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她七點就醒來,但是在床上躺到八點才起床。吃過早飯,開車接父親侯厚德。
坐在女兒的小車上,與看守所越來越近,侯厚德感覺有一雙大手緊緊揪住心臟,血液輸送不出,渾身僵硬,連說話都變得困難。侯正麗專心開車,緊閉著嘴,不說話。將車停在看守所門前,侯家父女倆都不說話,看著前方的龐然大物。
看守所有四面高牆,牆上有鐵絲網還有崗哨。家中沒有親人關在看守所時,看守所就是一個醜陋的冰涼的落後的建築,路過行人甚至會覺得裡面的人生活在這種環境下很可憐。當家中人不幸走進了灰撲撲的四方牆時,四方牆就變了臉,高聳圍牆頓時擁有一種難以言表的威嚴,讓人必須得仰望,讓人感到單個人的渺小,讓人知道自由的可貴和法律的無情。
侯厚德從來沒有想到侯家人會走進四面牆,他生活在柳河鄉下,處於窮鄉僻壤,物質財富不豐富,卻處處得到尊敬,與村民接觸時有心理優勢。此時來到省城嶺西,住在價值不菲的商品房裡,睡在沒用稻草鋪床的席夢思上,穿著名牌襯衫,換上據說是名牌的皮帶。但是,他總是感覺自己是無根之萍,漂浮在鋼筋水泥叢林裡,這裡的繁華永遠屬於城裡人,與自己無關。
父女倆在車上默坐了一會兒,侯厚德學習過《刑事訴訟法》,知道在守所裡見不到兒子,艱澀地道:「大妹,你去辦手續,我就不下車了。」
在女兒即將邁進看守所時,他還是決定下車,緊走幾步,追上了女兒。走進看守所大廳,女兒辦理相關手續,他站在一旁冷眼旁觀。警務人員審慎的目光,冷淡的表情,高高在上的姿態,讓他感到屈辱。如果不是為了拯救兒子,他肯定會拂袖而去。
存完錢,送了衣服,侯正麗和父親一起走出看守所。坐回小車,在厚厚的鐵殼包圍之下,逃離了眾多鄙夷的目光,侯厚德這才感覺心安。
侯正麗對這樣離開看守所心有不甘,雙手握著方向盤,考慮了十幾秒鐘,毅然決定與李澄聯絡,若是往常,她不會將見過一面的人當成朋友,如今她必須將只見過一面的李澄當做朋友,而且要當成好朋友。
為了照顧父親的面子和情緒,她下車,用手機給李澄打了電話。
「李所長,我是侯正麗,還記得我嗎?晚上有空沒有,請你吃飯。」
李澄只與侯正麗見過一面,但是清楚地記得侯正麗的樣子。女人與男人相比,在公共活動中具有相當的優勢,一般情況下,雄性氣質越強的男人越是喜歡優雅女子,而雄性氣質強的男人往往事業比較成功。李澄對楚楚可憐又具有古典氣質的侯正麗頗有好感,這是雄性男人對漂亮女性的好感。深層次的意識是性幻想和佔有慾,表現出來則是好感。
從心底裡,李澄願意與侯正麗吃飯,但顧忌其身份,最終還是拒絕了美女的邀請,道:「下回吧,我有安排了,謝謝你。」
作為高學歷美女,侯正麗很少被男人拒絕。為了救弟弟,她顧不得懊惱,因為李澄拒絕得不是太粗暴,她決定親自去拜訪李澄。她將後視鏡朝下拉了拉,補了口紅,然後對父親說:「我到看守所找找李所長,看能不能請他吃飯。」
侯厚德下意識理了襯衣,道:「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上次滬嶺爸爸請他喝過茶,我們認識,你就不用去了。」
看著女兒化妝後打扮得漂漂亮亮去找看守所的民警,侯厚德腦門子直衝血,感到格外屈辱,可是兒子在看守所關著,所有屈辱都只能忍著。
侯正麗挺胸昂頭再次進入看守所,前次進來她純粹是犯罪嫌疑人的親屬,這次進來就不僅是犯罪嫌疑人的親屬,還是李澄的朋友。她邊走邊給自己鼓勁:「二娃現在是犯罪嫌疑人,並不是罪犯,我為什麼不理直氣壯去找李澄。」在大廳裡觀察了幾分鐘,她發現了左側通往二樓的小木門。上樓時,高跟鞋跟在地板磚上敲擊出清脆的聲音。
李澄坐在辦公室,聽到外面走道上傳來的腳步聲,心道:「這是誰的腳步聲?」
李澄對所裡每個人的腳步聲都瞭如指掌,今天這個腳步聲的主人絕對不是看守所工作人員。聽著腳步聲,他在腦中迅速勾勒出來者的形象,「來者步頻快,有力量,應該是25歲左右的年輕女子。她是誰,來找誰?」兩個問題還沒有自我回答,腦中莫名其妙地閃出那個憂傷女子。
李澄從警以後,就聽說過「精刑警、強經警、馬馬虎虎監管警」的俗語,平時的接觸也印證了這個說法,他就把看守所歸入養老的地方。他萬萬沒有料到,自己正在事業高峰期,被不陰不陽地扔在了第一看守所。轉眼間就來到所裡四年,在他執政的四年裡,第一看守所由混亂、骯髒變得規範、井井有條,成為省級文明單位。看守所被評為省級文明單位甚為罕見,至少在嶺西還是頭一遭,這讓嶺西公安局的分管頭頭很高興,大會小會表揚了好幾次。儘管獲了不少殊榮,李澄仍然覺得留在看守所對自己並不公平,格外鬱悶。
侯正麗來到了門口,見房門開啟,輕輕敲了敲門框,道:「李所長,您好。」
來者果然是侯正麗,李澄是第二次與侯正麗見面,他知道自己對這位年輕女子有好感,或許是因為年輕漂亮,或許是因為令人仰視的高文憑,或許是對方楚楚可憐的優雅氣質。
李澄清了清嗓子,道:「請進。」
侯正麗走上二樓時還在擔心著李澄的態度,聽到「請進」兩個字,她知道自己冒失拜訪不會太難堪。
「我剛才在大廳給弟弟侯海洋上了錢,送了衣物。」
「嗯。」李澄是第一次在這間辦公室單獨接待犯罪嫌疑人的親屬,他儘量讓自己的態度看上去好一些,可是到了看守所這個地盤上,職業習慣讓他變得嚴肅、生硬。
侯正麗見到李澄不冷不熱的態度,又覺得心中無底,她抬頭挺胸,用目光平視對方,這樣就不至於顯得太卑微,道:「我弟弟還沒有滿二十歲,很年輕,還請李所長關心,不至於受欺負。」
李澄笑了笑,讓臉上繃緊的線條舒緩,道:「受欺負,侯海洋能受欺負?我找人問了他的情況,你弟弟性子夠野,脾氣夠暴。」
「我們全家人都怕他經受不住壓力,做什麼傻事。」
「最鍛鍊人的地方除了軍隊就是看守所,經歷過看守所,你弟弟就由小男子變成了男子漢。」
「我希望他平平安安,哪怕平庸一些都無妨。我一直堅信弟弟是被冤枉的,他膽子雖然大,可是頭腦清楚,絕對不會去殺人。」
李澄有著職業警察的特有毛病,聞案心癢,問道:「你憑什麼堅信,有理由嗎?」
侯正麗表面上鎮靜,忙裡忙外應對自如,可是內心深處充滿著焦慮,她將多次在家裡討論的觀點拋了出來:「光頭老三與我們有生意上的來往,為了討債,到我家來鬧過一次,還動手打了我。我弟弟眼裡揉不得沙子,跑去揍光頭老三。」
李澄用指頭敲了敲桌子,道:「這就是殺人的動機。」
「我弟弟空手出門,沒有帶任何兇器,他怎麼會突然割了光頭老三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