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全都準備好了。」千姬拿起面前的荷包,撫摸著上邊緋紅的流蘇。
且元感到有些難過。在這裡,比在大坂城與澱夫人和秀賴坐在一起,讓他感到舒暢百倍。而這種感覺又讓他內疚。在大坂,他總是提心吊膽,澱夫人的一舉一動都讓他擔心。可在這裡,由於家教嚴格,氣氛平和,給人安心之感。
「爺爺貴庚?」千姬突然問。
「四十有八。」
「可喜可賀!這個送給您。」
好像是茶點,用紙包著。且元道:「這是什麼?」
「是加賀一種叫長生殿的點心。萬里小路夫人送過來的。很好吃,您嚐嚐。」
「萬里小路夫人……」且元感到難過。萬里小路的繼室曾為太閣側室,當時人稱加賀夫人。秀吉公故去未久,加賀夫人就再嫁了。然而讓且元感到難過的不是這個,而是千姬善良的品性。這位小姐擁有人見人愛的氣質。他再次想到大坂的氣息,突然萬分難堪。
「阿千這孩子,見了別人總想給人家點什麼。」阿江與夫人理好嫁衣,轉向且元,道,「大人今日特意來訪,辛苦了。」
且元還了一禮,「澱夫人讓我過來看看,有什麼需要,請儘管吩咐。」
「多謝夫人關心。阿千聽說要到姨母處去,天天都盼著呢。您也看見了,還是個不懂事的孩子,說不定還會拉著少君與她過家家,給你們添麻煩。請片桐大人多多擔待,代為周旋。」
「請莫要擔心。大坂也翹首盼著小姐。小姐活潑可愛,相信會在少君和澱夫人身邊吹起一陣春風。」
「但願如此。」阿江與夫人說著,向大久保長安遞了一個眼色,讓他用托盤端上謝儀:一件衣服外加一把金刀。且元再次感到胸口疼痛,像被針扎一樣。
「以後有勞大人費心。這是大納言的一點心意。」
「真讓在下意外。可卻之不恭,我就收下了,多謝大納言大人,多謝大人。」
等他說完,大久保長安轉向阿江與夫人,道:「還有些事想跟片桐大人請教,欲招待大人用些飯菜,趁機商談。」
「好,萬事聽從片桐大人的吩咐,不可有半點疏忽。」
這二人平心靜氣,有條不紊,似心有靈犀。
且元再次謝過阿江與夫人,長安便帶他到了另一間房中,阿茶局隨後端來禮品。若是在大坂,這簡直難以想象。阿茶局乃家康側室,卻如個侍女一般,連送給且元的謝儀都要親自端來。
仔細想想,方才千姬天真的話不無諷刺。那些曾是太閣側室的女人,從來未去看過澱夫人,然而她們卻來過伏見。他懷中的點心不就是加賀夫人送的嗎?不僅武將,就連女人都已對大坂敬而遠之,這是為何?難道是因為家康可親可敬?然而且元的這種感慨一下子就讓大久保長安打消了。這個德川氏的新寵,真是口舌歹毒之人。
阿茶局離開後,侍女端上飯菜。「這裡有我就行,你下去吧。」大久保長安支開了侍女,拿起酒壺給且元斟酒,說起了且元最不願提及的事。
「大人也很辛苦。澱夫人肯定以為,你是將軍的人。」他毫不顧忌盯著且元的眼睛,說得直截了當。
且元默不作聲。對於這種令人不快的無禮之言,根本沒有必要回答。若是不予理睬,對方也許會不得已轉換話題。但大久保長安卻沒像他想的那般做。
「德川氏也有很多關於大人的傳言。有的重臣認為,您是一塊絆腳石。」
「什麼?」
「只有大人能夠看清時勢,因此與我家的交涉也都合乎情理。如此一來,將軍只能越發信任你,而不能恨你。」
且元舉杯望著長安,沉默不語。其人相貌端正,眼中清澈如水,坐在那裡,若是不開口言事,說他是個俸祿五十萬石的大名,也無人會感到奇怪。可是他一開口,便是些針針見血之言。
「世人議論,是豐臣氏早些敗亡,還是將軍早些離世。百姓往往口無遮攔。聖人孟子曰:為國者能自治而得民心,則天下皆將歸往之。這話大有真意啊。」
「大久保大人,你從何處聽到這些?」
「不久前發生地震。那是五月二十八,哦,就是將軍在京都發布禁賭令之前。不管怎麼說,大佛殿剛剛燒燬,又來了地震,因此市井百姓肯定聯想到慶長元年的那次大地震。那時,大佛殿也曾出現事故。而且,在那之後僅僅過了兩年,太閣大人便兩去了。」大久保毫無顧忌道,「看我淨說些不吉之言。可這也是因為體察到大人的苦衷,還請大人見諒。」
且元聽著聽著,心情沉重起來。這或許並非肆無忌憚的無禮之辭。也許,長安乃是真正知道且元處境的艱難,才給他一些提醒。
「是啊,百姓不會顧忌人情面子。」
「再沒有比百姓的聲音更真實的了。他們像是著迷於神女阿國的念佛舞一樣關注時勢。建立幕府已成定局。三月釋出嚴禁濫殺百姓的命令,現在又釋出了禁賭令。明白百姓疾苦者必能興盛。然而,也有些關於大坂的話,說大坂缺乏一樣最重要的東西,無用的東西倒不少。」
這話讓且元感到好奇,他忍不住道:「大坂缺賢良之人。這一點我知,可過多的無用之物則是……」且元陷入尷尬,長安的話讓他生氣,可他又只能跟著說下去。家康的親信中,本多正信、正純父子就讓他感到很難對付,可即便是他們,也無大久保長安這般直言不諱,讓他這般難堪。難道是指太閣留下的黃金?他以為長安必這麼想,便試探著問了一句。
不意長安毫不遲疑地回答:「是好勝之心。」
「好勝之心?」
「是。百姓往往一語中的。若把德川比作一位乘駿馬賓士的勇猛武士,大坂則是一個赤足女人,她試圖與武士一比高下。這女人跑得越快,倒下得越早。仔細想想,確實不無道理。大人,您想要阻止她?」
長安口若懸河,而且元心中卻早已沒了主意,猶疑道:「您說得沒錯。可我即便想去阻止,她也很難停下來。若您是大坂重臣,會怎生做?」
長安毫不畏怯,微微側頭道:「要是我,我便不阻止,而去轉移她的興致。」
「哦?」
「奔跑總有個目標。德川是為了什麼才奔跑?是為了天下太平。因而,莫要讓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跟著跑,而是在適當的時候給予褒揚。如此,便能讓二者的目的達到一致,比試之心也會變成合作之心。」
「您真是個智慧之人。可鄙人愚笨,未能完全明白您的意思,煩您舉個例子?」
長安似乎正等著這話,輕輕拍了拍膝蓋,「我若是您,便會用太閣大人留下的鉅額黃金去建造豐臣德川兩家合作的商船。」
「商船?」
「對。比現有的船大兩三倍。製造五十、一百、兩百,甚至三百艘。在堺港、博多、平戶和長崎,以及肥前、琉球等地,遍建商鋪而非城池,把船派往海外,聚斂世上財富。總之,讓德川為了海內太平、豐臣為鞏固太平根基而增加盛世財富。這樣,兩家的目的便達到了一致,而且不會衝突。」說罷,長安從懷中取出一張洋人制的地圖,微笑著把它開啟。這與秀吉公生前揚揚得意貼在扇子上的那張一模一樣。
且元似乎有些不知所云,茫然坐在那裡。長安為他倒上酒,興致勃勃繼續道:「那可以稱為豐臣、德川商舍,現在則正是創立商舍的絕好機會。千姬小姐馬上就要過門。這是日本國即將迎來盛世的證據。這樣一來,就不必再擔心德川和豐臣的衝突。將軍代表武家統領天下,職位世襲。而秀賴和千姬小姐的兒子將會作為豐臣德川商舍的棟樑,代表日本與諸國交易。雙方便不會再拘泥於誰主誰從些許俗事。」
長安看了一眼且元,發現他還在盯著自己,便用扇柄敲了敲地圖,道:「實際上,這是我的夢。我早就對為官深感無趣了。堺港有人能聽懂我的話,武將當中卻沒有。在這之前,武將們都忙於戰亂紛爭。在將軍大人的努力下,現在終於平定下來,我也才出來奉公。現在乃是絕好的機會,一定要把握住時機,大人。現在若是有人用太閣留下的黃金為此萬世之事,將軍大人定會大快。然堺港卻有些保守之人,認為太閣大人留下的黃金,乃是引發動亂的火種,因此只能燒燬大佛殿,以把黃金用掉。這種見解真是愚不可及。事情並非如此,應把黃金用到海外交易。有人多次阻止燒燬大佛殿,這二人都已不在人世了,我不妨說出他們:一位是納屋蕉庵先生,一位是坂田宗拾先生。二人故去之後,大佛殿便被燒燬。但還有機會,千姬小姐的出嫁……錯過了這次機會,騎馬武士和赤腳女人的比試還會繼續,但成敗……」長安突然住了口。他注意到且元已經閉目凝神。
一開始,旦元還想認真聽聽,可愈聽愈覺荒誕不經:竟想讓右大臣和將軍去做商家,想想便覺可笑,澱夫人更不會同意。於是他閉上眼睛,似在打盹。
「再來一杯!」長安用力拿起酒壺,弄得叮噹響。
「不了。已經喝了很多。」
「無甚招待大人。」長安微微一笑,「這世上之人,賢良者還真不常見。普天之下,唯有將軍大人可稱得上出類拔萃。」
且元感覺大久保像是在挖苦自己,可轉念一想,又覺不太可能。大久保長安再怎麼與眾不同,也不會對代表大坂前來議事的他無禮挖苦。即便聽起來有這個意思,那也是因為長安措辭不當。且元鄭重放下杯子,附和一句:「是啊,像將軍大人這般人,世所罕見。」
「是。人們往往安於現狀,誰會思量五十年一百年後的事情?現在還不太平,說不定還會發生變故。」
「是。」
「片桐大人聽說過‘小人閒居為不善’這話嗎?」
「慚愧慚愧,實際上,我一直在思量這話。」
「這真是一句值得深思的名言。現在的各路大名,都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猛將。」
「那是當然。」
「因而在打仗時,他們都是能人,是賢良。」
「哦。」
「但是在戰事以外呢?」
「戰事以外?」
「是。他們既不懂學問,又不能像手藝人那般有做些物品的才能。」
「呵,大久保大人的話真有意思……」
「一旦沒了仗打,武將便無事可做。因此,‘大人閒居何為’呢?」大久保長安似是個喜窮根究底之人,他接著道,「太閣大人一統天下之後,認為國內已經無戰爭的必要,遂想到以茶道彌補大家的空虛。當然,這並非太閣大人一人的智慧。恕我失禮,這應是利休居士的主意。然而,大多人並不熱衷茶道。嘿嘿,所以,很多人都在閒居。」
「是。」
「這些戰場上的‘大人’,本心一旦成了‘小人’,他們會做什麼?打個比方,若是秀賴得了天下,一切事務還得片桐大人全權打理。那麼到時候,片桐大人打算拿什麼給各大名打發閒居時光呢?」長安終還是開始戲弄起片桐且元,話語惡毒。經這麼一問,再怎麼溫厚的人也不可能長忍。
「若是閣下,會怎麼辦?」且元壓抑住心中的不快,反問道。
長安似乎在等著這句話,馬上回答:「仍然只能照太閣大人的方法做。修建城池,雕刻大佛,挖溝造渠……適當地激怒眾人,若是看到腫塊,便一個一個弄破,擠出膿水……只萬萬不會出兵朝鮮。片桐大人恐也是如此想?」
且元一臉嚴肅把吃食從腿上挪開,無言。
片桐且元離開內庭時,心情異常鬱悶——這到底是大久保長安自己的想法,還是本多正信或板倉勝重等智者讓長安這般說的?但無論如何,把天下的大名說成除了戰陣之外一無所知的小人,而且不久便會「為不善」這樣的笑談讓他心痛。當然,這些無所事事之人在為不善之前,也許會憤憤不平聚集到豐臣氏周圍。而掌管著豐臣氏大小事務的片桐且元,又將如何面對?他覺得,長安乃是在旁敲側擊打探他的心思。不僅如此,長安還說,為了不使大家感到無所事事,就得修築城池、修建大佛、挖溝造渠……
這些事,大名已開始防範,私下議論紛紛。
封了徵夷大將軍的家康把千姬送去大坂為質,自己不日便會回江戶,緊接著便會大力改建。迄今為止,江戶城都是德川的居城。但若是變成將軍居城,必傾天下之力。烽燧平息,在對百姓課稅收賦的同時,領主還得對保障自己領地安全的將軍家負責,這樣才合情合理。
但更可怕的乃是:「適當地激怒眾人,若是看到腫塊,便一個個弄破,擠出膿水……」不管是身為大名還是身為豐臣家臣,且元都對這話甚是擔憂。
實際上,家康已擁有這個實力。他已作為徵夷大將軍統領天下。大久保長安所說的那些人,即便知道自己在實力上已無法與家康抗衡,可是否也知道,自己實際上已成家康的家臣?他們如今對豐臣氏只剩下義理,對將軍則必須服從。
在此之前,片桐且元把問題看得太簡單了。他曾自負地以為,自己作為豐臣氏的代表,可對家康採取懷柔之法。然而,他作為豐臣重臣,同時也是一介大名、一介武士,不同樣是將軍的家臣嗎?
這樣一想,千姬和秀賴的婚姻便有了完全不同的含義。至少,不可認為千姬僅僅是人質。掌握著豐臣氏生殺予奪大權的徵夷大將軍德川家康,乃是出於信任,才把千姬送到大坂……且元沉浸在思慮當中,甚至不知是怎麼回到淺野府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