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節 侯家與秋家的會面(下)

聯絡上杜楊以後,侯厚德神情略顯輕鬆,換下被汗水完全打溼的襯衣,新襯衣穿在身上總覺得有一種隔膜感,遠不如穿習慣的舊襯衣舒服。只是,在柳河穿衣服是為了自己舒服,在嶺西穿新襯衣完全是為了讓他人舒服。

侯正麗給滬嶺父親張仁德打了電話,將晚上兩家人的正式會面暫時朝後推。

朱學蓮已經準備了在飯店吃飯時的衣服,聞言就發起了牢騷:「一個鄉下人能有什麼關係,能起多大作用。」

張仁德批評道:「你怎麼能這樣說話,鄉下人?嶺西有多少人是真正的城裡人,往上數三代都是鄉下人。新來的東城分局副局長是茂東人,老鄉找老鄉辦事,效率最高。」

朱學蓮道:「侯正麗有身孕還跑來跑去,一點不安心,可憐我的孫兒要跟著受苦。」

張仁德道:「弟弟被關在看守所,當姐姐的能不著急嗎?我多幫侯正麗跑一跑,本質上是幫滬嶺的子女,你要理解。」

桌上的電話鈴猛地響了起來,張仁德接過電話:「永剛,有訊息嗎?」趙永剛道:「有訊息,不過是壞訊息。」朱學蓮見丈夫神情越來越凝重,便坐在丈夫身旁,把手放在丈夫肩膀上,等到丈夫打完電話,問:「怎麼回事?」

張仁德道:「光頭老三的父親跑到省政法委領導辦公室,掉著眼淚翻來覆去說——現場捉住的手上有血跡有動機的人難道不是兇手?讓省政法委領導很有壓力。他以前也是風光一時的領導,為了兒子跑到政法委去求情,人心都是肉長的,這一點很要命。」

朱學蓮禁不住想起了自己的兒子,黯然道:「兒女出生就是為了折磨父母,只要生下來,一輩子就脫不了手。這個事暫時不要給侯家父女說,胎兒前三個月最重要,容易受影響。」

張家暫時封鎖了讓人沮喪的訊息,侯厚德自然不會知道光頭老三父親跑到省政法委哭訴之事。就算知道,以他的社會關係和背景,知道此事也是於事無補,徒增煩惱。

侯厚德洗澡後換了新衣,便一直坐在電話機旁邊等待杜楊傳來的新訊息,並且不開電視,擔心電視發出聲音會讓人聽不到電話鈴聲。到了下午五點半,電話鈴聲終於響了起來。

通話以後,侯厚德精神似乎好了一些,快步來到侯正麗的房間門前,道:「六點鐘到市公安賓館,到了給杜楊打傳呼,我們和杜楊要與秋局長見面,晚上一起吃飯。」

從商以來,侯正麗看到了太多爾虞我詐、見利忘義,聞言不禁有些感動,道:「今天才聯絡,杜楊晚上就請秋局長吃飯,看來他是真心為爸辦事。」侯厚德平靜地道:「杜楊是我的學生,幫助老師也屬正常。」

侯正麗近日睡眠不佳,臉色灰暗。為了晚上能精神些,她抓緊時間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假寐。睡在床上,腦海裡一會兒是弟弟的事,一會兒是滬嶺的影子,讓她不得安寧。聽到父親敲門聲以後,候正麗從床上撐起身,對父親道:「稍等一會兒,化妝以後,我們就出門。」

為了壓制瀰漫在身體每個毛孔的陰鬱,她在鏡前仔細化妝。在讀大學時,她的化妝水平不高,妝化得很濃。後來跟著張滬嶺出席了一些比較高階的社交場所,她才知道最好的化妝是有化妝的效果而沒有化妝的痕跡。

出門後,見到父親在客廳裡轉圈。

見女兒出來,侯厚德停止轉圈,用商量的口氣道:「大妹,今天是杜楊幫我們辦事,晚上的生活應該由我們來安排,你說安排在什麼地方?」

侯正麗道:「等會兒見了面,徵求杜楊的意見。」

「嶺西的大餐館貴不貴?」侯厚德帶了兩千塊錢到嶺西,這些錢在鄉下算是一筆大開支,到了嶺西以後這些錢就如小雨落在沙漠裡,轉眼間就被吞噬得不見影蹤,他想省著用,多給兒子在看守所上點錢。

侯正麗知道鄉村教師只有一點死錢,根本禁不起這種用法,道:「吃飯的事爸就別管,我開有一個裝修公司,目前是段燕在幫我頂著,生意差點,但是吃頓飯還沒有問題。」

侯厚德寬慰道:「當初讓段燕到你公司上班是明智之舉,鄉里鄉親,打斷骨頭連著筋,現在頂上大用了。」

開車來到東城分局,按照約定,侯正麗將車停在公安賓館停車場。侯厚德站在車邊等待,侯正麗則到外面的公用電話打傳呼。

公安賓館樓上,秋忠勇和杜楊還在喝茶、聊天。

秋忠勇道:「看來你是真心想幫忙,大老遠從茂東跑過來,那個侯海洋到底是你的什麼人?」

杜楊道:「侯海洋的爸爸侯厚德是我的小學老師。當時我家裡子女多,我在柳河小學讀書,中午吃不上飯,都是帶個紅苕扔到學校的灶孔裡。侯老師經常給我舀一碗帶菜的飯,他們家裡吃什麼,我就吃什麼,就這樣吃了五年。你看我這體格還算強吧,都是當年侯老師喂出來的。老秋,侯老師對我有恩,他家裡出事,我肯定要幫忙,就像幫我父母一樣。」

秋忠勇也是農家子弟,讀過村小,他對杜楊的感受心有慼慼,道:「不管村小老師水平如何,他們始終是農村子弟的啟蒙老師。侯家的家教如何,侯海洋的品德如何?」

秋忠勇調到嶺西市東城分局以後,遇到的第一件大案子居然是女兒秋雲在巴山縣新鄉學校的男同事,準確來說是男朋友,世事之奇莫過於此,讓他這個徹底的唯物主義者也覺得神奇。

「侯正麗和侯海洋這兩個小孩我都見過,家教很好,侯正麗還是讀的名牌大學,要不是當時家裡特殊情況,侯海洋肯定能考上大學。」

「杜主任不是外行,這個案子疑點重重,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固定證據,找出真兇。」作為一個父親,秋忠勇不希望女兒和侯海洋走到一起,此事他在家裡閉口不提。作為一名警察,他會全力偵辦此案,為了女兒,同時也是警察的職業榮譽。

腰間傳呼機響起以後,杜楊從窗邊探出頭去,看到了站在車邊的侯厚德。

秋忠勇聽到外面的汽車聲,探出頭去,恰好看到了嶺西牌照的小車開了過來。

「走吧,吃頓飯,別弄得像個聖人,誰還沒有親朋好友。」杜楊與秋忠勇關係很鐵,就把話題挑破。

秋忠勇走到陽臺,對正在收拾房屋的女兒秋雲道:「晚上杜叔叔請吃飯,我不在家裡吃。」

「嗯,爸少喝點酒。」

秋雲一直聯絡不上侯海洋,此時她逐漸相信侯海洋到了廣州以後就變了心,故意迴避自己,這讓處於熱戀狀態的她異常痛苦。隨著父親來到嶺西,一來是可以幫助從來不做家務的父親佈置臨時的家,二來可以散心。

秋忠勇隨口問道:「你媽急著回去辦事,沒給你煮飯,晚上你在哪裡解決,跟不跟我去?」

秋雲道:「爸就別管我,幾個分到嶺西的校友,約在一起吃飯。」

在秋忠勇和杜楊出門時,她將客人送到門口,禮貌地道:「杜叔叔,我不陪你們吃飯了。」

秋忠勇便與杜楊一起往外走,上了車,杜楊道:「我記得秋雲以前很活潑,現在還真……真是女大十八變,成了大姑娘。」秋忠勇知道杜楊沒有說出來的話是什麼意思,道:「這跟前段時間我的經歷還有點關係,她當時受了點打擊,性格變得內向了。」

杜楊道:「當時發生這件事情,茂東公安局上下的意見都很大,老闆到市委彙報過好幾次。」

交談著,杜楊和秋忠勇來到停車場。秋忠勇老遠就認出了侯厚德。從相貌上,侯海洋幾乎就是侯厚德的翻版,只是兩人氣質明顯不同,侯海洋臉上線條硬朗,蘊含著—股野性。侯厚德雖是農村戶口,身上透著文人氣息,並非土得掉渣的社員。他的視線從侯正麗臉上掃過時,心道:「侯家的基因都還不錯,兒子高大,女兒漂亮,只是略比秋雲差一些,也算不錯。」

秋雲在窗臺收衣服的時候,正好可以瞧見父親,她看到父親扭頭朝自己看了一眼,便揮了揮手。

秋忠勇也朝著女兒揮了揮手。

侯正麗順著秋忠勇視線朝窗邊看去,一個抱著衣服的女孩站在窗邊。她在公安賓館曾經與這個女孩見過一面,此時才知道這個漂亮女孩是秋忠勇家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