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多作左衛門吞了一口唾沫,他的聲音更低沉了,「不同尋常的方式……」
家康泰然自若道:「為了天下,他連母親都送來了,我也情願進京!天下,本也是我的志向。」
「在下不明白!」忠次目光呆滯地搖搖頭,「秀吉必是料定主公會如此一說。主公,性命只有一次啊!」
「是啊。」家康笑道,「為了天下蒼生,我這命有何不值了?」
作左衛門屏住呼吸,不由得「唔」了一聲,一慌忙環顧四周。主公此話有深意,忠次之輩真能解其中曲直嗎?
家康也看出,秀吉此次是以母親作賭注來挑戰,便必當作出回應。可是眾人的眼光還沒有那麼深刻。
「主公志在天下,這一點在下明白,故更不能輕舉妄動。作左,即便送來的是真正的大政所,而他想用一個老太婆換取主公的性命時,該當如何?你我當同心協力,讓主公打消上京的念頭。作左,你以為如何?」忠次開始滔滔不絕。
作左輕輕止道:「這是當然,可你別急,切要先聽主公說個明白。主公,您是準備不顧眾人反對,一意孤行了?」
家康不答,看看忠次和康政,又瞧瞧正信和正勝,苦笑。他看到每個人都露出反對的表情,只要一有機會,就會插嘴,遂道:「各位都反對?」
「主公絕不放棄自己的想法嗎?」
「當然不放棄!」家康斷然道,「現在若被秀吉踩到腳下,便會一輩子不得翻身。我不想屈辱地活著!」
「主公!」忠次又道,「這不是說笑,重臣都對主公進京很憂慮,方才……」
「且等!」作左衛門再度止住忠次,直視家康。他心跳劇烈,目光專注,臉色紅潤。若現在只有他和家康在,他定會畢恭畢敬說:「不愧是主公!」然後自會高聲讚揚——主公天性寬厚,不必以刀槍去對抗秀吉的奸猾。現在他卻只得道:「在下想問主公,既要進京,該如何處理家中爭議?主公對此定有周全的安排,請告訴眾人,此後在下再說看法。」
家康好似一直在等著這話,他滿意地連連點頭,旋又微笑,道:「作左,德川家康並非不珍視性命!」
「主公切切要珍視性命!」
「故,若明知有險,我自不會進京。此次上京,並非草率決定!除酒井忠次、本多忠勝、神原康政、鳥居元忠各部,阿部正勝、永井直勝、西尾吉次、牧野康成等,全要率部隨行!」
「啊?兵力……兵力會超過兩萬。」作左衛門瞪大眼,猛然捧腹大笑起來,扭頭對忠次道,「關白大人妹婿進京,當然要大張旗鼓,浩浩蕩蕩。」
就連秀吉,也不會輕易率領兩萬大軍進京。倘若一開始便把這些說清楚,眾人也就不會憂心忡仲了。眾人都以為,最多不過帶二三百人前去,方才堅決反對。
「嘿,真是聞所未聞啊!」忠次也笑了,「兩萬以上將士,隨時可以應戰,作左,好!」
「哈哈!如此,那位趾高氣揚的關白大人也會出一身冷汗。他以生母為質,我們以兩萬大軍為回禮,威風凜凜進京。真是前所未聞的一對內家兄弟啊!」
家康待大家的笑聲止了,方道:「你們似都明白了,那麼,我便要部署:作左與井伊直政留守岡崎,大久保忠世駐守西尾城。眾位有何異議?」
「怎會有異議?」作左大聲道。
「那麼,將使者請來。」家康道。
眾人的不安煙消雲散。本多作左衛門喜形於色,起身往外去。讓秀吉恨得咬牙切齒的主公家康,此次要不吝錢財,浩浩蕩蕩地上京,自要出乎秀吉的意料。秀吉聞知如此安排,不知會何等驚惶失措!
秀吉再自以為是,但面對兩萬人進京,他也會心驚肉跳。尤其是生母在岡崎,妹妹在濱松。仔細想想,這是要給秀吉一個下馬威。既如此,亦不必對使者冷嘲熱諷了。
會晤與昨夜在三道城的酒宴氣氛大不相同,現在眾人無不眉開眼笑。家康一開始便聲稱定會進京,略看了看秀吉的書函,便馬上探詢日子。
淺野長政回話道:「太夫人大概十月初十至十三從大坂出發,抵岡崎大概在十八九日。」
家康輕輕頷首:「那麼,我二十日上京吧,待向太夫人請過安後,即刻出發。抵達京城,大概是二十四五日,二十六七日去大坂拜見關白大人。」
本多作左衛門胸口一熱。在他眼中,主公德川家康的身影,從未如今日這般魁偉高大,直如一棵蒼勁青松。作左衛門毫不否認,秀吉乃是罕見的英豪,因史上從無一人能由農夫一躍而為關白,但主公完全不在秀吉之下。
雙方看法很快達成一致。大政所來時,由家康同族松平主殿助家忠至池鯉鮒迎接,陪她同往岡崎。岡崎城內,由井伊兵部少輔直政負責安全。不日,朝日姬由濱松來岡崎和母親見面,可於大政所在岡崎期間陪侍一旁。家康到京後,於茶屋四郎次郎清延宅中稍事歇息,再住進秀吉之弟羽柴秀長在京都的府邸,在彼處商議其後事宜。由於正親町天皇將於天正十四年十一月初七讓位於皇太子(後陽成天皇)等拜見過天皇之後,家康回岡崎,即刻送大政所返回大坂。
諸事在半個時辰之內商議妥當,接著舉行酒宴。
是晚燈燭輝煌,主菜也增為三道。當然這與秀吉的招待相比自是稍遜,但在岡崎,卻是上等佳餚。侍女出來斟酒——作左衛門沒有侍女,乃特意到西尾招來。
亥時左右,宴會方罷。家康回臥房,作左衛門執意要送他,實是有話要說。路上,作左道:「主公,兩萬軍隊隨行,您未向人提過吧?」
「連數正都沒有說過。然,我曾言,既是關白內弟,隨行更不可寒酸,以免遭世人恥笑。」
「但如此一來,是否會激怒關白,引起一些意想不到的騷動?」
「你放心。關白之心,我甚是明白。」
「另,關白看了這般軍容,會不會讓我們出征九州?」
家康低聲笑道:「作左,你的膽子太小啦!」
「噢?」
「我正是為了避開此次出征,才率大軍前去。光憑這些軍隊,卻還不足以守住後方。不過,關白卻可放心西征,因為東邊有我鎮守。」
作左衛門目光犀利地看看家康,施了一禮。「請主公早些歇息。」他樂不可支,出於對秀吉的徹底瞭解,這般安排自是萬無一失。
家康卻又叫住了正待離去的作左,語氣出人意料地嚴厲:「此事我不再提,不過,你要盡心守好岡崎城。好好考慮考慮,謀劃周全些!你還沒有明白我想法的一半啊!」
作左詫異地看了家康一眼,再次叮囑道:「請主公早些歇息吧。」家康一邊目送著他的背影,一邊令侍童頭目鳥居新太郎為他更衣。
「主公,您為何斥責城代大人?」新太郎邊牧拾衣物邊問。家康已坐在案前,開啟了佑筆寫給他的進京備忘事宜。
「你不知?」
「是,城代大人似也不明。」
「哦,能明白這些已經不錯,這是你們所不能明白的設計啊!」
「設計?」
「是啊,一生的設計。若一步走錯,便將萬劫不復。你退下吧。」
家康心平氣和道,突然覺得作左衛門的不明,實在出乎意料。良久,卻又覺得,作左不明,似乎也可理解。
作左衛門和酒井忠次知家康要率大軍隨去,都安下心來。他們大概是認為,如此一來,秀吉就不敢再拿家康怎樣。可實際上,家康對付秀吉的策略,並不那麼簡單。
秀吉繼承信長公的遺志,想統一天下。那些與秀吉有同樣大志的人,只能隱忍不言。家康眾臣對秀吉的厭惡日益加重,就是一例。但,沒有比使世人陷入爭鬥的陷阱更悲慘的了。今川氏之滅、武田氏之亡,明智、柴田之敗,無不因天下之爭。毋庸置疑,家康若要與秀吉對抗,最終只能一戰。戰事必分勝負,不是秀吉敗,便是家康亡。然而,天下實另有一條共存之途。二者大志本就相當,不爭反合,為了天下黎民,為了億萬蒼生,合而為一,殊途同歸!
這種合而為一,絕非犧牲自己或消滅對方,而是求同存異,彼此倚攜。一旦對立,忽略大志,則有再度陷入亂世之虞。但若能化敵為友,則可同心協力,為天下開福澤,這便是家康的想法。但秀吉有此意嗎?
即使秀吉毫無此意,而時時以征服者之心對待家康,卻也不必太過憂心,家康亦不會因此而心生不滿。
「我要接近秀吉,做神佛的眼睛。」此時的家康,其心寧靜,其懷從容。可他的想法,作左等人能明白嗎?
家康開始檢查備忘諸事,忽覺屋內好似有人,回頭一看,本以為鳥居新太郎已退到隔壁房間,此刻他仍端端正正坐在那裡,陷入沉思。
「新太郎,你且去歇息。」
「是。」新太郎一臉疑惑地理理額髮,搖晃著上身,「小人沒想過在大人就寢之前安歇。」
「哦!我若一夜不睡,你也熬到天明?」
「主公,您真的決定要進京了?」
「是。你沒聽清楚嗎?哈哈,何事這樣嚴肅?」
「允許小人陪您一起去!」
「唔!這是為何?」
「小人要捧著主公的刀,守衛在您左右。請主公切切答應小人!」
「誰這麼教訓你的?是你父親元忠?」
「是,小人自己也這麼想。」家康笑呵呵仔細打量著新太郎。他已有了成人的模樣,可是在燭火下,他沉思的表情看來仍甚是幼稚,聲音也有些不自然。
家康道:「你是認為我會有危險?」
「小人沒這麼想。」
「那麼你就該放心才是。」
「不,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沒那麼簡單?」
「是!您剛對城代大人說過,他只明白您的一半。」
「哦?」
「小人聽到主公這話,就想起父親的話來——即使主公身不涉險,小人也必須忠心守護身旁。讓人看到德川氏的人形影不離,無機可乘,這對日後自有好處。父親告訴小人,凡事都不得大意。」
家康抬起眼,默默盯了他一會兒。他說給作左衛門的話,年輕的新太郎似完全懂了。家康遂笑道:「嘿,你是這麼想?」
「主公!請帶小人一起去吧。小人絕不會輸給祖父和父親。請切切把我帶上!」新太郎用額頭抵住榻榻米央求道,見家康良久無言,又道,「主公,怎的不說話?您覺得小人的想法不妥?」
家康無言。
「父親常把祖父的事講給小人聽。他說,武士的勝負,並非只能在戰場上決出,平日裡謹慎小心,最是重要。」
「……」
「所謂家風,非一日一代可成,必經嚴格培養。這是祖父念念不忘的話。我家三代侍奉主公,此次若新太郎不能陪主公進京,實無顏見祖父、父親!」
家康突然悟到,在這年輕人的內心深處,烙下了伊賀守忠吉和彥右衛門元忠的嚴訓,這一切深深打動了他。「新太郎,你想讓京城和大坂見識見識三河武士的氣魄嗎?」
「是!如此關白大人才不敢再欺侮我德川氏。」
「哈哈!這麼說,不帶你去真不行啦!」
「大人答應帶我去了?」
「好,帶你去。不過,我和秀吉無論發生什麼,你都須保持冷靜!」
「是!」
「一定要嚴肅謹慎,像岩石一樣守在我身旁!」
「是!像岩石一樣!」
「好好,伊賀守地下有知,也當十分欣慰。一切都已安排妥當,我要歇息了。你也下去吧。」
「是!小人在這裡看著燭火,等大人睡著了再去。」
「哈哈,好,依你。」
時已近子夜。屋內外靜寂無聲,只有遠處傳來狗吠。家康站起身,緩緩伸伸懶腰,熄燈上床。
在濱松城已經十六年。好久沒來的岡崎,一片秋日的寧靜,耳邊卻似有好些人,在訴說些什麼。信康、築山夫人、德姬、石川數正……伴隨著這些聲音,朝日姬的影子悄悄掠上心頭。
家康到現在還未碰過朝日姬。因此,由大坂跟過來的侍女們,都認為是懷孕的愛妾阿竹的緣故,一直怨嗟不止。阿竹、朝日姬,家康、秀吉……到底誰更幸福,誰更煩惱?
家康想著這些,不大工夫便勻勻睡去。他身體康健,不會為這些事難以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