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父子入陣

真田幸村率三千人馬從天王寺趕往道明寺,在他前面,乃是後藤又兵衛基次。作為後援的毛利勝永也率三千兵馬,在天亮之前已從天王寺出發。幸村阻止了急於行軍的部下,他在擔心趕往若江的木村重成,亦在為後藤基次憂心。後藤基次已下定了必死決心,這在情理之中,士為知己者死,他生就一副犟脾氣,已將這話刻於心底。基次曾是黑田家臣,但在那裡過得並不如意,於是又無反顧地離開黑田,投了秀賴。現在他雖感覺大御所和將軍更欣賞他的實力,但想同時報答大坂和關東的知遇之恩,他別無選擇,唯有一死。

幸村明白基次的心思,才特意不著急行軍——要是急著前去和後藤會合,勢必會被捲入其中,與後藤一起赴死。我現在還不能死!但真田左衛門佐幸村絕非貪生怕死,此亦他毫不認輸的倔犟使然。戰爭不可能從世間消失,幸村對此深信不疑,正因如此,他才下定決心走進大坂城。既然家康公堅信可以打造一個太平盛世,要是毫無意義死在對方刀下,便是對對手的不敬!

「打造一個太平盛世」。幸村認為,這樣的想法不過是狂妄之人的自負。即便可以打造出那麼一個世間,武人之間的人情和義理,也會將其攪得無法安寧。我現在還不能死,還有一件東西要送給家康公和秀忠——幸村這種奇異的倔犟,在今日的戰場上,怕無一人能夠明白。就連他自己,在天明後從天王寺出發時,也將其忘得無影無蹤,現在心中所想,唯有將戰事進行到底。

幸村騎在馬上,冷靜地仰望著星田的天空,據云家康公即駐陣於彼。連綿起伏的生駒山脈,霧氣飄蕩,濃雲徘徊。要是下雨,家康公念及自己年高,應不會出徵。在沒有家康公的戰場上一死,實無意義。因此,只有在後藤基次與毛利勝永請求增援時,才可急行,但他們現在皆不吃緊。幸村遂率領人馬,慢慢悠悠行進。當他到達藤並寺時,已是巳時四刻左右。

此時毛利勝永率領三千兵馬,先幸村一步到了此處。幸村馬上來到勝永陣中,詢問道明寺後藤和薄田兩部戰況。

「勝敗已成定局。」在一個農夫家中,毛利勝永請幸村坐下之後,感慨道。他似已微微察覺到了幸村的心思,又道:「兩隊潰退的殘兵正陸陸續續朝這邊趕來,慘不忍睹。」

「哦。」幸村若無其事道,「我若能早到片刻,也可與你協力前去增援,可是……真是太對不住他們。」

此時的幸村,成了一個異常冷靜的撒謊之人。他非常清楚,只要自己未到,毛利勝永就無法繼續前進。他故意放慢行軍的腳步,只是不想讓後藤基次這場必敗之戰將毛利勝永也捲入其中。

這時,福島正守、渡邊內藏助、大谷吉久和伊木遠雄等人,陸陸續續趕到。他們一個個都急速行軍,氣喘吁吁。

於是,藤並寺會師的大坂總兵力,已超過了一萬兩千。

「切切不可急躁!」在諸將面前,幸村用一副沉穩的口氣道,「擊潰後藤、乘勝而來的敵軍不只是水野勝成,還有伊達的一萬大軍和松平忠輝的九千兵馬。下午一戰如何應敵,將直接關係到大坂的命運。在敵軍以勢不可擋之勢衝過來時,我們要擺成槍林陣,匍匐於地……他們必會大肆射擊。伏於地上,則大大減少傷亡,可於放槍之後,再起身猛刺……」這是幸村在九度山時便經常嘗試的用兵之策。

「在遭受槍隊的襲擊時,不能與其硬拼,應暫時伏於地上,等待敵軍射擊後再站起來。因都使火槍,無法連續射擊,敵軍就束手無策了。當然,我軍的火槍營應在敵軍攻擊之隙,進行射擊,但不可太過乘勢追擊……」幸村講完戰術,雙手合十道,「由於意外的遲到,導致後藤和薄田兩位大將以及眾多勇士喪身,這都是幸村的罪過。今日已錯過了良機。因而,我方在若江和八尾的軍隊敗退時,務必儘快收兵。決戰定於明日,在天王寺和茶磨山展開。在此之前,務必愛惜每一兵勇,珍惜性命。」

這是幸村真假難辨的作戰方略。他對自己眼睜睜看著基次和兼相喪命而表達的歉意,也許並非謊言。若非如此,大坂士眾說不定都已萌發了臨陣脫逃之念。

在人皆變得瘋狂的戰場上,要保持像清水一樣的冷靜,實在甚是難得。真田幸村便是想利用這種至難的冷靜,給予關東大軍痛快一擊,然後離開戰場。

此時,沒有任何訊息說明家康的主力已經出動。

到了正午,陽光透過雲間的空隙,直直照射到大地上。星田定是下過了雨,家康也定是害怕泥濘,才不願出征。在小心謹慎的家康面前,幸村只要佯裝退卻,家康便一定不想放過這得勝的機會,必在今夜率軍前來。若從此地撤退,戰場便只能選擇天王寺到岡山一帶。去歲冬役中,那裡也曾發生過激戰,家康也定然會在熟悉的茶磨山佈陣。

幸村欲在茶磨山張開大網靜候家康。在他眼中,已無戰爭的勝負,只有對「戰事永遠無法消滅」之事實的堅信。基次輸給了家康的識人之恩,甘願前去送命,但幸村卻無那般單純,他以為,真正的報答,是奪取家康性命,讓世人明白,這個世間永不存在什麼安逸的太平!

眾人在藤並寺的民宅中商議完畢,時已正午。

幸村離開毛利,和渡邊內藏助的人馬會合,組成了軍隊右翼,朝著道明寺河沿右邊的譽田進發。他們出發之後,才發現到處都藏匿著後藤部負傷計程車眾,才知基次已完全潰敗,但誰也不知基次戰死時的情形。

幸村進發時儘量避開道明寺正面。因伊達必然來此處,伊達軍中應該有女婿片倉小十郎。翁婿戰場相見,幸村心中有些為難,有些不忍。他感覺出伊達政宗和大坂城內的洋教神父有些聯絡。伊達在戰場上到底會如何?若能及早知此,對明日的戰事有重大意義。幸村尋思,要對付伊達,最好的辦法就是莫把他當成敵人。

幸村來到河岸邊時,一群亂兵慌慌張張朝這邊跑來。「何人?你們是何人手下?」幸村在馬上喝道。

亂兵回話,說是北川宣勝部下。既是自己人,就不能坐視不管,幸村咬牙掉轉馬首。

這裡可不值得我真田幸村拼上性命!雖然心中如此算計,他卻不能袖手旁觀,因為今日之戰將直接影響全軍士氣。

幸村打馬急進,看出北川宣勝已經陷入苦戰,遂立刻命令同行的兒子大助幸綱前去助戰,自己則驅馬來到北川宣勝跟前。此時,他還不知將北川宣勝逼至如此困境的敵人是何人。

「北川大人,你帶兵後退二三町,這裡就交給我了。」

為了讓已經潰敗的軍隊再次振作,重新面對敵人,這是唯一的辦法。幸村令北川部撤退到大助幸綱後方,大助則擺開槍林陣,迎擊敵軍的騎馬火槍隊。這樣一來,撤至真田後方的北川便能稍作休整,重新迎敵。那時的北川部,將不再是夾著尾巴四處逃竄的敗軍,而會變成一支勇猛的軍隊,成為真田的後援。

幸村領兵打仗,總是能巧妙地將力量和人情組合分配。今日,他便是如此巧施騰挪之法。已潰散的北川部在幸村的指揮下往後撤退,幸村直接指揮大助幸綱和渡邊內藏助拉開戰陣。與此同時,已經作好準備的真田火槍營,對著敵軍的先頭人馬一陣掃射。

瘋狂的掃射震動四方,戰場局勢頓時發生逆轉。北川士眾已停止逃散,他們的潰逃和撤退變成了誘敵深入。真田的兵馬揮舞著長槍猛攻,雙方一番激戰之後,敵軍撤退,兩軍之間拉開了五六町距離。

「敵方撤兵實是故意,要小心行事。這是何人的兵馬?」幸村停下馬,打量著已經喘過氣來的北川部,問道。

「敵將乃是伊達手下大名鼎鼎的片倉小十郎。」北川宣勝回道。

「片倉……」幸村立時僵住,「哦,竟是片倉……」

在亂世的戰場上,經常會碰到意想不到的無情伏兵。幸村一直想避開女婿的人馬,沒想到女婿卻一下子擋在他面前。況且,這一戰乃是為鼓舞士氣而主動出擊,焉有退卻之理?

此時,片倉小十郎也生出了同樣的驚訝。伊達怕也想避開與真田的決戰。道明寺正北面乃是水野勝成和大和諸將,挨著本多忠政的伊勢軍以及松平忠明的美濃軍,伊達來到最南的譽田。然而,該死的真田幸村卻偏偏也避開了道明寺正面,來到了譽田!二虎將相爭,自是一場龍爭虎鬥。

片倉小十郎和手下將領商量,避免獨斷專行:「敵軍就在眼前,我們先與哪一支人馬捉對廝殺?」

本川宣勝已經和真田合兵一處,但與這支軍隊相隔三町處,還有幾支隊伍高揚軍旗,右邊乃山川賢信部,左是福島正守、大谷吉久、伊木遠雄等部。

片倉本來可以稍稍改變進攻的方向,選擇旁邊這幾支軍隊中的一支作為突破口,但考慮到明天就要決戰,不得不顧慮士氣。若是不慎挫傷了士氣,士眾一個個變得如喪家犬,怎能繼續為戰?

眾將的回話令片倉小十郎異常寒心。

「當然是赤備軍!赤備軍乃是我們最好的敵人,首先要擊潰的便是那支兵馬。」

所謂赤備軍,毋庸置言,便是紅旗紅盔的真田部。

「好!就這麼決定了。我也將騎兵分為兩隊,火槍營埋伏於左右,目標直指對方大將。雖說赤備軍大名鼎鼎,但他們也有一個弱點:一旦沒了領頭的,他們便是烏合之眾。記著,首要目標乃是取下大將性命。」

親情與戰術無法兩全。身為武士,在戰場上首先當學會的,便是不可囿於親情。

赤備隊已在片倉前面擺開陣勢,真田幸村站在隊伍中間,暗中觀察對方動靜。對方亦未想過要退。撤退就罷了,但敵人若發動進攻,無論如何要將其擊潰。

片倉不過是伊達的一支,即便被擊潰,對於率領大軍的家康來說,也不過如被蚊子叮了一下。但真田軍若在此地失敗,大坂士氣便會一蹶不振。

「父親!敵人似要進攻了。」大助幸綱氣喘吁吁趕到幸村馬前。

幸村微微一笑,道:「休要慌,再等片刻。與其冒冒失失發動進攻,還不如耐心等待時機。大助,敵軍大將的首級就交給你了。」

「遵命!」大助一臉自信,大聲回答。

片倉的軍隊首先吹響了進軍號角。未幾,一隊騎兵齊聲吶喊著衝了過來。真田軍揮舞著長槍準備迎擊。

已經料到真田戰法的騎兵隊,如旋風般從旱田衝到岸邊,由另一隊人馬替換上未。在兩支人馬替換的間隙,子彈朝真田父子呼嘯而來,其精準令人毛骨悚然。

「危險!真田大人危險!」渡邊內藏助的一支人馬從旁斜衝出去,兩軍頓時陷入混戰,無法分清敵我,也分不出誰是大將,誰是小卒。

「片倉小十郎何在?」真田大助穿著一身緋色綴線鎧甲,身後插一面紅旗,騎馬衝進陣中,左衝右突。

但無人停下來向他報上名姓。誰都知,一旦停下來,必會死於槍下。大助奮力搏鬥,未久,右腿便負了傷。當然,他的長槍也傷了三四人。他殺了一陣,這才看到,伊達幾乎所有計程車眾都在流血。

大助睜大眼,努力尋找小十郎的身影。此時,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潰退,若再戰片刻,所有人都會精疲力竭。剛念及此,只見一個敵陣大將接連砍倒兩人,大聲喊著「撤退」,自己亦飛奔去了。那人便是大助尋找的片倉小十郎,但大助卻未看清。

「追!快!敵人怕了。」大助看到敵人朝著譽田方向撤退,才知己方已然大勝,不由大喊:「父親!父親……」

「令尊在那邊呢。」右邊臉頰淌血的渡邊內藏助騎馬奔過來,他指著身後的堤壩。

「內藏助,快,我們快追!」

「好!」

但此時幸村卻下達了撤兵之令,撤退的號角大響。

「為何撤退?」幸村的判斷毫髮不差,片倉的撤退亦自有道理。

見到片倉危急,伊達派出奧山出羽精銳部隊中的騎兵前來增援。幸村正是看到這一點,才下達了撤軍命令。若大助乘勝追擊,必被奧山的騎兵隊截斷退路,自尋敗陣。

在奧山騎兵隊到達之前,真田幸村已經整頓人馬,朝譽田之西撤退了。這時,木村重成在若江被人砍下了首級……

是日之戰中,片倉所部無不掛彩,由此可知廝殺是何等慘烈。在真田這邊,除大助幸綱,渡邊內藏助、福島正守、大谷吉久也都不同程度受傷。但若無幸村無比冷靜的部署,西軍怕已全軍覆沒了。

幸村把軍隊駐紮於譽田之西,派人打探各處友軍戰況。

從冬役到現在,幸村認為能堅持到最後,並對之寄予厚望的,其實只有毛利勝永和長曾我部。其他部要麼有勇無謀,要麼感情用事,要麼自以為是。真正打起仗來乃是難上加難,或許正因如此,幸村才熱衷於戰事;亦正是因為知兵知戰,他才能臨危不亂。

近未時四刻,雙方都已精疲力竭,此乃情理中事,因為幾乎所有人馬在深夜丑時就已開始行動。因此,怎樣保持體力以應付明日的戰事,才是問題關鍵。

「好了,戰事才剛剛開始,好戲還在後頭呢,讓我們先歇息。」

幸村下令全體將士稍事歇息,派人打探各處戰報。未久,他得知長曾我部在八尾遭藤堂部重創,殘餘人馬集於久寶寺。去了若江的木村重成依然沒有任何訊息。他並不知,木村主力業已覆沒。

此時,大野治長派來使者,報說接到了木村宗明的戰報:「木村長門守戰死!若江和八尾既俱已失守,請速速退兵!此乃少君命令!」

幸村鄭重送走了使者。命令下起來容易,但想平安撤退,必須有一齣比進攻還要周密的策略。塙團右衛門、後藤又兵衛、薄田兼相、木村重成等人或戰死沙場,或生死不明。目下要確定的,乃是剩下的人應如何應付明日的戰事。

幸村隨後召集諸將,商量撤退路線。

「在這戰場上還有未曾露面的強敵,那便是松平忠輝率領的大軍……初戰至今,他還未嘗戰陣,若遭到他的正面攻擊,我軍必受重創。因此,我想在此待到傍晚,以觀形勢,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諸將還會有什麼異議?撤退,自是越早越好。松平忠輝統領的軍隊,人數怕在一萬以上,要是遭到新一輪的攻擊,己方殊難抵擋。

「我們當於申時四刻撤退。在此之前,讓士眾好生歇息。」幸村的口氣依然平穩如水。

幸村若在譽田的密林中遭到了關東新一輪猛攻,大坂軍在這一日許已全軍覆沒了。

但關東並未發動進攻。關東不攻,並非因為無人,亦非無力。伊達政宗的女婿、越後高田城主松平上總介忠輝率領的軍隊毫髮無傷,就人數來說,忠輝直接指揮的人馬就有九千,加上村上義明的一千八百和溝口宣勝的一千,總數高達一萬二千入,自上杉謙信以來,何人可比?這支越後的雄師盤踞於道明寺伊達部的後方,無任何動靜。這是為何?

此處隱藏著一個巨大的秘密。去歲冬役時,家康六男松平上總介忠輝奉命留守江戶,年輕氣盛的他感到焦躁不安。而此次奉命統領一支人數多達一萬兩千的大軍,求勝心切的他時刻準備著大戰一番。但,他畢竟經驗淺薄,於是岳父伊達政宗被任命為他的輔佐之人。忠輝來到道明寺附近的國分,卻又為何眼睜睜看著其他兵馬一次又一次在眼前展開生死搏鬥,自己按兵不動?

關於此事,戰後有人這般記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