但是,把財田啟伍……」的時候,「等等,」他用嘶啞的聲音制止住了我。
「我想你不會不知道,如果牽扯出陳年往事,會傷害到你哥哥的。即使這樣也沒有關係嗎?」
「哥哥說他為人處事光明正大。」
「哼,你要把話捅到那個地步嗎?可是,話說回來,如果你抖出二十七年前的醜聞的話,你哥哥至少保不住警視廳刑事局長的位子。因為他不可能不知道服部勝之死亡的真相。知道卻緘口不言,不是說等同於共犯嗎?即使有時效性,但有這種歷史的人不適合當警察的領導吧?」
「我哥哥也有這個思想準備。甚至現在,他對於當年由於年輕犯下的、從道義上講不必負責的過錯感到十分慚愧。財田的朋友神谷現在也是常常悔不該當初。」
我定睛直面曾根的臉。
「您也許會說,正派的人是不會產生那種感覺吧?但是,把服部的死以病死來處理,服部家人的面子和名聲才得以維護。因為有這個益處,我哥哥和神谷才會對此事視而不見的。我認為這種感覺也是正派的人應該有的。」緊接著我又一氣呵成,「即使對於他人的悲劇,有時候出於道義也會犧牲自己利益的。更何況如果是希望自己的親人、親屬幸福的話……」講到此,我停下了話匣子。
3
曾根高弘眼珠朝上翻著注視著我。用一種狡猾和猜疑但並不怯懦的目光試探性地說:
「我不明白你想要說什麼。」
對此,我根本沒法生氣。我只能認為,是窮盡八十年人生構築起來的一種對待事物的執著支撐曾根活到現在的。雖然讓那個老人絕望也許非常過意不去,但如果現在猶豫的話,將會有更大的不幸波及到曾根、曾根的家族、甚至包括財田的家人和z精工的所有職員。
我站起身微微點頭後伸直腰,重新環視會場內部。
「你們曾根家很繁榮啊。」
我本以為這是最大限度的挖苦。誰知,站在我旁邊的曾根點了點頭。
「光是有我血統的就有六、七十人。如果算上各種親戚,可能要多到數不過來。」
他得意地說,看起來很高興。我反而大吃一驚,我講的挖苦話居然對這個老頭不管用。他還天真地為自己繁盛的大家庭高興呢。如果有人要阻止這個家庭繁榮,不管採取何種手段都會把這個人解決掉吧。我曾對雪子開玩笑地說「驕傲的平家」,好像也適用到他們曾根家。
「這種繁榮和幸福……」我再一次把視線投向廳中央,那裡圍了一群以太一郎為中心的、全都有曾根高弘血統的人們。其中雖然有相當年長的人,但更多的是像金字塔逐步向底部擴充套件那樣的為數眾多的年輕人。時而因為某個話題一齊發出笑聲,熱鬧的場面聽起來就像幸福的煙火在空中綻放一樣。其中尤以少女和小孩子天真的笑聲最大。不遠處還可以看到人群外小孩子和母親圍繞會場互相追逐的身影。
「……服部先生可能害怕家庭瓦解吧。所以,把女兒清香獻給財田啟伍,試圖維持家族的繁榮。但是,財田自己並沒有那個能力。你十分清楚這點,卻還欺騙服部。聽說你的目的反而是想把資金從服部家和服部家擁有的企業那裡匯入到z精工。」
「你胡說……什麼?」
曾根幾乎貼著我的耳根呻吟似地說。我毫不介意,繼續講下去。
「於是後來服部以自己的死贖回自己的罪。雖然騙取生命保險金是犯罪行為,但不管怎麼說服部的罪通過死亡得到寬恕。但是,過失種下了不幸的種子,禍根長大了。究竟誰能夠預料到二十六年前本該埋在別墅院子裡的池內會和財田芙美子小姐陷入愛河。我這個人不信神佛,但我想或許這個世界上有神或者惡魔存在。」
我感到曾根所站的左側面產生冷氣般異樣的壓力。我想那是從老頭全身發出來的殺氣。
「即便把我除掉也沒用,警察已經在調查這件事了。」
瞬時,冷氣退散。
我無言地佇立了一會兒,然後再次衝曾根點頭,轉過身準備離開。
「等一下。」
曾根抓住我的胳膊,裝作若無其事地走起來。臉上甚至浮現出笑容。乍一看,還讓人以為是親切地送客人出門呢。這個老頭再次讓我感到是個具有堅韌精神力量的傢伙。
但是,他秘書的眼中好像注意到曾根社長的異常。從後面保持一定的距離跟著我們,一邊擔心似地窺視我們這邊的情況。
在廳的出口處,一個好像是曾孫子模樣的小男孩跑過來問:「大爺爺,你要回去嗎?」他們曾根家好像讓小孩子這麼稱呼曾祖父。
「不不,我馬上回來,你先去那邊玩。」
曾根和藹地說著,一邊向秘書使眼色,命令他把小男孩帶走。
電梯裡只有我們兩個人。下到一樓後,曾根無言地在我前面徑直走。
進到一樓裡面的餐廳後,他對迎上來的經理耳語一番,然後我們被領到最裡面的桌前。
「你要啤酒?還是咖啡?」
曾根問我。我當然要了咖啡,不過我沒有心思喝。
沉默一直持續到咖啡端上來。等侍應生離開後,曾根開了口:
「你的意思是想有個了結嗎?」
此時的曾根向前彎著身子,一掃剛才特有的倨傲。
「我想,悲劇是因為悲劇性的結局才美的。」
我伸直腰,低頭看老頭。
曾根第一次顯出諂媚的眼神,「警察,」他提心吊膽地說,「掌握到什麼程度?」
「可以說全部吧。」
「全部,是指瀆職的部分嗎?」
「那……」我想笑都笑不出來,「最後的最後,全部。包括太一郎從北海道池內的住處偷出芙美子的咖啡杯放到財田的桌子上。還有你為他做不在現場的假證明。只能說你的這些努力都是徒勞。」
「那……找到證據了吧?」
「警察沒那麼迅速的。當然,在多次調查的基礎上就可以確定犯罪嫌疑。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你抱定信念,堅決和警察對峙到底也沒有關係。我倒希望你這麼做,為了曾根家的名譽也應該那麼做,為了你們家族的幸福。」
因為我是一邊站起來一邊說這最後一句話的,所以曾根聽起來可能像侮辱性的挖苦。老頭顫抖的嘴唇想要發出某種怒聲,就在這時,我看到太一郎從餐廳的入口走了過來。
「您孫子來了。」
我連忙提醒他。曾根朝入口方向瞟了一眼後,馬上靠他那堅韌的精神力量偽裝得相當平靜。
「哎呀,你們在這裡啊。我聽山下秘書講社長和淺見先生一起坐電梯下樓,所以來看看你們去哪裡了。」
太一郎用手勢示意我坐下,然後他自己也在老頭和我中間的座位上坐下。或許他誤以為我之所以站起來是出於禮貌迎接他的,因此才做那個手勢吧。
「但是,我並不知道社長和淺見很熟悉啊。哎,你們兩個人坐在這裡商量什麼事情嗎?」
他臉上堆著笑,不過可以看出懷疑的神色。秘書肯定不放心曾根和我在一起的樣子。
「不,只是來收集寫作素材的。他剛才正在問我們z精工今後的發展計劃。淺見先生從事新聞撰稿的職業。」
「啊,是啊是啊,剛才聽說過。對了,後來財田家的雪子還誇獎你一番呢,說你幫了她們很多忙。」
我對他刻意不稱呼雪子小姐感到很惱怒,不過我還是很沉穩地笑著說:「那是我的榮幸。」然後對曾根老人點頭說,「那麼我先告辭了」。
「再呆一會兒不行嗎?我怎麼覺得你是因為我的到來才想逃走的呀。」太一郎露骨地顯示出敵意,用嘲笑的語調說。「而且,既然你難得大駕光臨,也順便採訪一下我和雪子之間婚約的事情怎麼樣?是啊,如果你要寫的話,還請多美言幾句,比如這樁婚事對於曾根和財田家來說是再好不過的良緣什麼的。」
「太一郎!」
曾根老頭吼出責備的聲音。從他壓低的嘶啞的聲音中,我聽得出其中焦急和悲傷的心情。我撇下老頭和他的孫子走出餐廳。從裡面往外每走出一步,我的胸口都增多一份與其說是勝利感不如說是悔恨。我想我也不是什麼神仙,投下這顆能夠左右命運的棋子後,當然不會得到別人的原諒。我預感到這肯定將會成為重重地壓負我一生並且難以卸下的負擔。
主張「人的生命比任何東西都要貴重」的人們在這個世界上佔據絕對多數。可以講每當發生戰爭或者不幸事件的時候,那些被稱作有識之士的人們以及新聞媒體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語來。或許因為誰也不會對此唱反調,所以這已成為了真理吧。可是,我不得不認為這句話僅僅是一句冠冕堂皇的話。現實中,到昨天為止還聲稱「人的生命無比珍貴」的人,明天也許就會在戰場上毫無顧忌地殺死敵人。
我想大多數的人把「生命寶貴」掛在嘴邊,實際上並沒有真正理解這句話。人類以前也曾經歷過「如果是為國為君的話,生命則輕似鴻毛」這樣的時代。可是,輕也好重也好,都是人的生命啊。
「如何死亡」是否和「如何生存」同等重要?對此,我認為「如何死亡」反而是一個更為重要的命題。誠然,在穩定中生活、在安逸中死亡是最理想不過的,但是那些通過不擇手段擊傷、擊倒甚至殺害對方、結束他人生命,從而換回自己平穩生活的傢伙,實在是太過於自私自利。對於這種人,我是絕對不會寬恕他們的。
但是,想法雖然如此,一旦遇到那種場合,我又會膽怯、畏縮。我這個人恐怕再怎麼努力,不用說死刑執行官,就連宣佈執行死刑的法務大臣也肯定當不了的。且不管別人如何評價,反正我相信,像死刑執行官和法務大臣這些人比冠冕堂皇地主張反對死刑的人要偉大。
曾根究竟將選擇哪條道路,只可能由這個老頭自己的人生哲學、勇氣和價值觀以及生死觀來決定,至少不能期待他的良心發現。準確地講,他或許會通過衡量自己的生命和自己創造的榮華,來決定選擇哪條道路。
曾根的祝賀晚會結束後,日子在我的緊張和憂鬱中一天天地安然度過。
八月上旬,連續數日酷暑。六日的傍晚,輕井澤的先生打電話通知我關於俱樂部開張典禮如何盛大的訊息。雖然他對我沒有出席表示不滿,但是由於他當晚非常受女性歡迎,所以反而顯得很喜悅。那傢伙是不是不知道什麼叫做辛苦啊。
然後,我往財田家掛了電話。我記得在同一天有雪子小姐的相親,所以抱著探聽結果的目的。不過,從志津代夫人那裡卻得知意外的事情。雪子撂下客人獨自出門,到現在還沒有回來。「她到底在想些什麼呢?會去了哪裡呢?」聽起來志津代夫人顯得很不安。晚上九點左右,志津代夫人又打來電話,說雪子安全返回了家裡。
「說什麼眼下還不想考慮結婚,她自己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真的是讓您操心了。」夫人對我表示歉意。
「那太好了。」我說。我是發自內心的祝福。這樣的話,雪子至少可以免受直接牽連。
4
高中棒球聯賽開幕。過了二戰結束紀念日,看起來,秋風馬上就要吹到輕井澤了。過了盂蘭盆節,八月二十日晚上,回到家的哥哥把我叫到書房。
「好像總算有進展了。專務董事川上下定決心告發曾根太一郎。」
哥哥雖然以第三者的角度說這話,但很明顯,他是抱著極其關心的態度介入這個事情的。
「是他自己下定決心的,還是你們讓他下定決心的?」
「哈哈哈,哪個都行。」
「這麼說,犯罪嫌疑定為瀆職和侵佔嗎?」
「嗯,先從這裡開展下去吧。」
「就是說避重就輕了?」
「你不要那副輕蔑的態度嘛。現在這個階段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哥,殺人的證據很難找到嗎?」
「嗯,你不能對警察期望太高了。」
「哈哈哈,我也說過相同的這句話。」
「怎麼?說過?對誰,什麼時候?……喂,你該不會見過曾根了吧。」
哥哥擔心地盯著我看。
「這個嘛,並不重要。對了,警察找到什麼確鑿證據了嗎?」
「我不是說過了嗎,不要對警察抱過高的期望。不過,因為你的幫助,已經明確鎖定目標了。」
「發現什麼了嗎?」
「泥土,是泥土。正如你上次指出的,技術調查員從現場採集到很奇怪的泥土。詳細情況還不清楚,不過據說泥土裡確實混入一種珍稀植物的纖維。我也很吃驚,納悶究竟會是哪種植物的呢?」
「是薄荷吧。」
我不經意地說道。哥哥很吃驚:「什麼?」
「是嘛,原來你知道啊。確實是薄荷裡的纖維。據說把池內勝弘在北見市的家中栽培薄荷的溫室裡的泥土採集回來後進行對照實驗,兩種泥土果然是一模一樣。設想有人在池內家的院子無意中將那種泥土沾到鞋底,然後把咖啡杯偷帶了出來,並且這個傢伙具有殺害財田的動機。這樣分析的話案情就很簡單明瞭。還有,如果曾根太一郎就是那個罪犯的話,那麼他和財田社長一起喝咖啡,殺害財田後偷出鑰匙,用完後再放回原處。這些對於太一郎來說是不費吹灰之力的。因為發現財田社長屍體的兩個職員中的其中一個人就是當時任會計科長職務的曾根太一郎。正如你所說,詭計那種手段一旦識破的話其實是很簡單的,而且我們還可以把它作為捉拿罪犯歸案的道具。」
哥哥說這些話的時候,我頭腦中浮現出在池內家看到的茶盤裡的咖啡杯和茶杯,而後還聯想到祝賀晚會上曾根家族的興旺。
既然哥哥如此自信地斷言,那麼警察緝捕曾根高弘和他孫子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吧。姑且不談老頭經歷過各種大風大浪,比較難對付,單講從小作為曾根家族希望培養被溺愛慣大的太一郎,雖然看上去相當傲慢倔強,或許反而相當脆弱呢。
「這個月有好戲看了吧。」我想。我可以想象出不由分說的警察一邊調查瀆職、侵佔的情況,一邊像是用楊柳枝條的末梢不斷地向前捅一樣摳挖出「其它罪狀」。從傳喚到警局接受警方的詢問到最後實施逮捕,充其量只要一週時間吧。
事態的發展正如我預想的那樣。八月二十六日一大清早,警視廳搜查二科的搜查員攜逮捕令到曾根家,帶走了曾根太一郎。犯罪嫌疑是瀆職和侵佔公款。
當天的晚報上刊載了這樣的新聞。
「z精工財務董事因瀆職嫌疑被逮捕
——這是調查前社長被殺案件的進展嗎?」
我注意到後面的副標題。從警方向新聞媒體透露的訊息來看,可以認為已經是胸有成竹了,體現出能夠以殺人罪起訴的自信。
「太一郎沒有逃跑啊。」
我對剛回到家的哥哥說。
「嗯?什麼呀,聽起來你有點不滿嘛。」
哥哥笑我。
「我不是這個意思……曾根社長怎麼樣了?太一郎被逮捕的時候,他在家裡嗎?」
「啊,聽說在。或許早有心理準備吧,好像很沉著的樣子。」
「噢……」
既然他有心理準備並且也沒有打算逃跑,那他在兩條路中是選擇破滅了,或者……
「這麼說,曾根自信他孫子最後會判無罪嘍?」
「無罪?不可能吧。關於川上專務董事告發的瀆職和侵佔罪,我們已經取得了證據。」
「不,不是這個,我指的是財田被害的事情。」
「啊,是那個啊……那我就不清楚了。至少,起訴用的材料已經備全,而且搜查本部認為,在今晚的問訊中太一郎將坦白交代罪行。不管怎麼樣,差不多明天就會逮捕曾根社長,現在這個時間他們應該已經準備好逮捕令了。」
哥哥邊看錶邊說。
我的腦中浮現出在東京華榮會館的金廳中一大群嬉戲遊樂的孩子們的身影。我可以清楚地預料到這些孩子的父母親、父母親的父母親以及眾多的親戚都將捲入一場家族沒落的悲劇中。
「為什麼沒有逃跑呢?」
我禁不住吐出這句話。
「逃跑?這麼狹小的日本,他逃不掉的。」
哥哥像在讀交通安全標語一樣笑著說。
「不會的。如果真想跑的話,能跑掉的……我確信絕對抓不到他。」
「什麼?」
哥哥轉而向我投來嚴峻的目光。
「光彥,我不允許你有那種想法。罪犯應該受到法律的制裁,不可能讓他逍遙法外的。」
「所謂的法律制裁,不過是一種懲戒的手段吧。因為罰一儆百是刑法的基本宗旨。
「這當然是對的。但是,查明事件的真相不但是搜查當局的職責,最終也是被害方的期待。」
「且不說如果查明真相能夠填補損害的情況。既然死的人無法活過來,那麼加害人又怎麼可能贖罪呢。即使傾家蕩產向被害方謝罪也是徒勞的。不過,真要有人願意這麼做的話,他也不會犯罪了。」
「所以這並非一死了之的問題。至少,如果查明真相的話,那些和事件本沒有關係卻被錯誤懷疑的人們能夠得以洗刷嫌疑。但如果想通過自殺讓事件不了了之的話,就等同於罪加一等。」
「那種事情我知道。站在搜查當局和被害方的角度看的話,必然要抓捕歸案、繩之以法。但如果站在加害方的立場來看的話,我不明白他為什麼不選擇永久逃亡。一般來說,都想苟延殘喘地繼續活下去,設法逃避罪行,根本不會有什麼羞恥心和未泯的良心。並且留下來束手就擒的後果還會讓家庭乃至親戚們背上家有犯人的汙名,讓他們吃苦頭,走上沒落之路。他之所以沒有抓住從那個悲劇逃走的惟一機會,準確的講就是笨蛋。我真忍受不了這種懦弱。」
「光彥……」
哥哥幾乎以憐憫的目光盯著我看。
「不必擔心,這種話我不會對外人說的。我十分清楚我的想法不會被社會接受。我想這是我的於事無補的牢騷或者是送給罪犯的輓歌吧。你聽聽就行了,不用當真。」
我的話像是自暴自棄,然後閉口不語。
向曾根高弘下達逮捕令是在次日的晚八點。哥哥直到深夜才回家,然後一臉疲態地給我介紹情況。
「雖然情況並非光彥你昨天講的,但他確實不是個果敢的人。」
介紹完之後哥哥補充了這一句,然後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嘆了口氣。
「我怎麼覺得哥哥你看起來像是想早點忘掉這件事情啊。」
我挖苦說道。哥哥並沒有予以否定,反而嘲笑我:「嗯,是光彥你才想忘掉吧。」然後,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表情嚴肅地自言自語說:
「哎呀,今天和服部死亡正好是同一天……」
「啊……」
我的腦海裡浮現出二十七年前輕井澤別墅裡的一幕。在我從百葉門的縫隙中窺視的房間裡,一個吊死的屍體轉過身來,用一雙可怕的眼睛盯著我看。天空和樹梢在我的頭上回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