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鐵奧·法爾哥尼

福爾圖納託笑了笑,表示不相信,一雙黑眼珠盯著軍士長的眼睛,拚命想從軍士長的目光裡看出他說話的可信程度。

“假如我不照這個條件把表給你,”軍士長嚷起來,“我就丟掉我的官職,弟兄們都是證人;我不能說話不算數。”

他一邊說,一邊繼續把表挪近來,挪得越來越近,幾乎碰到了孩子蒼白的臉頰。孩子內心的貪慾和對收容的客人保持信義的一場鬥爭,很明顯地流露在他的臉上,他的裸露的胸膛猛烈起伏,看來快要窒息。而那隻表卻在晃動著,旋轉著,有時碰到他的鼻尖。最後,他的右手終於慢慢地舉起來伸向那隻表,手指尖碰到了表,接著整隻表已經躺在他的掌心裡。可是軍士長沒有放鬆錶鏈……表面是淡青色的……錶殼新近才擦過,亮晶晶的……在陽光底下,整隻表就像一團火……這個誘惑實在是太強烈了。

福爾圖納託同時舉起左手,用拇指從肩上向他背靠著的那堆乾草一指。軍士長一目瞭然,他鬆開了錶鏈。福爾圖納託覺得已經成為表的主人,他像只鹿那麼敏捷地立起來,走出那堆乾草10步以外,兵士們馬上就翻動乾草。

沒有多久,乾草堆就動起來,一個渾身是血的漢子,手裡拿著匕首,從草堆裡出現;可是當他想站起來的時候,他的冷卻的傷口並不容許他這樣做。他跌倒了。軍士長撲到他身上,奪去了他的匕首。不管他怎樣反抗,他馬上就被緊緊地綁住了。

齊亞尼託躺在地上,被綁得像一捆柴一樣,他向走近來的福爾圖納託回過頭來。

“婊子養的!”他衝著孩子罵了一句,鄙視的成分超過憤怒。

孩子把從他手裡得來的那塊銀幣擲還給他,因為他覺得自己已經不配享有這塊銀幣了;可是那個亡命者彷彿沒有覺察到孩子的這個舉動,他十分冷靜地對軍士長說:

“我親愛的甘巴,我不能走路了;你們得把我抬到城裡。”

“你剛才跑得比狍子還快呢。”冷酷無情的勝利者回答,“可是你放心,逮住了你我已很高興,即使要我揹著你跑四五公里路我也不會感覺疲倦。何況,我的朋友,我們可以拿樹枝和你的斗篷為你做一副擔架;到了克列西波里農莊,我們就能找到馬匹了。”

“好,”囚犯說,“希望你在這個擔架上鋪上一些乾草,讓我躺得更舒服一點。”

兵士們忙忙碌碌,有的在用栗樹枝做擔架,有的為齊亞尼託包紮傷口。正在這時候,馬鐵奧·法爾哥尼和他的妻子突然在通到雜木叢林的一條小徑的轉彎角上出現了。妻子的背上沉重地壓著一大口袋栗子,她彎著腰吃力地向前走著,她的丈夫卻很優遊自在,手裡只拿著一枝長槍,身上用皮帶斜掛著另一枝;因為一個男子漢除了自己的武器以外,是不屑擔負別的物品的。

一看見那些兵士,馬鐵奧首先想到他們是來逮捕他的。為什麼會有這樣想法呢?馬鐵奧和司法當局有些什麼糾葛嗎?

不,沒有。他享有很好的名聲。他,就像人們所說的,是“一個聲名卓著的人物”,可是他是科西嘉人又是山地居民,凡是科西嘉的山地居民只要仔細回憶一下過去,總能找出一些輕微的過失的,諸如動過槍、動過刀和打過架之類。馬鐵奧的良心比任何人都清白,因為他有10年以上沒有拿槍對準過任何人;然而他還是謹慎從事,立刻採取了措施,以便在必要時可以很好地保衛自己。

“老伴,”他對朱瑟芭說,“放下袋子,作好準備。”

她馬上聽從,他把斜掛在皮帶上的那枝槍交給她,生怕它會妨礙他行動,他把手上的那枝槍上了彈藥,然後挨著路邊的大樹,慢慢地向自己的房子走去;他已經作好準備,只要發現有任何敵對的舉動,他立刻就躲在最粗大的樹幹後面,隱蔽著向對方開火,他的妻子緊跟著他,手裡拿著替換的槍和子彈袋。在戰鬥的時候,對一個能幹的家庭主婦來說,她的職務就是為丈夫上子彈。

在另一邊,軍士長看見馬鐵奧槍口向前,手指緊扣扳機,一步一步地走過來,心裡很擔憂。“假如,”他想,“湊巧馬鐵奧是齊亞尼託的親戚,或者朋友,而他又想保衛齊亞尼託,那麼,他兩枝槍的子彈就要打到我們當中的兩個人身上,像把信投進郵筒那麼準確無誤,假如他不顧親戚情份,向我瞄準呢!……”

他在左右為難,不知所措中,決定採取一個非常大膽的行動,那就是獨自一個人像個老朋友一樣走到馬鐵奧跟前,把事情經過告訴他。可是他覺得他和馬鐵奧相隔的那一段短短的路程長得可怕。

“喂!喂!老朋友,”他叫喊著,“你好嗎,我的老友,是我,我是甘巴,你的表弟。”

馬鐵奧一言不發,停下腳步;隨著軍士長邊走邊說,馬鐵奧把槍口慢慢向上抬起,等到軍士長走到他跟前時,他的槍口已經朝向天空。

“你好,兄弟1,”軍士長一邊說一邊向馬鐵奧伸出手來,“我好久沒有看見你了。”

1這是科西嘉人通常的敬禮用語。——原注。

“你好,兄弟。”

“我是順便到這兒來向你和朱瑟芭表嫂問好的。我們今天趕了好長一段路程,可是我們累死也值得,因為我們捉到了一頭大野獸,我們剛逮住了齊亞尼託·桑比埃洛。”

“感謝天主!”朱瑟芭叫起來,“上星期他還偷走了我們一隻奶羊呢。”

這兩句話使甘巴高興起來。

“可憐的傢伙!”馬鐵奧說,“他餓呀。”

“這傢伙像頭獅子那樣反抗,”顯得有點羞愧的軍士長繼續說,“他打死了我的一個兵士,還不滿足,又打斷了查爾車班長的一隻胳膊;不過關係不大,班長只不過是一個法國人而已……後來他就躲起來,躲得就連魔鬼也甭想找得著。如果不是我的小表侄福爾圖納託告訴我,我永遠也不會找到他。”

“福爾圖納託!”馬鐵奧驚叫。

“福爾圖納託!”朱瑟芭也跟著叫了一聲。

“是的,齊亞尼託躲在那邊的一堆乾草裡面,可是我的小表侄給我戳穿了他的詭計。因此我要把這件事告訴他的班長叔父,好讓班長送一件漂亮禮物來酬謝他。我要把他和你的名字都寫在我呈給代理檢察長先生的報告裡。”

“真倒霉!”馬鐵奧低聲說。

他們和部隊會合。齊亞尼託已經躺在擔架上,馬上就要動身。他一看見馬鐵奧由甘巴陪伴著走過來,臉上就露出一種古怪的笑容;然後他把腦袋轉過來對著馬鐵奧家的大門,朝門檻上啐了一口唾沫說:

“奸賊的家!”

只有一個決心要死的人,才敢對法爾哥尼說出“奸賊”這個詞兒。一匕首扎去,本可以回答這個侮辱,而且決不需要第二下。可是馬鐵奧卻一手按著腦門,像一個心情沉重的人那樣,並沒有別的舉動。

福爾圖納託看見他的父親回來就走進屋裡,端了一大碗奶出來,他兩眼低垂把奶送給齊亞尼託。

“滾開!”亡命者聲似雷鳴向他大叫。

然後,犯人轉過來向一個兵士說:

“朋友,給我水喝,”他說。

兵士把水壺遞到他手上,強盜就喝剛才和他槍戰過的這個人給他的水。然後他請求他們改變綁法。把他的兩手交叉著綁在胸前,不要綁在背後。

“我喜歡躺得舒服一點,”他說。

兵士們趕緊滿足他的要求,然後軍士長下了動身的命令,向馬鐵奧道了別——馬鐵奧沒有回答他——就加速步伐向平原方向走了。

約莫過了10分鐘,馬鐵奧還是一言不發。孩子神色不安,時而望望母親,時而望望父親,他的父親拄著長槍,懷著滿腔怒火逼視著他。

“你的人生開頭開得很好!”馬鐵奧終於開了口,聲調很平靜,可是瞭解他的人就知道這聲調的可怕。

“爸爸!”孩子叫道,眼睛裡噙著眼淚走過來,彷彿要跪到他的膝下。

可是馬鐵奧喝住了他:

“別走近我!”

孩子停了下來,嗚咽著,一動也不動地停在離他父親幾步遠的地方。

朱瑟芭走過來。她瞥見了福爾圖納託襯衣上露出的半截錶鏈。

“誰給你的這隻表?”她用嚴厲的聲調問。

“軍士長表叔。”

法爾哥尼一手搶過那隻表,用力把它向一塊石頭上擲去,把那表砸得粉碎。

“老伴,”他說,“這孩子是我的嗎?”

朱瑟芭褐色的雙頰變成了紅磚頭的顏色:

“你說什麼?馬鐵奧,你說話還有分寸沒有?”

“既然這樣,這孩子就是他家族中第一個有背信棄義行為的人……”

福爾圖納託越發哭得哽咽起來了,法爾哥尼的眼光猶如兩把尖刀始終盯在他的身上。最後,法爾哥尼用槍柄猛擊了一下地面,然後把槍托上肩膀,重新走上那條通到雜木叢林去的道路,而且喝令福爾圖納扎跟著他走。孩子服從了。

朱瑟芭追上馬鐵奧,抓住他的胳臂。

“他是你的兒子,”她用顫抖的聲音對他說,一雙黑眼珠盯著她丈夫的眼睛,彷彿要看出他靈魂深處的動靜。

“放開我,”馬鐵奧回答,“我是他父親。”

朱瑟芭擁抱了她的兒子,一邊哭一邊走進屋子。她跪倒在一幅聖母聖像前面,虔誠地作祈禱。這時候法爾哥尼沿著小徑走了大約兩百步,一直走到一塊小窪地前面才停止。他走下窪地,用長槍的槍柄敲了敲地面,發覺泥土鬆軟,容易挖掘。他覺得這塊地還適宜於執行他的計劃。

“福爾圖納託,到那塊大石旁邊去。”

孩子依照吩咐做了,然後跪了下來。

“唸經吧。”

“爸爸,爸爸,不要殺我。”

“唸經吧!”馬鐵奧用可怕的聲調再說一遍。

孩子嗚咽著結結巴巴地念起《天主經》和《信經》來。做父親的在每段經文的末尾用響亮的聲音回答:“阿門!”

“這就是你背得出的全部經文嗎?”

“爸爸,我還會背《聖母經》和嬸母教我的禱文。”

“這禱文很長,管它呢,背吧。”

孩子用極度輕微的聲音唸完了禱文。

“完了嗎?”

“唉!爸爸,開恩吧!寬恕我!我再也不敢了!我一定要儘量請求班長叔叔饒恕齊亞尼託!”

他還在說著,馬鐵奧已經上了子彈,托起槍,對準孩子說:

“願天主饒恕你!’

孩子絕望地掙扎著想站起來擁抱他父親的膝蓋,可是已經來不及了。馬鐵奧開了槍,福爾圖納託當場倒地身死。

馬鐵奧望也不望死屍一眼,立刻往回家的路上走去,想找一把鏟子來埋葬他的兒子。他走了沒有幾步,就遇著被槍聲驚嚇而奔跑過來的朱瑟芭。

“你幹了什麼?”她喊道。

“伸張正義。”

“他在哪兒?”

“在窪地裡。我馬上就來埋葬他。他是祈禱以後才死的,我要獻一臺彌撒給他。通知我的女婿蒂奧多羅·貝昂基,叫他來和我們一起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