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 章 道消魔長

烏金血劍 黃易 第1頁,共2頁

歐陽逆天卓立亭外,眼中神光閃閃,向悠然坐在亭內石凳上的宋別離道:「宋兄真是信人。」

宋別離望往天上晨早的天色,道:「宋某一生裡幾曾幹過背信棄諾之事。」

歐陽逆天仰首長笑,宿鳥驚飛,山林震動,沉聲道:「少說廢話。」眼光在他身上轉了—轉道:「奇怪!宋兄之‘悲天劍’從不離身,可是今番兩次見臉,總不見宋兄之劍,難道竟是由有人無,棄劍不用。」

宋別離知道歐陽逆天雖是為人高傲,卻絕非粗心大意之人,這樣說乃一試他的虛實,他為人光明磊落,即管是仇家,也不想欺騙對方,坦然道:「歐陽教主好說了,宋某之悲天劍隨身四十年,助我轉戰天下,三個月前與‘大力鬼王’白芒的決鬥中,為其以兩截棍生生絞斷,不過,宋某的斷劍亦刺進了他的胸膛內,斷我劍者,理遭此報。」

歐陽逆天道:「可惜可惜,宋兄‘悲天劍法’名動江湖,當年歐陽某便曾受一劍之恩,沒齒難忘,今日若不能討教,確是遺憾,不如另訂約期,待宋兄求得名劍,再作一戰……

宋別離心中一凜,這魔君當年性情暴躁,動輒殺人,今番再見,胸襟眼光大勝從前,令人驚異,想了想道:「今次宋某特來此地,正是聽說有兵甲派鑄劍高人隱居於此,可是有緣相見,卻無得劍之緣,令人惋借,若非好劍,不如不用,當日斷劍之後,宋某沉劍大海,立下誓言,若非與‘悲天劍’相符的寶劍,絕不再用,唉,名劍難求,你我一戰,勢在必行,動手吧。」

歐陽逆天仰首一陣長笑,發須一齊豎動,全身衣接卻緊貼身上,兩眼射出凌厲光芒,深深望進對方眼內,形相威武。

宋別離吸一口氣,苦修多年的真氣剎那間走遍身內的奇經八脈,歐陽逆天連指頭也沒有移動,可是已發出一股強大有若實質的殺氣,將他籠罩在內,現在即管逃也逃不掉,因為只要一動,氣機牽引下,歐陽逆天立時生出感應,對他施以雷霆萬鈞的殺著。

兩人陷入至死方休的局面。

宋別離全身顫動起來,衣衫拂拂飄揚,臘臘有聲,跟著腳步緩緩移動起來,繞著歐陽逆天打起轉來。

歐陽逆天雙目低垂,眼觀鼻,鼻觀心,靜立不動。

—動一靜,對比強烈。

宋別離有苦自己知,他是在氣勢對峙上落了下風,故惟有以動作來消解對方利比鋒刃的精神和殺氣。

假若歐陽逆天從此站立不動,他便要一直這樣打動,至筋疲力竭而亡。

當宋別離轉至第七個圈,來到歐陽逆天背後時,歐陽逆天動了。

他先向前跨出半步,身形微側向左方,臉卻向右方別轉過來。

宋別離向後退了一步,擺開架勢,左手鶴嘴離舉,右手平放胸前,歐陽逆天這下動作雖只是一點點,卻包含了生生不息的奧妙殺著,將身後方圓十丈內的範圍包容在他的攻勢裡。

宋別離長嘯一聲,搶先出手,歐陽逆天的氣勢有增無減,若任由他蓄至圓滿時,不用動手他宋別離便要認輸投降,多年不見,這魔君已成為宇內最可怕的高手。

歐陽逆天悶哼一聲,一閃身,鬼魁般來到宋別離身後。

宋別離不慌不忙,轉身一拳向對方擊去。

歐陽逆天「臆」了一聲,臉上泛起凝重的神色,原來宋別離這拳擊出,登時生出壯士一去不復還的慘列味道。

歐陽逆天何等精明,一見宋別離的「拳意」,知道對方有了以身殉戰的決心,大凡像宋別離這個級數的高手,一旦以性命相博,威力將以倍數增強。

歐陽逆天一面招架,一面向後退開去,同時大笑道:」估不到宋兄的拳腳功夫,一點不遜與手中長劍,不知宋兄是否早有傳人,若讓這絕學失傳於世,實在可惜。」

宋別離愕了一愕,想起昨日遇到的風亦飛,正是個好的人選。

悲天劍法是他在山中苦思十年所創成的,這數十年來奔波各地,的確沒有時間找個合適的傳人,假設今日自己戰死於此,這套曠世劍法將會湮沒無聞,想到這裡,拼死之心,減弱大半。

歐陽逆天奸計得逞,發出一聲震耳長笑,右手化作漫天爪影,水銀瀉地般攻來,另一隻左手卻無聲無息的平劈過去,這是極度怪異的事,他的左手迅若狂風舞落葉,另一隻手卻緩慢而沉穩,活象兩隻手分屬兩個完全不同風格的人,可又偏偏由一個人使出來,使人感到非常不自然和難受。

宋別離狂叫一聲,衝入漫天爪影,手指合聚成鋒,以掌作劍,使出「悲天劍法」十大殺招第一式「洞穿乾坤」,向歐陽逆天的左手刺去。

歐陽逆天轟然叫好,要知宋別離拼著受他右抓之擊,卻全力向他真正含有殺著的左手攻來,是宋別離高明處,因為宋別離氣勢已弱,敗勢一成,無有翻身之機,這一下死裡求生,是唯一圍魏救趙的方法。

歐陽逆天沉哼一聲,收回右手,將功力集聚左手,化掌為拳,直向宋別離聚指成鋒的鋒尖擊去。

「砰」一聲清響,就象兩人以兵器相擊一樣,這一擊雖只一觸,卻是全身功力所聚,抵得平常高手百招以上,是精氣神和心理策略的全面交鋒。

人影乍合倏分。

歐陽逆天退開尋丈,全身陣青陣紅,獨門「逆天不敗神功」不斷執行。

宋別離向後疾退,一連十多步,來至丈許遠時,停了下來,微微氣喘,血氣翻騰。心下更是駭然,這一下試出了歐陽逆天比他原先佑計有更大的進步,只可以用深不可測來形容,自己這些年來戒絕六慾,專心練武,豈知比起他來至少要低了一籌。要知宋別離是宇內罕有身負先天真氣奇功的白道高手,假若連他也不是歐陽逆天對手,便是白道當災的時間了。

兩人遙遙相對。

歐陽逆天搖首嘆道:「宋兄這般高明,身負不世絕學,若是這樣埋骨荒山,的確可借,著宋兄能立下誓言,答應以後無論直接或間接,均不干涉本人之事,可以放你一馬,意下何如?」他並非是這樣好相與,只是見宋別離武功大進,足可與已有一拼之力,於是故作言語,只要宋別離一答應,氣勢立時減弱,他便可以乘機出手,在對方悔恨交集中,殺死對方。即管對方拒絕,也會向著這今方向想一想,生出求生之念,亦一樣可大剎對方以死殉道的勇氣,此人心腸之毒,舉世無匹。

宋別離仰天大笑道:「縛手縛腳,生不如死,歐陽兄小心了。」

天地色變。

兩人運聚勸力,作最後一擊。

「嗨!劍拿到了。」

狂叫從山下響起,一個人影往這處奔來。

歐陽逆天和宋別離兩人一動不動,連眼睛也不眨一下.這一刻誰敢分心。

來人奔行甚速,原來是風亦飛,手中握著把閃閃生光的長劍。

他筆直向宋別離奔去,到了宋別離十多尺處,忽地慘叫一聲,一連向後退了三步,齧呼坐在地上,面色青白。

歐陽逆天冷冷一笑,將手收到背後,道:「有人給你送劍來了。」他雖是臉無表情,卻是心中暗喜,適才兩人陷於對峙局面,他雖然勝面居多,但這種交手毫無轉折餘地,恐亦難免負傷,這種先天真氣造成的傷勢,將使他費上一大段時間才能復原。第二,宋別離初得新劍,必會因未能掌握劍性,發揮不出原有劍法的威力,致功夫大打折扣。

第三就是宋別離一劍在手,信心大增,同時也生出求生之念。

第四,他的逆天不敗神功不畏刀劍,只懼怕先天真氣那類奇功,對方用劍,他反而大有好處。所以讓宋別離暫時抽身,正是禍心包藏。

宋別離來到坐倒地上的風亦飛旁,拿起他的手,三根手指搭在他手腕的寸關尺處,臉上現出奇怪的神色。

風亦飛遞起長劍,喘著氣道:「拿到了。」

宋別離何等胸襟,看也不看這把有關生死的寶劍,向風亦飛道:「你的身體內有一種極為奇怪的真氣,潛藏不,動,一遇外力,便竄了出來,否則你剛才撞上我們佈下的氣牆,早巳七孔流血而亡。」跟著兩眉一蹙,道:「不過,這股氣完全不受控制,若任它竄流過心脈,輕則八脈錯亂,重則立時身死,為什麼不早兩天遇上我,可惜呀可借。」

風亦飛茫然把劍遞給他,道:「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身體一向很好。」

宋別離長笑而起,接過長劍,舉在中空,全神貫注在劍體上。

歐陽逆天雙目一閃,眼光越過三丈多的空間,忽地嘆道:「好劍!好劍!想不到世間仍有如此寶物,不過要來對付我,仍有未足。」

宋別離口中發出低吟,由細轉大,直至長鳴高嘯,聲震山谷,內中無限歡愉,失劍得劍,其中悲喜,唯飲者自知。

風亦飛站起身來,眼中射出激動的神色,宋別離將是他一生中最崇敬的人,他願為他做任何事。

宋別離一振手中長劍,寒芒暴射,天地陷進森嚴肅殺中。

風亦飛吃過苦頭,忙向後退開。

歐陽逆天臉上閃過驚異的神色,宋別離手中長劍發出的劍氣,猶勝他當年使用的悲天刃,不過,殺氣卻不及剛才,顯然他佑計不錯,宋別離已生起求生之念,貪生怕死,人之常情。豈知宋別離非是為自己之命著想,而是希望性命得保,助風亦飛渡過難關。歐陽逆天老謀深算,也算不到這裡,因為他自己並非這種悲天憫人的俠士。

宋別離身子微微弓前,陣陣強大凌厲的劍氣,向歐陽逆天迫去。

歐陽逆天那會讓他蓄滿勢子,狂笑一聲,左右手化作滿天掌影,向宋別離捲去。

風亦飛呆在一旁,目瞪口呆,宋別離手中幻出萬千劍影,把歐陽逆天包裹在內,一時那知誰勝誰負,剎那間兩人交手巳近百招。

就像還未開始一樣,劍光掌影全部散消,剩下兩人遙遙對立。

歐陽逆天忽地向前踉蹌半步,臉上掠過一絲灰白,淡淡道:「劍好,人更好。」一提右手,只見從鐵隱處偷來的劍,給他拿在手中。

風亦飛連歐陽逆天何時奪去長劍也弄不清楚。

宋別離微徽一笑,若無其事地道:「人死如燈滅,此劍既蒙歐陽兄看在眼內,便請拿去,只希望能放這小兄弟一馬。」原來他知道歐陽逆天為人毒辣陰險,風亦飛目睹他受傷,可能被殺滅口。

歐陽逆天向宋別離弓身一禮,正容道:「如此一言為定.這一拜是謝你當年一劍,使我拋開世間一切物慾,戮力潛修,致有今日成就,通向魔界極蜂。」說完掉頭面去,山風拂袖,似欲乘風飄去。

風亦飛撲上前去,興奮地叫道:「他走了!他走了!你打走了他。」

宋別離眼神一黯,嘴角牽出一絲苦笑道:「我五臟六腑全被震碎,大羅金仙也救不回。」

血絲忽地從眼耳口鼻滲出來。

風亦飛大駭,剛好扶著他跌下來的身子。

宋別離嘴唇顫動,似是有話要說。

風亦飛湊上頭去,只聽宋別離道:「記著,是天靈穴。」

頭一側,一代大俠,終於與世長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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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長醉一隻腳踏著椅子,另一隻腳悠閒地搖搖晃晃,嘴上吸著手中的長煙稈。

一個人腳步浮浮地衝進居內,連續撞翻了好幾張椅子.最後撿了牆角的椅子坐下來,呆頭呆腦,雙目通紅,眼皮浮腫,悲憤交集,蕭長醉嚇了一跳,眯著眼走過來道:「乖乖不得了,平日給人割一刀眉頭也不皺一下的小飛,竟然弄至如斯田地。」

風亦飛垂頭:「他死了,給人殺死了。」

蕭長醉嚇了一跳道:「誰死了?」

風亦飛把臉埋在手掌裡,兩肩抽搐硬嚥道:「宋別離大俠給那惡魔殺了,我親手把他埋葬的。」

蕭長醉臉色一變,脫口道:「以他的武功,誰能殺死他?」

風亦飛沉沒在悲傷裡,一時沒有留心到他為何知道宋別離的高明,應道:「那魔君叫歐陽逆天!」

蕭長醉失聲叫道:「是他?他還未死嗎?」

風亦飛終於注意到他的異樣,奇道:「蕭老頭,你不是說從未涉足江湖嗎?為何又知道歐陽逆天是誰?」

蕭長醉乾笑幾聲,含糊地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人不在江湖,亦不是身不由己嗎?我這長醉居人來人往。耳朵又不是塞著,總會聽到點東西吧。」諷刺的是現時諾大的居內只有他們兩個人。

風亦飛霍地站起來,臉上現出堅決的表情。

蕭長醉奇怪地問道:「幹什麼?」

風亦飛斷然道:「找歐陽逆天算賬。」

蕭長醉故作不解地道:「為什麼?」

風亦飛道:「他殺了……殺了我的朋友。」

蕭長醉一把按他坐下道:「一日人江湖,便避不了槍頭刀嘴的生活,今日你殺我,明天我殺你,何時方休。來!這麼有志氣去送死,讓我敬你三杯酒。」滿滿為他斟了一杯。

風亦飛遲疑道:「我不懂喝呀……」

蕭長醉曬道:「送死也送了,何況喝杯酒。」強要他喝一杯。

一股火辣箭矢般射人喉嚨去,風亦飛頭腦昏沉起來,不斷喝著蕭長醉遞來的液體,開始時還是難以下嚥,後來則變成甘甜清美,喝到第五杯時,忽然一股熱氣由尾脊處升了上來,由脊骨直衝後腦的玉枕關,風亦飛劇痛下狂喊一聲,昏迷過去。

蕭長醉以為他不勝酒力,搖頭道:「想不到這樣牛般精壯的人,四杯就昏了過去。」跟著露出沉思的表情。眼中射出了恐懼的神色喃喃道:「那惡魔又再出世了,宋別離被譽為正道第一高手,也死在他手上,還有誰能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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