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五章

「針!針!你有針嗎?」

當然,她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接著諾比試著說半吊子英語,想著她作為外國人會聽明白:

「想要,針!縫衣針!像這個!」

他的手勢意在表達縫衣的動作,可那個婊子誤會了,把門開啟一點讓我們進去。不過最後我們還是讓她明白了,從她那兒要到一根針。到那時,已是吃飯時候了。

吃過飯,中士到穀倉裡轉了一圈,我們正在那兒忙著找人替我倆值一次勞動班,我們鑽到一堆糠包下面剛好躲過了他。他走了後,我們點著一根蠟燭,把那根針燒紅後把它彎得有了點魚鉤的樣子。我們除了折刀沒有別的工具,結果我們都把手指燒得夠戧。然後是魚線。除了粗線誰都沒有別的什麼線,但最後我們認識了一個夥計,他有一卷縫衣線。可他不想放手,結果我們只得給他一整盒菸捲才換到。線太細了,諾比把它割成三段綁到一根釘子上,然後仔細地編成一根。與此同時,我找遍整個村子才找到塊軟木瓶塞。我把它切成兩半,然後用一根火柴穿過去,這樣就做成一個魚浮。到那時已經是晚上,天正在黑下來。

基本的東西我們都有了,再有些羊腸線就更好了。一開始好像沒多少希望能找到,後來我們想到了醫院的護理員,醫用羊腸線不屬於他的裝備,不過他可能有一些。一點沒錯,我們問他後,發現他的帆布背包裡有一大卷醫用羊腸線,是他有先見之明地在醫院或者別的地方偷的。我們又拿一盒菸捲跟他換了十段羊腸線。那是種發朽的脆玩意兒,都是差不多六英寸長的小段。天黑後,諾比把羊腸線浸透水,直到變軟後再一段段接起來。現在,我們都有了——鉤、竿、線、浮子和羊腸線。我們隨便在哪兒都能挖到蚯蚓。那個池塘裡全是魚!巨大的帶條紋的鱸魚吱吱叫著要我們去釣!我們躺下睡覺時仍興奮不已,連靴子都沒脫。明天!明天要是能去就好了!但願戰爭把我們忘了,只要一天就行!我們下定決心,只等點過名就馬上開溜,一天不回來,即使回來後會為此被處以最嚴厲的戰場懲罰,也在所不惜!

唉,我想後來的事你能猜到。點名時,命令下來了,我們要收拾起所有裝備,準備好在二十分鐘內開拔。我們順著大路行軍行了有九英里,然後上了卡車,被運到前線的另外一處。至於那個楊樹之下的池塘,我從來沒有再次看到或聽說過,我想它後來會被芥子氣毒掉。

自那以後,我從來沒釣過魚,好像總沒機會。那之後,是等待戰爭結束,然後像所有別的人一樣拼命找工作,然後我找了份工作,工作也找到了我。我是某個保險公司辦公室前程遠大的年輕人——那種積極的商界年輕人,年富力強,前程似錦,這是在克拉克大學招生廣告上讀到的——然後我就是那種常見的受人踐踏、一星期掙五鎊的人,在遠近郊有座半獨立的花園住宅。這種人是不會去釣魚的,跟股票經紀人不會去採摘報春花一樣,那是不合適的行為,提供給他們的,另有其他種類的娛樂方式。

當然,每年夏天我都有兩星期的假期,你也知道那種假期,在馬吉特、雅莫斯、伊斯特本、哈斯廷、伯尼馬爾斯、布賴頓等,每年都稍微不同,視公司的業績而定。跟希爾達這種女人在一起,假期的主要特點,就是沒完沒了在心裡合計包膳食的宿舍老闆又騙了我們多少錢,還有告訴孩子們不行,他們不能買新沙桶。沒幾年前,我們去了伯尼馬爾斯,有個晴天的下午,我們順著碼頭閒逛,它差不多有半英里長,一路上都有些夥計在釣魚,拿的是在海里釣魚用的又短又粗的魚竿,竿頭有幾個小鈴鐺,他們的魚線則往大海里放了有五十碼長。這種釣法有點悶人,他們誰也沒釣到魚,但仍然在釣。孩子們很快就煩了,吵著要回海灘。希爾達看到有個夥計在往鉤上穿海蚯蚓,她說那讓她感到噁心,可我還是多逗留了一段時間,走過來走過去。突然,有個鈴鐺響聲大作,一個夥計在絞著收魚線,人人都停下來看。一點沒錯,溼魚線、鉛墜拉上來了,線那頭是條很大的比目魚(我想是條鮃魚)在掙來扭去。那個夥計把它摔在碼頭上的木板上,它在上下撲打著,溼漉漉的,閃著光,背是灰色而且疙疙瘩瘩的,白肚子,還有那種海的新鮮鹹味。我心裡似乎不知怎麼被觸動了。

我們走開時,我隨隨便便說了一句,只是為了試試希爾達的反應:

「我有點想趁我們在這兒,也去釣下魚。」

「什麼!你去釣魚,喬治?可是你根本不會釣,你會嗎?」

「噢,我以前可是釣得很棒的呢。」我告訴她。

她照常隱隱約約不贊成,不過也沒怎麼想得太多,只是說我去釣魚的話,她不會跟我一起去看我把那些噁心人的又溼又軟的玩意兒穿上魚鉤。然後突然,她想到我如果去釣魚,就需要買些裝備,也就是魚竿、魚線什麼的,要花上差不多一鎊錢,單是魚竿,就要花十先令。一轉眼,她就發脾氣了。你是沒見過希爾達這人聽到要浪費十個先令時的反應啊。她氣勢洶洶就來了:

「浪費錢買那種玩意兒!荒唐!那樣又破又短的東西他們竟敢賣十先令!真不要臉。你這把年紀,還釣魚呢!就憑你這麼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別那麼寶寶氣了,喬治。」

然後孩子們來勁了。勞娜鬼鬼崇崇地捱到我跟前,以她那種愚蠢加沒禮貌的方式問我:「你是個寶寶嗎,爸爸?」小比利當時話還說不利落呢,就總結性地向全世界宣佈:「啪啪是個寶寶。」突然,他們倆圍著我跳起了舞,邊敲打沙桶邊唱:

「啪啪是個寶寶!啪啪是個寶寶!」

沒老沒少的小雜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