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一少的胃口都不錯,一大盆尖頭魚和酸菜都進了肚子,離開康璉家時,侯海洋給康璉鞠了一躬。他對這位惜才老者的尊重是發自內心,從中師畢業以來,碰壁多次,唯獨在這一次他得到了康璉無私幫助,讓他再次感受到人性中溫暖的地方。
走在了大街上,侯海洋琢磨著康璉的話,一時之間,有些舉棋不定。他打通姐姐的電話,徵求意見。侯正麗態度十分堅決:「借什麼調,文化館當一輩子酸文人,有什麼出息,你在巴山太久了,沒有見識過什麼是現代社會。」侯海洋道:「我覺得康璉老師說得有道理,狡兔三窟才不會輸掉褲子,我還是想辦停薪留職。」
侯正麗對於辦停薪留職很是不屑,她也尊重弟弟的選擇,道:「有個保險措施也好,雖然完全沒有必要。再告訴你一個好訊息,上午得到準確訊息,爸爸民轉公的檔案批下來了,你可以打電話給家裡祝賀一下。」
在過年之時,準女婿張滬嶺主動承攬了父親侯厚德民轉公的任務.侯厚德努力了二十多年沒有辦成的事,被張滬嶺順手解決了,對於張滬嶺來說,這事根本沒有什麼難度,打個電話基本辦成。
侯海洋既為父親高興,也為父親的努力感到不值。打通了家裡電話,杜小花第一句話就說:「二娃,你爸現在是公辦教師了。」侯海洋道:「媽,上午得到訊息,爸肯定高興慘了。」杜小花笑道:「你爸都傻了,得到訊息就朝家裡跑,把腳都扭到了,腫得像饅頭,我到鎮裡去拿了草藥,剛給你爸包上。現在我們家有兩個公辦教師,好日子就要來了。」
侯海洋很想說辭職或是停薪留職的事,說了此事肯定會破壞難得的歡樂氣氛,祝賀兩句便結束通話電話。
下午,秋雲到嶺西市,侯海洋回巴山。以前在巴山縣城有付紅兵,兩人關係深,長期在一起聊天、喝酒,如今付紅兵去嶺西警校讀書,在縣城裡走得比較近的同學是沙軍。侯海洋和沙軍關係也還行,可是很少與沙軍單獨在一起吃喝玩樂,也就沒有特意去找他。
每個人在不同時段都會有很多朋友,但是核心朋友只有一兩個,這些核心朋友可以單獨在一起無拘無束地交往。核心朋友之外絕大多數就是泛泛之交,在特殊環境下可以成為朋友,但是一旦環境失去,不久以後便成為記憶中的朋友。人生幾十年,認識的人無數,朋友也不少,大多數朋友都被大浪淘沙,能長期保持聯絡的不會超過十個人。
回到新鄉時,侯海洋在魏官媽媽的商店裡買了一把掛麵。店裡其他幾位客人看著侯海洋的目光透著些怪異,魏官媽媽與侯海洋很熟悉,平常都要主動搭話,今天卻是欲言又止。
侯海洋很鬱悶地走出商店,低頭瞧一瞧褲子,褲子拉鏈完好,沒有走光,對著摩托車鏡子照了照臉,也沒有什麼髒東西。他回頭看了看,商店眾人都偏著腦袋朝外面張望,與他的目光相接以後,這些人將目光縮了回去。
侯海洋被弄得莫名其妙,自嘲道:「難道我成了《狂人日記》的主角?’
牛背碗小學,冷鍋冷灶,說話的人都沒有一個。行走到灶間,侯海洋總是覺得秋雲還在小院裡走動。他和秋雲進人蜜月期時恰逢一年最冷的季節,秋雲最愛坐的位置就是灶間,熊熊爐火映照其臉上,其剪影定格於侯海洋腦海之中。
「侯老師,回來了?」馬光頭走得氣喘吁吁,滿臉是汗。
「有事?」
「學校通知開會,八點鐘,特意打了招呼,不準任何人請假。」
侯海洋想起了父親民轉公的事,道:「今年民轉公好像是下來了,你搞到沒有?」
馬光頭一臉晦氣,朝著學校的方向吐了口水,道:「學校的龜兒子心子把把都是黑的,為了轉正的事,我把他們的門檻都踏破了,菸酒魚肉送了不少,全餵了狗。你爸轉了沒有?」
侯海洋儘量用平淡的口氣道:「我爸爭取了二十多年,聽到訊息說,應該能轉了。」
馬光頭一直盯著侯海洋的嘴巴,聽到「應該能轉了」五個字,臉上一片死灰。若是侯海洋的爸爸也沒有轉成,他心裡會好受些,此時得知侯海洋父親都轉了公,心裡充滿憤怒,朝著中心校方向呸了一聲:「代友明、劉清德、王勤都是窩囊廢,只曉得在學校稱王稱霸,在教育局最沒有地位,以前聽說新鄉還有一兩個名額,誰知今年打了個光腳板。」
父親得到民轉公名額完全是偶然,若是沒有張滬嶺,他肯定會和馬光頭一樣在黑暗中摸索。侯海洋暗自為這些沒有任何背景的平凡民辦教師抱不平,心道:「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這話總結得非常到位,教育部、財政部等幾個部委發的檔案將民轉公的政策規定得清清楚楚,落實到基層完全走樣,民辦教師能否轉正最終還得靠運氣和政策以外的東西。」
馬光頭知道侯海洋是惡人,平時對他挺客氣,今天受了刺激,忍不住出言不遜:「公辦教師也沒有三頭六臂,還有人違法亂紀搞女人,這下碰到馬屎了。」
侯海洋以為馬光頭指的是自己和秋雲之事,臉色陰下來,怒道:「馬老師,我可沒有惹你。」
馬光頭懊惱地道:「我沒有說你,是趙海闖了大禍,學校通知開會就是通報趙海的事。」
「趙海能有什麼事,還要開夜會來通報?」
「他把村外一個女娃兒強姦了,被當場捉到。」
此訊息如一聲驚雷,把侯海洋展得目瞪口呆,道:「什麼?他強姦,不會吧?」
「這是板上釘釘的事,趙海太傻了,怎麼會做這種事?他正在和女孩在床上做那事,被女孩的父親堵在了家裡。女孩父親提著菜刀追,趙海光著屁股跑,一直追到場鎮,很多人都看見了。」
侯海洋拍著腦袋,道:「肯定不是強姦,那個女孩和趙海被堵在家裡,應該算是通姦。」
馬光頭道:「具體的情況我也不曉得,估計晚上要通報。」
在聚眾看錄影事件以後,侯海洋和趙海被同時從中心校踢了出來,兩人同病相憐,趙海就經常提著酒瓶過來喝酒,關係漸漸好了起來,他實在不願意相信強姦之事是真的。
侯海洋急匆匆趕到新鄉學校教師宿舍,趙良勇、邱大發、汪榮富、李酸酸等人站在院子裡。李酸酸看到侯海洋進來,責怪道:「侯海洋,那天你灌了趙海好多酒,惹出這麼大一場禍事。」
侯海洋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道:「灌啥子酒,說清楚點。」
李酸酸橫眉瞪眼地道:「星期六,趙海是不是在牛背陀喝了酒?」
侯海洋道:「哪一個星期六?趙海在牛背陀喝酒的次數多。」
李酸酸氣鼓鼓地道:「趙海喝不得,你就少勸兩杯,現在他出事了,你們安逸了。」
趙良勇道:「這事怪不了侯海洋,趙海最近都在酗酒,在我們這裡也喝醉了不少次。他做出這種事,還得從自身找原因。」
李酸酸眼睛紅紅的,馬上將矛頭對準趙良勇,道:「這件事的根源還是你們幾人聚眾看黃色錄影,若不是聚眾看黃色錄影,趙海不會到村小去,不到村小,也就不會出這檔子事。趙良勇、邱大發、侯海洋,你們摸到良心說,是不是你們害了趙海?」
邱大發茸拉著腦袋,不敢回話。
其他教師都從房間裡出來,七嘴八舌,最後開始怪學校不應該配電視機和錄影機。
趙良勇是新任教導主任,被李酸酸當眾揭了短,臉上掛不住,辯解道:「大家都是成年人,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你們說是不是?作為老師,做出這種事情無論如何也不應該。」
李酸酸一張嘴巴,又開始掃射:。你們是隻準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張老師肚子咋子大了,秋雲被哪個豬拱了,以前吳敏紅和你趙良勇有一腿。」
侯海洋聽到趙海之事心裡原本就特別難受,李酸酸越說越不像話,還用汙言穢語提及秋雲,他吼了一聲:「李酸酸,你給老子閉嘴!’,趙良勇也急了眼,厲聲道:「李酸酸,你太不像話了!」
李酸酸自知失言,猶自不服,道:「我說的是實話。」幾位年紀稍長的女教師見發生了衝突,過來勸架,把李酸酸半拉半推弄回屋裡。
侯海洋、趙良勇和邱大發見院中人多,亦感無趣,回到屋裡。
趙良勇臉色鐵青,道:「真沒有想到趙海會出這樣的事,聽派出所的人說,趙海是在牛背舵喝了酒,在回學校的路上到路邊店買菸,看到只有一個小女娃兒在店裡,鬼迷心竅,把別人強姦了,算上被發現的那一次應該有四次。」
侯海洋疑惑地提出了一個問題:「第四次了?我越聽越覺得像是兩人都願意,那個女娃兒好多歲了?」
邱大發唉聲嘆氣地道:「這個當爹的太不冷靜了,這樣一來,趙海肯定要被判刑,他家女兒的名氣也不好。」趙良勇用雙手抓了抓頭髮,道:「公安機關定了性,就是強姦,據說還要重判以平民憤。這一下,我們老師的名聲在新鄉算是毀了。」侯海洋想起趙海的鷹鉤鼻子和一頭長髮,黯然道:「趙海進了監獄,這一輩子算是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