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們應婉拒他,不要因此使於義丸公子遭遇不幸。」
「忠勝呢?」家康的聲音如水般平靜,可是他目光深邃,苦惱在逐漸增加。
「我們必須認識到戰爭不可避免,有了這個決心,才能談拒絕。沒有抗戰到底的決心,想這樣輕易解決人質一事,絕無可能。若我們鬥志昂揚,秀吉定會懼怕。」
「康政呢?」
「我贊成忠勝之意。若就此屈服,就會越來越被動。是成為他的家臣,還是和他抗衡,現在應該決斷。」
「直政呢?」
最年輕的井伊直政怒氣衝衝地施了禮,「我和大家意見一樣,隨時可派我上戰場。」
家康的臉色輕鬆了些,笑道:「那麼,沒有一人贊成,大家都要拒絕?數正,你說呢?」
石川數正始終兩目緊閉,好像在睡覺似的,一動也不動。
「數正,說一說你的看法!」
被家康拍了一下,數正睜開了眼睛,「在下的想法已經和主公說過許多次了,沒有必要再說。」
「哦。那麼唯你一人不贊成與秀吉爭鬥了?」家康嘟噥道。
本多作左衛門拍拍榻榻米,向前膝行,嚷道:「數正是說要派人質?」
數正微微笑道:「即使我說要派人質,可是重臣們都反對,我也沒有辦法。我只有服從各位及主公之見。」
「數正!」作左衛門又向前膝行一步,瞪著他,「你膽怯!」
「哦,你說這話好怪異!」
「武士一旦拿定主意,就休管他人意見,而是堂堂正正地堅持立場,休要隨波逐流!」數正吃驚地看著作左衛門。此話尖銳地刺痛了他的心,讓他五內如焚。
作左曾道:「只有我和你把榮華置之度外,別人不明白沒有關係,我們要心甘情願地成為德川氏的柱石,做個大丈夫。不管你先走,還是我先走,都休要指望有安穩的晚年生涯。」兩人當初心領神會,而同樣的眼神,又在作左的雙眸中再現。
「哈哈!」數正笑了,「作左,你把仙千代從大坂招回了,竟也變得強硬了啊!」
「這話有趣。你是因勝千代身在大坂,才同意派其他人質去?」
兩個人語氣都很尖銳,大家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家康表情苦澀,撫著下巴。
「作左,既然你這麼問,我就直說了:主公的願望究竟是什麼?」
「這還用說嗎,是天下太平!」
「這個天下並不是亂七八糟的天下,而是太平的天下。主公的宏圖大志,是重建太平盛世。」
「那和此次人質之事,究竟有何關聯,你說!」
「我當然要說!現在主公若和秀吉爭執,會怎樣?不管哪一方勝,都會再度令天下大亂。而從現今形勢來看,德川氏不佔上風。打這樣的仗,乃是匹夫之勇。若姑且忍耐,稍從秀吉些許,不也實現了天下太平之念?」數正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數正!」
「石川大人!」
「住嘴!」
四周傳來尖銳的責罵聲。若家康不出聲阻止,說不定會有人出來對數正動手了。忍耐著去協助秀吉云云,在德川氏乃是禁語。家康知道,作左衛門是有意要數正說出這等話來。
「安靜,休要吵!」家康喝道。
數正感慨地想:要來的終於來了!他深深地感受到了孤獨,便噤口不語了。
「等數正說完,要不要採用,我自有主張。安靜!」
家康再次斥責眾人,「數正也說,若大家一致決定不派人質,他也會聽從大家的意見。」
「此事還得由主公作最終決斷。」作左道。
「作左還有什麼話?」家康道。
「有!數正膽怯。誰會認為即使一戰,會只輸不贏?那就乾脆一戰看看!我第一個把秀吉的首級取來給你看!這種勇士在主公旗下,簡直是多如牛毛!」
數正這時已經清楚地看出,作左眼中有某種悲哀之色,他道:「還是這句話,戰事並非靠人力多寡取勝。」
「當然!大坂沒有什麼了不起……不是已經讓他們見識過小牧長久手之戰了?」
「而且,我們的軍隊在甲信諸地,也始終沒有放棄在山野中鍛鍊!」
數正輕蔑地環顧著再度騷動起來的人群。每個人都健壯、堅定而忠誠,但是他們的憤怒實在膚淺,與其說這是怒火,不如說是激憤之下的凜然之氣。數正這麼想著,突然與家康的目光相觸,他嚇了一跳。作左眼裡湧現的是悵然,而在家康若無其事的冷靜背後,卻深藏著憂鬱和悲哀。數正心頭一熱:只有主公和作左瞭解我!
「很抱歉,受到作左的刺激,在下一時衝動影響了士氣,請各位見諒!」
作左驀地轉過身去,像平常一樣巧妙地隱藏起了真實情感。有人知此,有人一無所知。
天已黑,下人掌燈上來。
大家都反對送人質,可是要採取什麼對策,還需討論。
「那麼,大家用些飯充飢吧!」家康道,回頭看了一眼本多正信。比起戰場上的真刀真槍,帷幄裡的虛虛實實,實更為重要。
秀吉堂皇命令所有大名送去人質,若是拒絕,必會引起騷動。為了防止發生騷亂,就必須有對應之策。設計讓秀吉不再索要人質最好,可那實無異於與虎謀皮。因此,最重要的是做到萬無一失,以防秀吉突然襲擊。
佐佐成政已經投降了秀吉,上杉景勝敵對德川。因有上田城之事在先,北條氏政父子心有不滿,而且若拒派人質,織田信雄也將因失了面子而失和。正因如此,士氣旺盛在此時卻成了令人擔憂之事——濱松城遭遇了前所未有過的危機。必須要考慮到,萬一激怒了秀吉,於義丸有性命之憂,還必須充分考慮到可能來自海上的侵襲。
重臣們連夜爭論著,最後決定了三件大事。
首先,家康拒絕派人質去大坂,但要重臣送人質來濱松城。這樣做不只意味著萬一有突發事變,內部不出意外,也是想對秀吉有所警示:德川氏已作好準備,應付一切。
其次,家康速親去小田原,與北條父子見面,不只是謀取雙方和睦,連雙方重臣也要彼此交換誓書。他們已看清,若秀吉和北條氏握手言歡,德川氏即孤立無援。先前幾度考慮過與北條氏見面,總因找不到適當的方式而作罷。叫北條父子來駿府不合適,家康去對方那裡又有失體面。大家討論的結果是:家康渡過黃瀨川,去三島與他們會面,在此期間,要竭力維繫雙方情誼。再次,是利用織田信雄,緩和與秀吉的關係,只是不知會不會有效果。
會議結束,天已大亮。十月二十九的耀眼陽光照進庭院,朝暉滿地。
大家正要離席,家康道:「各位辛苦了!今晨為你們準備了豐盛的早餐,大家且等一等。」
說著,叫下人把準備好的飯菜端了上來。
「數正,這是用我射來的鶴做成的湯!」
家康不知在想什麼,先叫了數正,又笑著對大家說,「來,用飯,恐早就餓了吧!喝一碗鶴湯。」此時數正突然兩眼噙淚,單咬著嘴唇,凝視著庭院。
「喔,真的是鶴!」
「鶴很吉利,不過,還是希望今年能儘快過去。」
「這是個好兆頭啊。」
「咦,菜比鶴肉還多呢。」
邊吃邊談的重臣們,頗像一群天真爛漫的少年。微笑著誇耀自己獲鶴的家康,笑客背後隱藏深深的憂悶之情。但是這些天真的家臣似都沒有看出來。
用過飯後,大家準備各自回城。不把人質送到秀吉那裡,反而要送到家康這裡來,對這一決定,似無人有疑。自己人,就應無條件地信任,敵人,就徹底地憎恨,這便是武將應有的品格。正因為眾人有這種品格,德川氏才有今日。「數正,今日鶴的味道怎樣?」
數正出了大門,正要上馬時,作左衛門從後面叫住了他,「要不要到舍下去一趟?拙荊擔心我和你吵架,想見見你。」
「不,今日不去了。」數正乾脆地回答,「我一想起昨夜主公的憂慮,就心如刀絞。」
「哦。只有這些?」
「你是何意?」
「好了,我不勉強你去我家。」
「作左!主公要去三島,向北條父子屈膝。」
「怎的?」
「我一直在想,不讓他去討好秀吉,卻讓他去向遠比秀吉弱小的北條父子低頭。這樣的臣子,算是忠臣嗎?」
「不可胡思亂想!」
「我未亂想!」
「好了,我們可不要忘了今晨鶴的滋味啊!」作左道。
「能忘得了嗎?主公那麼心痛欲裂。」
「這不是什麼稀罕事!飼養強大的老鷹,經常會被老鷹抓傷。可是,總不能把老鷹的爪子都剁掉,那老鷹還有什麼用?別說傻話!」
「傻話?」數正對作左怒目而視,但一轉念,又馬上從僕人手裡接過馬韁,「那麼,代我向夫人問好。」
作左沒有回答,只是點點頭。數正揚鞭策馬,剛一齣城,便悽然淚下。晨霜中,淚水融入了大地。
天有虛實,地有虛實,可人生的哪一面是虛,哪一面是實呢?數正想,自己這一生可能得與這座城永決了!他明知已然看不見濱松,卻忍不住頻頻回首,「主公,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