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海洋在東城分局裡吃了大苦頭,幾乎沒有睡過完整的覺,身體和精神都疲勞到了極點,他有些遲鈍地朝後縮了縮,若是在平常,這一拳絕對打不中,此時他居然沒有躲過,拳頭擦著臉皮過去,火辣辣地疼。
黑託塔般的壯漢子這一拳沒有打實在,憤怒地罵道:「你個瓜娃子,還敢躲。」
隨即又是一個腮梨打了過去。
侯海洋這一次有了準備,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用手肘擋住打來的拳頭。
新人居然敢動手,這簡直大逆不道,頓時犯了眾怒,又有兩人從板上跳將下來。
一個盤腿坐在板上的中年人軟綿綿地發了一句話:「停手,急啥子急。」
由於長期沒曬到太陽,他臉色白得瘮人。
黑託塔便停了手,罵罵咧咧地道:「瓜娃子,你等著挨捶。老大叫你過去。」
侯海洋走到白臉漢子身前。鐘有才上下打量著侯海洋,慢慢地道:「小屁眼蟲還有點脾氣,你打得贏幾個人?我讓三個人陪你打,有種沒種?」侯海洋道:「我不打架。」
「這就對了,新賊進來就得捱打,這天經地義。」鐘有才扭頭對一個瘦臉漢子道,「大刀,你給新人做個檢查。」
瘦漢子正是剛才跳下板鋪的兩人之一,他走到侯海洋麵前,道:「跟我過來,把衣服脫了,脫光,體檢身體。」
他見侯海洋動作遲緩,不耐煩地道:「在外面有啥子病,老老實實講清楚,別把全號的兄弟傳染了。」
在眾人逼視下,侯海洋來到便池邊,將衣服脫光,身上東一塊西一塊的青黑傷痕煞是奪目。號裡的人都吸了一口涼氣,黑託塔大聲地叫了一句:「我操,你娃被打成了熊貓,還繃得住。」
「熊貓?帶過來讓兄弟們欣賞欣賞。」還是那個軟綿綿的聲音。
黑託塔走到侯海洋身邊,習慣性地對著侯海洋的光屁股就踢了過去,道:「老大叫你。」自從被抓到東城分局以來,侯海洋一直在忍耐,他一再被打被欺辱,終於忍無可忍,一股怒氣如火山一般爆發出來。
他閃電股出手,捏著黑託塔的脖子,腳往其胯下一插,猛地用力,將黑託塔甩翻在地。刀臉瘦漢子正在細細地捏著侯海洋的衣服,聽到打鬥聲,抬頭見渾身青紫的侯海洋將黑託塔壓在地上,連忙將手裡的衣服扔到一邊,上前幾步,準備將侯海洋扯開。侯海洋反手用力一推,刀臉漢子被推了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鐘有才身邊盤腿的幾個人為了爭取表現,爭先恐後地跳下鋪,撲了過來。
「誰在打架?」樓頂上傳來一聲厲喝。「嶺西一看」安裝了監控器以後,就以「巡視為主、監控力輔」的原則進行值班,監控室民警要二十四小時盯著監控螢幕,每二十分鐘就有民警巡視。今天所長李澄親自值領導班,巡視的值班民警便嚴格按照要求進行巡視,剛到101窗前,聽到裡面發出躁動聲,立刻出聲喝止。
鐘有才反應快,朝著視窗笑道:「沒有打架,在給新人洗澡,現在外面細菌多,倉又小,惹上什麼病就麻煩了。」
打架的老賊都有經驗,聽到樓上聲音,頓時作鳥獸散,回到板上。
「你們別給我惹麻煩。」樓頂上管教透過視窗的鐵柵欄朝裡面看了看,他心裡明白裡面發生了什麼事,沒有太在意,叮囑一聲,走了。
侯海洋退到便池附近,警惕地注視著號裡的人。黑託塔躍躍欲試,鐘有才瞪著眼,道:「只曉得打,打個雞巴,先盤一盤這個鳥人。」黑託塔洩了氣,臉色烏青地回到板上。
鐘有才仔細看了侯海洋的傷,道:「在哪裡傷的?」「東城分局。」
鐘有才舉了舉大拇指,皮笑肉不笑地道:「有種,難怪進號就敢打架,今後,我們號裡你就是老大。」兩人對話時,刀臉瘦漢子將侯海洋衣兜全部翻出來,細細地捏了一遍。鐘有才道:「你蹲下,說說是啥案。」他說話時,身邊圈著幾個身強力壯的光頭,惡狠狠地瞪著侯海洋。若是在開闊地,侯海洋絕對不會怕這幾個人,打下贏還可以跑,此時在狹窄空間,無法騰挪躲閃。人在屋簷下,必須得低頭,侯海洋猶豫了一下,還是蹲下,簡明扼要地講了光頭老三的事情。
在嶺西,隨著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地位的確立,加上港臺及境外文化的影響,社會風氣發生了深刻變化,與改革開放前迥然相異。被消滅的社會沉渣如遇到春風的小草,紛紛發芽茁壯,嶺西市產生了各種各樣的「大哥」。
光頭老三是東城區很有名的大哥,號裡不少人都聽過他的大名。
白臉漢子鐘有才在社會上混時,和光頭老三算是哥們。得知光頭老三死在眼前年輕人手下,更主要的原因是這個年輕人進號就動手,已經挑戰了作為「老大」的權威,他下定決心要狠狠地收拾侯海洋,至少要讓他不死也得脫一層皮。思考如何下手時,白臉漢子的臉皮子開始不停地抽動,眼皮跟著抖動起來。
他身後一個十七八歲的面容頗為稚嫩的年輕人,沒有注意到鐘有才的神情,好奇地問:「光頭老三是幹啥的?」鐘有才猛然間大怒,轉身抬手就打了年輕人正反兩個耳光,道:「你媽逼,有你說話的份!」年輕人綽號叫娃娃臉,專門服侍鐘有才,平時給鐘有才洗碗、點菸、按摩肩膀捶捶腿。娃娃臉被打習慣了,不敢反抗,畏縮地退到了一邊。鐘有才盯著侯海洋,半天不說話。刀臉瘦漢子最瞭解鐘有才,見其神情,知有好戲要發生,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鐘有才臉皮不再抖動以後,神情溫和地道:「從外面進來,身上細菌多,先洗個澡,這是規矩。娃娃臉,你幫新賊洗澡。」臉上還帶著絨毛的娃娃臉屁顛屁顛地帶著侯海洋來到便池旁,娃娃臉回頭飛快地看了一眼鐘有才方向,道:「裡面的規矩,新來的都得洗澡,我來的時候是冬天,洗了就發燒,你這個時間進來運氣好。」候海洋其實願意接受裡面的潛規則,但是前提是不受欺負,娃娃臉這個態度他就能夠接受。娃娃臉拿起塑膠洗臉盆不停朝侯海洋頭頂上澆水,侯海洋在分局裡面吃得差,睡得少,捱打多,精神高度緊張,強壯的身體變得虛弱。他感覺看守所格外陰涼,在六月天裡仍然有一股說不出來的冷氣,隨著冷水順著頭部流下,他不由得打了幾個寒戰。娃娃臉最初是想在新人身上找點樂子,見到侯海洋滿身的黑青腫塊後便憷了三分,後來見侯海洋將黑託塔打得找不打北,便徹底失去了捉弄這位新人的興趣。澆了幾盆水,聽到老大喊聲,便將塑膠洗臉盆丟下,跑到神有才身邊。夠到侯海洋衝了澡回來,鐘有才道:「看你是條漢子,今天先不走板,等會兒你去睡在便池邊上。」「謝謝。」「謝個雞巴,你賬上有錢沒有?」侯海洋初進看守所,對裡面的規矩完全摸不著頭腦。鐘有才見他愣神,又問道:「你進來的時候,有錢沒有?」「我進東城分局之前,身上帶了五百塊錢。」「你這種刑事案子,會在四十八小時內通知家屬,你在嶺西有人嗎,他們會不會給錢?」「我姐姐在嶺西,肯定要送錢過來。」「看守所裡有看守所的規矩,不管在外面是做什麼的,進了倉,是龍得盤起,是虎得臥倒。」「我懂。」「你懂個雞巴。你現在一毛錢沒有,誰理你,公用的錢,電視錢、號服錢、手紙錢、紙錢、筆錢。啥事都得用錢買,趕緊想辦法讓家裡送錢。賬上沒有錢,以後就用手指揩屁股。別怪大傢伙寒磣你。」侯海洋這才明白待在看守所裡還得花錢。他找光頭老三算賬純屬一時衝動,沒有料到會遇到如此離奇之事,暗道:「不知姐姐是否受到牽連,若是父親知道了我的事,肯定會被氣死,他會不會不認我這個殺人犯?」
眾人原本以為馬上就會有一齣好戲,此時卻啥事都沒有,大感無趣,如洩了氣的皮球一般,各回各位。
緊跟著白臉漢子的少數幾人得到了暗示,迅速圍攏在一起,商量著對策。號裡大多數人屬於被壓迫者,是沉默的大多數,他們知道白臉漢子陰險,都替新來的年輕小夥子捏了一把汗。
鐘有才盤腿坐在床上,道:「娃娃臉,你去教新賊背報告詞和監規,教不會,你一起要捱打。」娃娃臉撈到好差事,屁顛顛地來到了侯海洋身邊,開始給侯海洋講報告詞和監規。
黑託塔是鐘有才的打手,他與侯海洋打鬥吃了虧,感覺丟了面子,他坐到鐘有才身邊,挑撥道:「這個新賊狂得很,就這樣放過他,以後誰都不服氣。」
鐘有才罵了一句:「你娃沒有觀察力,今天白天是李澄值班,等到晚上他換班以後,我們再來做個大的,給這娃一個血淚教訓。」
透明的對話聲音並不小,有意向號里人透露其意圖。侯海洋在便池邊上聽娃娃臉講解報告詞和監視,沒有注意到白臉漢子的陰謀。
到睡覺之前,101號裡沒有人再來折磨侯海洋。
便池不斷有尿味傳過來,人滿為患的倉裡充斥著汗水酸味、腳臭味和說不清楚的混合味道。侯海洋在東城分局一直沒有休息好,身體透支得十分嚴重,默背了幾句報告詞,便覺得頭昏欲睡,肚子餓得咕咕叫,反而讓他忽視了號中的臭味。
也不知過了多久,室門外傳來說話聲和推車的軲轆音。
鐘有才喊了一聲:「飯鋪!」立馬就有人拿了塊抹布鋪在監室門邊的鋪板上。這時門外有人喊:「接飯。」監室門上正好有一個能容鐵碗進出的小方孔,剛才鋪抹布的那個人接過飯,一碗碗地全放在抹布上。放好了碗,鐘有才揹著手走過來,如閱兵的將軍一般檢閱著飯碗,指指點點道:「我吃這碗,老刀和黑託塔再選,其他按照在鋪板上睡覺的順序排好隊,新來的排最後。」黑託塔等人最先選了碗,刀臉瘦漢子還用調羹從另一碗中舀了一勺。
侯海洋是新賊,自然排在最後一個拿碗。輪到他拿碗時,碗裡只剩下小半碗清湯,饅頭也不知被誰拿走了。他環顧左右,見黑託塔、刀條臉碗裡饅頭沒有動,各自手裡拿著半邊饅頭,得意揚揚地吃著。好漢不吃眼前虧,侯海洋暗自告訴自己:「活人不會被尿憋死,我就不信會栽在101!」
碗裡飄著些白菜葉子,清湯寡水沒有一點油水。侯海洋喉結上下滑動數下,口水在嘴巴里打轉,從東城分局出來,身體嚴重缺乏營養,碗裡飯菜儘管差勁,他仍然很迫切地想要將它們送進胃裡。
吃完晚飯,侯海洋又冷又餓,身體軟綿綿地沒有一點勁。他被要求盤腿坐在靠著便池的地上,繼續默背報告詞和監規。號裡除了鐘有才和少數人在交頭接耳,大部分都一臉麻木地等待,等待什麼,或許是電視節目,或許什麼都不是。
掛在牆上的電視機有如鬧鬼一般突然間就亮了,《新聞聯播》的聲音從一個冷冰冰的牆上鑽了出來。這是監舍裡唯一與外面世界有聯絡的單向渠道,播放《新聞聯播》時,號裡所有人坐在各自位置上,保持著坐板的標準姿勢,沒有人說話走動,連黑託塔、瘦漢子等人都老老實實。
在《新聞聯播》熟悉的聲音中,侯海洋想起了二道拐的父母,又想起了在嶺西孤零零的姐姐,想起了最親愛的秋雲,思念瀰漫在心裡,慢慢變成深深的痛楚。他內心最深的焦慮是還有沒有走出監管場所的機會,平時竭力想回避這個問題,可是稍稍安靜下來,內心的焦慮就不由自主地冒了出來。
《新聞聯播》結束,照例是廣告,以前他最煩廣告,此時坐在散發著臭味的便池旁,才發覺廣告其實充滿了人情味。播放廣告時,號里人神情和身體放鬆下來,伸腿彎腰,打哈欠,聊天。
101所有人等待的重磅大戲是電視連續劇《年輪》,當《年輪》的畫面出現、歌聲響起時,群情振奮,全都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畫面。號裡多數人都是惡人,成為惡人並不妨礙他們喜歡善良的人和事,他們無一例外地站在正義的主人公一面,對醜惡現象大加鞭撻。
《年輪》是一部挺火的連續劇,侯海洋斷續看過一些,說實話:他對此類片子不太感興趣,覺得軟綿綿沒有力量。此時,從電視裡面傳來的深沉歌聲,一下就擊中他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讓位想到了父親、母親、姐姐和秋雲,思念變成一條巨大的千足蟲在吞噬自己的心肺。在恍恍惚惚中,電視在沒有預料中突然結束,連片尾曲都沒有聽到。
監舍的人都如被捏著脖子的鴨子,仰著腦袋看著高高在上的電視機。當電視機沒有任何徵兆地關掉時,各個監舍都傳來一片惋惜聲,他們久久沒有轉動腦袋,仍然盯著電視機沒有畫畫的螢幕。希望電視機奇蹟般重新亮起來,儘管這個奇蹟從來沒有發生過。
鐘有才發了命令:「鋪床,睡覺。」
黑託塔看著侯海洋,突然產生了捉弄他的想法,道:「那個新賊,瓜娃子,不知道關燈。」
侯海洋一直很警惕地半睜著眼,在分局受到接連審訊,極大地消耗了他的體力,此時濃重睡意襲來,他終於堅持下主,不停地眯眼睛又努力睜開眼睛。聽到黑託塔的話,迷迷糊糊地站起來,東張西望去找關燈的繩子。
所有人都盯著侯海洋,看著他傻乎乎找繩子,忍不住鬨堂笑了起來。鐘有才笑得岔了氣,道:「笑個錘子,再笑管教就要來了。」
侯海洋從懵懂狀態中猛然反應了過來,他被號里人耍了,瞪了黑託塔一眼,又坐回到門邊。
十來分鐘後,號裡陸續響起了鼾聲。鐘有才慢慢從床上坐了起來,推醒黑託塔,黑託塔又推刀臉瘦漢子,陸續起來五六個人,都是號裡跟著鐘有才混的人,算是號裡的上流人物。
侯海洋挑戰了上流團體的權威,如果不把其囂張氣焰打下去,團體的地位就要受到更多人的挑戰。殺一儆百,這是號裡的規矩。鐘有才整人的手法比較陰險,考慮的事情多,若是換個脾氣暴躁的號長,這一架早就打起來了。
一床爛被褥將睡夢中的侯海洋緊緊捂住。六七個漢子一陣拳打腳踢,將被爛被褥裹著的侯海洋當成沙袋一陣猛打。
侯海洋被幾隻手拼命按住,掙脫不了發著臭味的爛被褥,只能儘量蜷縮身體,將背弓著,雙手抱頭,咬著牙關承受著眾人的拳打腳踢。
鐘有才坐在牆角視察,他見侯海洋不再掙扎,也怕打出事,便咳嗽兩聲。打人的漢子們再次作鳥獸散,如小鳥歸林一般回到各自位置,一時之間,板上呼嚕聲大起。黑託塔最恨侯海洋,等到眾人散去,他又猛踢了兩腳。
渾身劇痛的侯海洋直不起腰,躺了十來分鐘,他試著伸直身體,吸了一口氣,只覺一吸一呼間胸腹疼痛無比。動了動腳趾,發現大腳趾還能動,又動了動手指,發覺兩手十指和胳膊都能動,這才鬆了一口氣。
遭受一頓暴風驟雨般的毆打,他的倔牌氣被徹底打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