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青思回到家中,慕農尚未回來,剛才那位唐小姐見阿海因母親阻止,不能上山,竟獨自—人去了,令她非常不安。
「砰!砰!」
敲門聲。
慕青思一喜,難道是風亦飛回來了,開啟門一看,原來是風亦樂。
慕青思道:「樂大哥!什麼事?」
風亦樂期期艾艾道:」青思!我去了。」
沒頭沒腦的一句,慕青思聽得糊塗,道:「什麼去了。」
風亦樂道:「阿海來我處借了刀箭……」
慕青思道:」是的,我遇到了海哥。」
風亦樂臉上現出堅決的神情,道:「沒有什麼,只是想來聽聽你的聲音,我是懦夫,每天也想……想……可是,到了它真來時,卻嚇得只會躲在屋裡,就像其他人—樣,青思!沒什麼,我只是想來聽聽你的聲音。」
慕青思給他糊里糊塗的說話弄得糊里糊塗起來,道:「樂大哥!你怎麼了?」
風亦樂突然道:「青思!你會不會嫌我是盲子?」
慕青思—呆道:「怎會,在我心中,你比任何開眼的人更明理和樂觀,入又好,以後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女性的敏銳,使她接觸到風辦樂的深心處,體會到風亦樂的含意,一向以來,和風亦樂的相處都是愉悅的。卻沒有想到其他,這時風亦樂大膽地說出了心中的說話,芳心起了—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和顫動,就像心湖繪投下了一顆石子,盪漾起來,現在漣漪正在擴大。
風亦樂滿足地嘆口氣道:「這句話便夠了。」轉頭拿著盲公竹快步走了,他的步法速度,一點不使人看出是個盲人,由這一點可知道他與殘疾抗爭的毅力和勇氣,只是這點,便使他成為—個可愛的人。
慕青思見他忽然而來,忽然而去,有些不知所措,關上了門,猛然省起剛才看他遠去的背影時,印象中他背上了那把日夕苦練的袖珍弩,叫聲不好,開啟門追了出去,她知道風亦樂來幹什麼了,因為他決定上山,才特來向她道別。
正是因為他估量這次有去無回,便放膽向自己說了這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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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劍兒在山野間穿行,四周林木深處魔影憧憧,似乎任何一刻,魔豹將會從暗處撲出來施襲。
她愈走愈怕,可是恐懼卻遠遠及不上她想找到風亦飛的熱情。
她的心情非常複雜,既想見到風亦飛,可是想起慕青思.又希望永遠不要再見到他,在這種矛盾裡,她失魄落魄地往山上走去。
慕地異響傳來,枝葉聳動。
唐劍兒尖叫—聲,拔劍出鞘。
原來只是一隻鹿從木間竄過。
嚇得她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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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青思離家走上幾步,一個高大的人影閃了出來,使她幾乎撞進他懷裡,定睛一看,原來是那自稱朱君宇的英偉男兒。
慕青思捧著心口,一時不知如何言語。
朱君宇瀟灑一笑道:「小姐!行色匆匆,不知芳駕何往?」
慕青思道:「不要阻我,我有急事要辦。」
朱君宇道:「想追剛才那盲子嗎?何用理他,只要小姐一點頭,我朱君宇保證你榮華富貴,一生享用不盡,而且還有朱某陪侍在側,終日和你談詩論畫,日觀潮夜觀夕,雨夜聊心,不是挺美嗎?」
慕青思原本對他的一點好感,消失無蹤,心下頗厭,不悅道:「請讓開!」
朱君宇見她怒起上來另有一種美態,更是心癢難制,道:「不是說笑吧,盲子一個,有什麼值得你苦要追去。」
慕青思神情一正道:「你怎能侮辱他!他或者有很多方面及不上你,但他的內在和人格卻比你高尚得多,那才擁有永恆的價值,其他一切只像過眼雲煙,彈指間灰飛煙滅。」
朱君宇臉色一變道:「竟敢對我說這樣的話。」
慕青思嬌軀一挺,道:「雖千萬人吾往矣,只要合乎正理,什麼話不敢說,不可以說。」
朱君宇眼中光芒暴閃,緩步向她走來,一副不懷好意的神情。
慕青思終是弱質女流,見他目露兇光,不由自主向後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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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亦飛閉目捧劍,感到天上射下來的陽光,與身體內的真氣,似有一種同流合匯的傾向。心中一動,那種奇異的感覺立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在這時山腰處傳來一聲女子的尖叫,風亦飛一怔後,往聲音傳來的方向奔去,身體比以前更輕巧和靈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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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亦樂在惡獸林內一步一步走著,他失明後並不像—般人躲在屋裡.而是時時往山林處走動,他並不想自己變成了廢人。他喜愛山林裡的氣息,畢竟他是長年住在這裡的人,六歲開始他便隨父親風山登山涉水去打獵,若非忽然失明,他不信自己的身手會弱於三弟。
他用耳朵去聽,用鼻去嗅,每一個傳進他耳內的音響,都被分類和分析。
他熟悉這裡的—草—木,只要魔豹出現,他的弩箭—定能先一步射進它的身體內。
他的弩經他精心特製.可以連發兩箭,希望風亦飛說得對,魔豹的體積,較他平時屢射不中的沙袋為大。
他並不想深進山裡,對—個雙目失明的人是非常危險。
所以他要守在惡獸林裡.等魔豹的出現。
他自己便是魚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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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青思往後退去.朱君宇動了真怒,嘿嘿冷笑,一步—步向她迫來。
對朱君宇來說,家中美婢還不是任他採摘,對慕青思是破天荒的尊重和客氣,豈知對方不知好歹,大怒下撕下了面具,決心強來。
慕青思再退一步,踏在一塊石上,嚶嚀一聲向後倒下,心知要糟。
「怎麼一回事?」
聲音從後傳來。
慕青思大喜回頭,見田仲謀趕了過來,心下稍安。
朱君宇眉頭一豎,兩眼射出深冷的寒光,罩定奔來的人,殺機大盛,誰敢阻他好事。
田仲謀擠出—臉笑容,眯著眼道:「噢!原來是小皇爺大駕光臨,幸會幸會。」
朱君宇臉容冰冷道:「誰和你幸會,你是誰?怎會知道小王身分?」
田仲謀道:「我是村野小民,小皇爺當然不識小人,但是小人亦常往城中走動。小皇爺威武過人,在街上走時前呼後擁,令人印象深刻,深刻之極。」
慕青思爬了起來道:「田叔叔,他不是好人,他……」
田仲謀打斷她道:「大人不記人小過,村野小民怎能高攀皇府貴客,青思姑娘,我們走吧。」
他的說話語帶相關,既像要慕青思不記朱君宇之過,又像不要朱君宇記他們之過,含含混混。
朱君宇想要發作,忽爾心中一動,想到另外一個更毒辣的方法,長笑一聲道:「好!好!」轉身去了。
慕青思氣得臉色發白道:「上天容許這種人存在,真是沒有道理,難道強權真可以決定一切。」
田仲謀嘆道:「暫時的世界便是這樣的,你怎會遇上他。」心想他居然離去,大為不妥。
慕青思驚叫道:「田叔叔,你快些追樂大哥回來,他一個人到山中找那魔豹去了。」
田仲謀一呆道:「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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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亦飛迅速在林木裡移動,利用無處不在的樹藤從一棵樹躍往另一棵樹,有時雙手緊抓橫伸出來的樹枝,借力一蕩,凌空一個跟頭,便飛越了三四丈的距離,疾苦奔雷。
在慕農和蕭長醉兩大高手栽培下,他在山中猴跳虎躍時,更是得心應手。
當他從一叢林木衝出一片空地時,但聞嬌叱一聲,劍光從右側劈來,這下事出意外,換了是昔日的風亦飛,肯定就算能避過不死,一點傷卻是難免。但他已非是昔日吳下阿蒙、輕喝一聲,身子硬往左方移開—尺,右手—拔,劍已在手。
「啊!是你!」
風亦飛定神一看,驚喜道:「唐劍兒……唐小姐,原來是你。」
唐劍兒—見是他,兼之風亦飛—上來衝口叫出她的名字,表示對方並非對她沒有印象,心下欣悅,但旋又被另—種失望頹喪的情緒替代了,花容一黯,垂頭道:「是我.那又怎樣?」
風亦飛見她忽喜忽怒,搔頭道:「你……」一時找不到言語。
唐劍兒別轉臉道:「快些回去吧!免得你的慕小姐擔心了。」她本來想轉身就走,可是一對修長的美腿卻不聽吩咐,原地生根似地動也不動,美麗的櫻唇更不爭氣,滿江醋意地吐了這兩句話出來。
風亦飛一怔道:「是青思叫你來的嗎?」
唐劍兒聽他叫慕青思叫得這麼親密,更不是味兒,心中悽苦,就若天地雖大,卻無容身之所,以往她覺得令她滿足的家庭至親和朋友忽地變成無關輕重的東西,一跺足道:「我走了。」回頭便去。
風亦飛一個跟頭,雙手張開,把她攔著,唐劍兒幾乎撞進他懷裡。
唐劍兒臉色一沉,強忍著眶中淚花,道:「還不讓開。」
心想全天下都是壞人當道,眼前正有一個。
風亦飛道:「你可以走,不過要和我一道走,唉!山中危機四伏,那畜牲兇性大發,已殺了幾個人。」
唐劍兒氣在上頭,哪聽得入耳,叫道:「我不要和你一道,你省回些氣力去保護你的青思好了,讓那豹吃了我!」
風亦飛呆了一呆,終於捕捉到眼前這可愛美女的心事了,呆了眨眼工夫,仰天長笑起來,無限歡悅。
唐到兒見他居然在人家悲苦的時刻,仍能如此快樂,氣得轉身再走,也不管是什麼方向。
風亦飛一閃身,又攔在她身前,眼裡射出一股令人震慄的深刻感覺,愛情像風暴般到來,吹襲著他每一條神經,柔情蜜意洪水般淹遍了心靈的大地。
唐劍兒一把抽出劍來,怒叫道:「讓不讓開!」
風亦飛笑道:「聽我說三句話,好不好?」
唐劍兒沉著臉道:「第—句。」
風亦飛有好氣沒好氣地道:「這怎麼算。」
唐劍兒道:「第二句。」
風亦飛愕然,想了想才道:「慕青思和我只是兄妹—般我們由小到大都是鄰居喜歡她的是我二哥而不是我唐大小姐你明白沒有?」
唐劍兒聽得呆了起來,跟著紅霞爬滿粉臉,進退維谷。
風亦飛道:「這算否是一句?」
唐劍兒手一軟,劍垂地下,垂下了頭,一跺腳道:「你不是好人。」轉過身去,耳根紅了起來,愛郎如此向自己解釋,不用說是大有情意。
風亦飛道:「你來此做什麼?」
唐劍兒不敢回頭,嗔道:「人家……關……人家……人家聽到你這傻蛋一個人上了山!」
風辦飛走近她背後,柔聲道:「我不是問人家為何上山.而是問人家為何到雲上樹來。」
唐劍兒道:「人家想拿一樣東西給你,不可以嗎?」知道自己在風亦飛心中有分量,說話自是嬌哆起來。
風亦飛感激地道:「上次那些人參還未吃完!」
唐劍兒急道:「今次不是人參,而是這樣東西。」終於轉過身來,手上有條金鍊,繫著那隻旋動時發出蟬鳴的金蟬,以前的白帶子換了金鍊。
風亦飛—陣感慨,想起當日道左相逢,就是這隻金蟬引動了生命的—段樂章。
唐劍兒有些緊張地看著他,一向以來她都是眼高於頂.—點不把世上的男兒看在眼裡,但那天親見風亦飛義救老婦,不畏強暴挺身和皇府的人爭鬥時的威武不屈,—顆芳心便緊縛在這青年男子的身上,她生性大膽,敢愛敢恨,不理世俗的眼光,主動來找風亦飛。
這是兩人間決定性的一刻。
風亦飛緩緩取過金蟬,戴在頸上,凝望著唐劍兒閃動著欣悅淚花的眼道:「這隻蟬我會一直接在頸間,蟬在人在,人亡蟬亡,此志不渝。」
唐劍兒淚珠串流而下。
只要有這一刻,此生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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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亦樂—片祥和,忍了三年的說話,終於嚮慕青思說了出來,三年前,慕青思還是個小女孩的模樣,今年她十八歲了,不知變成了什麼樣子,當時大家一齊玩耍時,他總是站在她那一邊,盡心盡力保護她,看見她笑,他很開心,看到她哭,他戚然不樂,可是他還不知這是愛情,雙目失明後,他勉力振作,有大半是為了她。
想著想著,忽地全身一震。
他聽到了聲音。
異晌從十丈外的林木傳來,樹葉搖動,似是有物體在林木問經過的聲音。
寒意湧起,蔓延至全身,深深吸—口氣,從背上取下袖珍弩,平放胸前,對正聲音傳來的方向。
聲音愈來愈清晰,愈來愈接近。
風亦樂蹲了下來,握弩的手直冒冷汗,使他感到連握緊弩弓也是一種困難。
「啪!」樹枝折斷的聲音在三丈外響起,魔豹筆直向他走來。
風亦樂心中狂叫:你一定要鎮定,這是最關鍵的時刻了,你—定要為所有被魔豹殘殺的人冷靜下來。
想是這樣想,—雙手卻不由自主顫動起來,魔豹的可怕,在他的心靈上留下了深刻無比的烙印。
摹地四周同時響起物體在枝葉走動的聲音,風亦樂呻吟—聲。
一切都像在重演著當日的惡夢。
三年前那天他和父親風山,緊踢著魔豹,直到夜幕低垂,就在他們力竭筋疲時,魔豹從林裡竄出來,一下把他撲在地上,父親風山狂叫怒喝,與那渾身充滿了力量的畜牲在山石上滾動搏鬥。
他倒在地上,想爬起來幫手,可是魔豹那一擊使他全身乏力,他看到父親渾身鮮血,仍然以匕首和魔豹死命打鬥。
魔豹的吼聲,暴雨般打擊著他的心神。
眼前的一切逐漸模糊,人獸生死爭鬥的聲音逐漸遠去,眼著是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然後昏了過去。
再醒來時村民把他救回村內,可是他已失去了敬愛的父親,也失去了眼前的世界。
魔豹正繞著他跑動,尋伺出擊的機會。
風亦樂瘋狂跳了起來,狂叫道:「來吧!畜牲!出來吧.殺掉我吧!」一邊叫,一邊轉動著身體,手中的弩弓不斷瞄向正在繞著他走動的東西。
聲音驟然在右方增強,風亦樂狂喊一聲,第一支弩射出。
「嚓!」
風亦樂呻吟一聲,弩箭射在樹身上。
四周的聲音愈來愈急,那東西在繞著他奔走,弄得樹技草葉沙沙亂響。
風亦樂狂叫一聲,射出第二支弩箭。
在他來不及聽的時刻裡,風聲從後面壓來,風亦樂大驚失色.—滾往地上滾去,心想我命體矣。
後背一陣劇痛,已繪利爪生生撕下幾條肉。
風亦樂在地上反過身來,勇氣忽然回到身上,抽出匕首,狂叫道:「來吧!畜牲來吧!」
那東西逐漸接近。
風亦樂全身大震,這次卻並非恐懼而來,而是眼前出現了一些奇怪色光,似乎眼前有一個高大的人形,逐步向他迫近。
三年來,他還是第一次能看到東西,即管是如此模糊的景象。
風亦樂呆了起來,難道我又能看見東西了嗎?求生的意志一下子回到心裡,他死命往後一個倒翻,向後滾去,左肩一陣劇痛,又少了幾條肉。
背後風聲迫來,風亦樂死命向前再滾,身軀突然向下墮去,避過了另一猛擊。
「蓬!」掉在鬆軟的泥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