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事件

八月未央 安妮寶貝 第2頁,共2頁

我說,我必須要找到鬧鐘。

冷漠的僵持。我聽到平沉重的呼吸。然後平從床上跳了起來,他光著腳衝到我的面前,那個耳光如此用力,以致我的耳膜似乎在灼熱中爆裂。你這個瘋子。我聽到他的咆哮。你存心就是不想讓我睡覺。我已經把那個鬧鐘扔了。

我已經把它扔了。他說。

這一天我遲到了。走下樓梯的時候,我頭痛欲裂,心神不定。胸口的嘔吐感依然在折磨著我。外面下著寒冷的雨,可是我沒有時間再上樓拿傘。在擁擠的汽車上,我的腦子中只思考著一個問題。那就是該如何地報復平。我要讓他痛苦,不僅僅是被打裂耳膜的痛苦。

我不知道我的離去或者消失,對他來說是否會是個打擊。還有尚未確定的生命。

生活在無休止的擠車和睡眠不足的碾軋下,變成薄薄的一張破紙。我不敢伸出手指去捅破它。因為知道它的不堪一擊。可是我想,我還是愛那個男人。他孤立無援的掙扎,使我對他充滿同情。有時候憤怒使我們盲目地尋找著缺口,可是一切都不得要領。

那個鬧鐘,同樣地讓我如此厭倦。可是我無法擺脫。我仍然要買一個。是新的。

下班以後,我去商店買鬧鐘。我沒有回家做飯,也不捨得在外面吃飯。買的還是同樣塑膠殼的小鬧鐘。天在下雨。想象了很久的溫暖陽光,依然沒有出現,等來的卻是一場寒雨。在走出商店之前,我給自己買了一管唇膏。我不清楚這管酒紅色的唇膏,對一個和別人同居著,也許已經懷孕的女人來說,有什麼意義。不會再有愛情了。我想。對著溼漉漉的商店櫥窗,我看到一個衣著陳舊,臉色灰暗的女人。一張被揉皺的破紙。

我希望那個男人是愛我的。雖然我只是被他選擇的結果。他清楚他和我同樣的沒有出路。

他的抵抗是無力的。

在公用電話亭我打了電話到家裡,沒有人。

不想回家。不知道如何去面對空蕩蕩的房間裡,冰冷的空氣。帶著我的鬧鐘和口紅,我又回到公司的大樓。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去的地方,可以找的人。我想我同樣也是無力的。對

無法得到的晴天,無法改變的生活。在寂靜的電梯裡,我再次感受到嘔吐的難忍,使我的眼睛都是淚水。該如何繼續?我不知道。

辦公室的中央空調已經關掉。我在灰塵瀰漫的狹小辦公間裡坐了一會兒,只聽到外面的雨嘩嘩地響。似乎是過了很久,我又撥了家裡的電話。是平睡眠中的聲音。

我說,你回來了?

他說,是啊,你又把我弄醒了。

你幹什麼去了?

去喝酒了。

我不回家你從不會擔心的,對吧?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他說,你別這樣了好不好?早點回家來。你總是把我搞得這麼累。

平的語氣突然顯得溫柔。已經很久,習慣了他的沉悶和粗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因為疲倦的緣故。我只知道一切不會持續太久。

也許我下個月可以去上班。平停頓了一下。這樣可以重新租房子,你上班不會太辛苦。

電話掛下了。

我走過黑暗的過道,去電梯間。晚上四部電梯停了兩部,我按了往下的標記。

整幢大樓空蕩蕩的。也許除了我已經空無一人。我的心裡沒有任何恐懼感。

很奇怪,從童年開始,我就覺得自己似乎一直是在獨自生活。有時候身邊有很多人,覺得他們都像空氣般透明。沒有人能夠進入這種似乎被封閉的孤獨。城市和愛情,好像都是空的。

我只是走著自己的路。像那個瘸腿女人。一直走到蒼老。即使沒有出路,那又如何。

隱約的,似乎聽到了電梯上來時轟轟作響的聲音。我揉了揉疼痛的額頭,走進去,按了關上的指示鍵。然後按了一樓。

臉上的腫痛有些緩和。任何傷口都會有所緩和。靠在電梯壁上,我聽到自己在寂靜中的呼吸。樓層的顯示燈在不斷地變化。突然我想起一件事情。這個電梯似乎是左邊最裡面的一部。以前我一直刻意地迴避這部電梯,有時寧願多等幾分鐘。但在這個寒冷的雨夜,我忘記了。

幾乎是在瞬間,我聽到了轟隆的巨響。然後一切停頓。

邂逅巨蟹座女子

我今年25歲,上海男人,英俊,暫時無業。我的星座是射手座。

每一次在irc碰到糾纏不清的追問,我都會這樣陳述自己,好像一段徵婚告白。也許隔著網路的陌生人,看到這些字會在那端竊笑。畢竟一個男人在網上說自己英俊,就好像吐出牙膏沫子一樣容易。

但是我不喜歡虛構。我對人對事的態度很簡單。看人看本質,看事情看實質,就是這樣。所以我相信我是個非常純粹的射手座男人。

星象書上說,和我相宜的女子應該是屬於獅子座。這個星座的女孩熱情浪漫,充滿活力,而且通常有濃密的鬈髮和明亮的大眼。我相信世界上有許多獅子座的女孩,不管是曾經在大學階梯教室上做過同桌的鄰班女生,還是在大街上擦肩而過的陌生女郎。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始終沒有在合適的時候碰到合適的人。

他們會問我,林,到底是你不能夠愛別人,還是別人不能夠愛你?我通常微笑無語。這個問題也許毫無意義。我首先想等待一個人,然後再去分辨是她無法愛上我。或者我無法愛上她。

我上網的時間不長,自從關掉公司以後,我的大部分時間都交給了睡眠和閱讀。在露臺上我養了一缸熱帶魚,還有蟹爪蘭和山茶。我不再去酒吧喝酒,也很久沒有和只見過一面的漂亮女孩做愛。深夜的時候,我偶爾會去網上的虛擬社群和irc掛一下,然後玩玩mud。那時候我光著腳,穿著棉布襯衣和厚絨線衣,是一個乾淨純樸的男人。只是很少有人看到這一面。

然後我遇到那個巨蟹座的女孩。

我找她說話,是因為在社群的公告牌上看到她寫的一篇文章。她描寫一個有自殺情結的男人,每天在城市的地下通道和地鐵裡遊蕩,因為無法忍受陽光的直射和熱度,他的眼睛常常是眯縫著的。她還有一個憂鬱而暴力的名字:暴暴藍。我覺得她有很好的想象力,所以文章寫得不錯。惟一不幸的是,她遇到的是一個有真實經歷的讀者。

在irc裡,我們相遇,像海洋深處的魚群,雖然水底空曠,卻因為尋找自己熟悉的氣息而碰觸。第一次對聊,我佔據了她6個小時的時間,從深夜一直到凌晨。我告訴她,看完她的文字,我覺得空氣裡面塵土飛揚。雖然覺得有些往事已經把它們拋棄在遺忘之中。我也告訴她,自殺並不像她想象中那樣快慰,因為死亡的壓力沉重得讓人恐懼。

她說,我的描寫挖掉了你一塊堅硬的疤,突然你發現裡面還有疼痛的血。我們笑了。隔著一張網。她似乎離我很遠,又似乎很近。

一個陰冷的雨天下午,我遊蕩在淮海中路,走進一家音像店,看到一張放在角落裡的cd。封面上有一個長髮女孩,表情冷漠地站在四個瘦削的男人當中,眼睛塗著悽豔的眼影,穿一條繡著鳶尾的吉卜賽風格的裙子。老闆說,這是日本的樂隊,主唱的女孩有破碎絲緞般讓人傷感的聲線。我說,叫什麼名字?他說,暴暴藍。

可是我記得她對我說過,她的星座是巨蟹座。溫柔可人的星座,應該是穿綴細邊刺繡蕾絲的白色布裙。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喜歡這個名字。那張cd,我放進機器裡面以後,爆發出來的聲音沉鬱高亢,有撕扯人心的暴戾。

我說,你喜歡看電影嗎?她說,有恐怖片就看。我說,那麼星期五出來吧,去看看有沒有好的恐怖片。她沉默。我說,是想和一個能夠相處的人有一段溫暖的時間。我不知道她是否理解我話的涵義。如果她認為我是在追求她,那麼我會繼續只在irc裡面掛一個空虛的名字,而不再有任何言語出現。我聽完那張cd以後,一直感覺心裡疼痛。那樣的音樂,和我儲存在硬碟裡的文章一樣,讓人無法平息。

約會的地點我們商量了很久,我想帶她去衡山路,如果她提出去波特曼或者friday’s我也不會介意。已經很久沒有和女孩約會,以前的風花雪月對我來說,像一面淺淺的湖水,遊了一個來回,覺得有點累,而且厭倦。不過,她應該和別的女孩有所不同。也許她會提出去哈根達斯,或者真鍋。但最後我們定下的地點是南京西路上的一個麵包店。

她說,那個麵包店叫馬哥勃羅,她常常在下班以後去那裡買新鮮的燕麥麵包。

星期五的黃昏下雨了。天氣陰冷,寒風刺骨,天氣預報說一場小到中雪即將降落在上海。出門的時候,我在髮根噴了一點點阿瑪尼的香水作為惟一的修飾。然後坐了近一個小時的公共汽車到達南京西路,心情悠閒。我對她沒有任何想象和期待,也不曾感覺心裡的激動或慌張。很奇怪,好像是去看一個久不曾見面的朋友,雖然連她的真實名字也不知道。

走到麵包店的時候,雨下大了。乾淨陰暗的店堂裡,瀰漫著鮮奶油和麥子的芳香氣息。到處都是點綴著草莓葡萄的蛋糕和蓬鬆柔軟的麵包。如果這是她下班以後最想來的地方,那麼她應該是一個熱愛生命的人。

6點過5分鐘的時候,我看到一個淋溼的女孩匆促地走進麵包店。

我說,你遲到了。她說,我遲到了。她沒有解釋什麼,只是對我微笑。就如星象書裡所言,巨蟹座的女孩通常有一張月臉。就是那種安靜舒展而柔和的面容,雖然不是很漂亮。但是我突然就相信她的名字應該叫暴暴藍,雖然她和那張cd封面上的豔妝女子毫無關係。她穿著g-star的男裝大衣和粗布褲子,顏色很暗沉,臉上幾乎沒什麼妝,背一個很大的黑色工作包。一個看過去倔強樸素的女孩,笑容裡卻有一些異常柔軟和傷感的氣息,就像在寂靜中突然爆發的高亢沉鬱的音樂。我看著她。我在想,她為什麼會去想象一個在地鐵車站上追尋著死亡的男人。

那天晚上我們走過了很多家電影院,終於在華山路一家很小的電影院裡看了一部很舊卻經典的片子,《吸血殭屍之驚情四百年》。

我早就看過vcd,我相信她也看過,但當我們一起擠在空調過熱的狹小空間裡,卻依然被豔麗悽惻的鏡頭所動容。我是一個射手座男人,她是一個巨蟹座女人。星象書上說,這兩個星座的異性彼此的吸引度和結合可能只有百分之三十,因為它們是彼此排斥的星座。她是一個難得的沉著鎮靜的女孩,所以我們彼此保留了解的空間。

突然我想到那個有趣的問題,我不知道是我不能夠愛她,還是她不能夠愛我。

走出電影院的時候,雨已經停了,下著非常大的雪。是大朵大朵的乾淨的雪花,在刺骨的寒風中沙沙地飛落。兩個人站在街角的路燈下,都有些發愣,然後我看到她突然欣喜地跳躍,她說,下雪了,林。

就在那個瞬間,我想親吻她。以前和一個剛結識的女孩接吻對我來說,只是技巧上的小小問題,但這一刻,我看著她的眼睛,卻發現自己有些小心翼翼。

我們對彼此的過往一無所知,只是兩個在網上聊過幾十個小時,然後在生活中剛看了一場100分鐘左右電影的陌生人。

我看著她明亮的眼睛和花瓣一樣的嘴唇,突然被自己心裡的寂寞摧毀得無法言語。然後我送她上了計程車,我說,希望你這個晚上是快樂的。她在關上車門之前,伸過手來輕輕撫摸我的臉頰,她的手心冰涼而柔軟。

我期待著她說些什麼。然後聽到她輕輕地對我說,再見,林。

我們沒有再見過面。因為那個夜晚過得很快樂,彼此都沒有想到留下地址或電話。感覺中是非常熟悉的舊的朋友,能夠相對無言卻又心意相通,只是我沒有想到她突然消失無蹤,在irc上面她像水珠一樣蒸發。

我還是常常把那張暴暴藍的cd放在機器裡面聽,這樣高亢而沉鬱的聲音,原來在暴戾的深處是有著悽惻的柔情。世間人情也是如此,人永遠都無法看清最本質的東西,而我一直都以為自己是個清醒的男人,並且已經開始過非常理性和現實的生活。

經過馬哥勃羅的歐式玻璃門,我知道我不會碰到一個穿g-star男裝大衣和粗布褲子的巨蟹座女孩。在醇郁溫暖的小麥芳香中,很多熱愛生活的女子匆匆而過。但都不是她。

我想念她,在一些隱約的深夜時光,想念那場陳舊的電影和街頭的雪花,以及她柔軟冰涼的手心,在我臉上像蝴蝶翅膀般飛掠的瞬間。但是我知道我不會去網路上四處尋找她,或者張貼尋人啟事。我不知道她的身份,對她一無所知。

不知道我們愛一場會如何,是否會如星象書預言般的不歡而散,還是會愛得纏綿悱惻,深情執著……或者是我無法愛上她,或者她無法愛上我。所有的可能和不可能的猜測,讓我知道自己的寂寞。

我想她也應該如此,只是我們仍然在繼續生活,在同一個城市的不同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