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裡的人都抱著幸災樂禍的態度,臭蟲是包工頭,大家都很不齒。臭蟲家裡有錢,能夠給號裡作貢獻,床位靠到第一集團,還經常能吃點小炒,讓人家很羨慕。看到他被收拾,都很開心。
臭蟲事件只是一個極小的插曲,衝突也只是小烈度的衝突,很快,嚴肅緊張,團結活潑的新一天即將開始。
起床第二件事就是小便。
206規矩大,早上只放小便,不準大便。就算內急,拉在褲子裡也不能壞了規矩。好在看守所裡吃粗糧的時間多,大家都鍛煉出一副好腸胃,拉肚子的機會並不多,否則這條制度執行起來就有難度。侯海洋向來習慣早上大便,起床以後,他只覺肚子沉甸甸的,極不舒服。此時立足未穩,還不能破鮑騰的規矩,他摸著脹鼓鼓的小腹,暗道:「如果我做了頭鋪,肯定要在早上解大便。在看守所本來就苦,還得制定些爛規定來折磨人,鮑騰肯定有些變態。」
小便時,206也有規矩,上鋪的人才可以站著小便,其他人必須蹲下小便。蹲下來小便可以讓便池更乾淨,如要所有人都蹲下,大家便不會產生屈辱感。一部分人站著,一部分蹲下,便人為地分出了尊卑。
小便結束以後,便到了洗浴時間。洗浴也被鮑騰搞出了一套規定動作,這些規定明顯向著上鋪集團傾斜。
鮑騰慢吞吞地朝水池處走過來。地面上的人立刻閃一條道出來。閃得慢的,跟在後面的韓勇的飛腿就踹了過來。侯海洋緊跟在韓勇身後,不必排輪子。他晚上享受了新賊待遇,早上又成了號裡上鋪。而自己這一切待遇,都來源於鮑騰的授意。從這個角度來看,他在號裡過得如何,直接取決予鮑騰。
鮑騰洗臉時,娃娃臉站在一旁,遞毛巾、洗髮液,手腳麻利,很會來事。
鮑騰先慢條斯理地洗臉漱口,用了20多分鐘,這才轉身,讓師爺接著去洗。
侯海洋觀察著鮑騰的一舉一動,暗道:「鮑騰在外面物演官員行騙,肯定是要裝神弄鬼,看現在這派頭,比當官的還要像當官的。」以前在社會上有等級,但是等級是隱形的,有一層溫情脈脈的面紗遮擋。進了看守所,一切溫情面紗都被去掉,等級赤裸裸地呈現出來。
師爺洗過後,韓勇接著開始洗漱,他沒有耍派頭,三下五除二就完成了任務。
在等韓勇洗漱時,侯海洋悄悄觀察其他人。其他人都排著隊,等著上鋪幾人洗完,眼中偶爾露出一些不耐煩,當侯海洋目光過來,他們就將目光迅速躲閃開。
眼看著就要到了吃早飯的時間,餘下的人都滿眼焦急地看著水池。等到七個可以平著睡覺的人洗漱完畢,他們立刻衝向水池,這些人大多數都沒有牙具和香皂,只能用最快的速度用清水草草洗幾下。
多數人還未洗完,外面就響起「飯鋪」的聲音。打飯之前,首先是開水,裝進一個熱水桶裡。嶺西多數看守所只供應一次開水,「嶺西一看」最具人性,開水供應早晚各一次,裝在鐵皮桶裡。鐵皮桶由鮑騰親自掌握,誰能喝熱水,完全由他說了算。供應開水時,水霧繚繞,熱氣騰騰,很有學校大集體生活的感覺。
多數犯罪嫌疑人都喝不到熱水,對熱水供應並不關心,他們眼巴巴地看著門上的小洞。熱水倒完以後,就開始送早飯。除了常規的饅頭、稀飯之外,還送進來六桶泡麵。
在看守所之外,侯海洋最不喜歡吃泡麵,泡麵毫無天然的新鮮味道,吃到嘴裡有股怪味。可是從東城分局到這裡。他肚子裡的油水早就被刮乾淨,泡麵泡上開水以後,散發出陣陣香味,惹得他不停地吞嚥口水。他敏銳地觀察到泡麵有六桶,而不是七桶。
如此安排,是鮑騰有意為之,這是他的「煉人術」,既要按照李澄的要求照顧侯海洋,又要讓侯海洋老老實實地聽話。煉得好,侯海洋會成為自己的得力打手,煉得稍差,侯海洋就算不能成為嫡系,最起碼要老老實實聽話。
除了侯海洋,六位上鋪面前都擺了一桶泡麵。鮑騰嗅了嗅泡麵上飛騰起來的香味,大聲對號裡所有人道:「號裡規矩,大家都要作貢獻,否則公用的錢誰出,電視費誰出?誰的貢獻多,就可以享受特殊待遇。我再宣佈紀律,月存錢l000元以上的,可以吃細糧,吃泡麵,可以有單獨的牙具毛巾,每天排在前面洗漱,可以獨立擁有一床被褥,睡在上鋪旁邊。月存500元,一個星期可以吃一次細糧,吃一次泡麵,睡在左邊鋪頭,兩人一床被褥,享受中鋪待遇。」
說到這裡,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道:「沒有錢的,對號裡沒有貢獻,白用大夥的錢,自然就要多勞動,多做事,多做事,想吃點好的,門都沒有。」
好幾個沒錢的人都低著頭,在206號裡,外地且沒錢的人日子最難過,三到四人一床被褥。只能吃定量饅頭,喝定量菜湯,平時不允許說話走動,必須服從上邊的各等級人。在鮑騰、青蛙、韓勇等人的威壓下,他們不敢反抗,也無力反抗,被迫接受了強加給他們的枷鎖。
鮑騰講完,開始分發早餐,每人拿到一個饅頭後,桶裡還剩下兩個饅頭。
鮑騰對韓勇努了努嘴巴,道:「桶裡還剩兩個饅頭,獎給小雜種一個,另外一個給臭蟲,他貢獻了五百塊錢。陳財富背不了監規,必須要嚴懲,這一頓只能吃半個饅頭。」
在鮑騰授意下,韓勇將陳財富手裡饅頭拿了過來,道:「你這個瓜娃子,只能吃半個饅頭。」他將饅頭一分為二,丟了一半給陳財富,然後將饅頭拿到便池,將饅頭揉成渣,灑到便池裡。
師爺道:「饅頭渣子可以用來搓碗,扔便池太浪費了。」
陳財富手裡握著又黑又硬的半邊饅頭,看著便池裡的饅頭殘渣,氣憤難忍,小聲咕噥了一句:「扔到廁所也不給我吃,媽的。」
話雖然小聲,可是206室是屁股大一塊地方,鮑騰、韓勇等人都聽見了這一小聲抱怨。韓勇有金牌打手的美譽,聞言,不等鮑騰發話就衝了過去。
鮑騰道:「天棒,你老是出風頭,這是個人英雄主義。讓蠻子學著打胃錘,你打—個,教蠻子打四個。」
「嶺西一看」有三十多個官方任命的值班組長,鮑騰最講究規矩,
泡麵的香味在狹小的空間無孔不入,狠狠地折磨著侯海洋的食慾,也讓躋身於七人集團的他感到很沒有面子。此時,他對鮑騰的感情很複雜,既愛又恨,又不得不承認鮑騰在號裡的地位。
鮑騰吃了幾口,道:「小雜種,拿碗過來。」娃娃臉連忙端著菜湯走了過來。鮑騰拿出泡麵盒子,道:「你小子機靈,賞你喝點湯,接著。」他將泡麵湯倒了一部分給娃娃臉,裡面還有幾根麵條。娃娃臉千恩萬謝後,小心翼翼地端著湯回到中鋪,他小口小口地啜著湯,菜葉子有了泡麵的味道,無比美味。
聞著泡麵的香味吃完早餐,鮑騰將侯海洋召到了身邊,道:「按規矩,二十四小時內必須提訊,你第一天進來不是提訊而是聊號。你已經超了些時間,今天肯定要提訊。」
侯海洋暗自驚訝,心道:「我沒有提訊,而是教育談話,鮑騰是怎麼知道的?」
鮑騰沒有解釋,只是語重心長地道:「你雖然有關係,但是號裡就是號裡,一切得講規矩,你錢上了賬,但是還沒有給號裡作貢獻,就不能吃泡麵。臉是自己長的,面子是別人給的,明白嗎?若是給你吃了泡麵,我這個當大哥的人就是執法不公,以後怎麼能帶隊伍。」
侯海洋確實想吃泡麵,此時被鮑騰點破,感到很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