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節 昨日之日不可留

秋雲不清楚朱永清和侯海洋的淵源,有意在教育局領導面前為侯海洋鳴不平,道:「學校幾個老師在電視室看了香港的錄影片,學校領導小題大做,把看錄影定性為聚眾看黃色錄影。侯海洋由此被踢到小學校。」她主動說出此事,另一層原因是擔心代友明會向朱永清提出「聚眾看黃色錄影」的說法,提前就打起了預防針。

朱永清很驚訝,道:「聚眾看黃色錄影?我沒有聽說過此事。」

秋雲道:「有一個副校長叫做劉清德,又開煤礦又開餐館,做生意是主業,教書育人是副業。他和侯海洋有矛盾,有意整侯海洋,將一件小事上綱上線。教育局當然不知道,這種事說出來大家都會笑話,現在是什麼年代了,還用聚眾看黃色錄影來整人。」

聽秋雲提到劉清德,朱永清便相信了幾分,由於劉清德的大哥是組織部常務副部長,實權派人物,他瞬間便決定不過問此事,趕緊換了話題,道:「秋老師有志氣,主動到最偏僻的地方鍛鍊一年,以後發達了,可不能忘記新鄉還有一群一心撲在教育上的老黃牛。」

秋雲姑姑是市政府處長,從茂東市教委主任熊有志親自打電話來安排此事,朱永清判斷出秋與熊之間的關係很深。他自然不相了,秋雲來到新鄉是為了偏僻地區的教育事業,又想不出其他原因,他忍住了好奇心,沒有詢問。

「代校長就在樓上,就是有幾個花盆那家,我還要回去收拾東西,暫時就不上去了。」秋雲急著要去牛背陀與侯海洋見上一面,她將代友明的房間方位指給了朱永清,沒有陪著朱永清上樓。

目送著朱永清進了門洞,秋雲轉身一路小跑,從操場跑到了場鎮,從場鎮跑過田坎,最後跑到牛背陀小學。到了校門口,她上氣不接下氣,一顆心就要跳將出來。

此時還未上課,孩子們都在操場裡追逐打鬧著,校園裡充滿著生機與活力,.秋雲依著大鐵門重重地喘氣。侯海洋見秋雲這副模樣,明白分手的一刻應該來了,他快步走到辦公室,站在門口問道:「幫我代個課,我有點事。」

三位村上老師都看到靠在鐵門處的秋雲,馬光頭最先反應過來,笑呵呵道:「我沒課,幫你上。,自從他向王勤彙報了侯海洋的事情,總覺得對不住這個小年輕,有機會就想補償。「謝謝。」侯海洋轉身走到鐵門,看著秋雲,平靜地問:「調令來了?」秋雲仰頭看著侯海洋,道:「不僅調令來了,我爸和我姑都來了,還有教育局的朱局長,我一會兒就得跟著他們走。’,

侯海洋仰頭看著天,嘆了一口氣:「該來的終究要來!」

進了屋,秋雲背靠著房門,撲到侯海洋懷裡就抽泣起來。侯海洋撫著秋雲的頭髮,道:「別哭,哭也沒用。」秋雲抽抽泣泣地道:「我跟我姑說,想辦法將你調到茂東來,這樣我們就可以團聚。」

手稍稍停頓,侯海洋又繼續撫摸著如綢之長髮,道:「別傻了,把我調到茂東,你卻去讀研究生,我們還是分隔兩地。我是男人,不能這樣被動。你走以後,我就到廣東去闖事業,你研究生畢業,我當老闆,那時我們就沒有差距。」

秋雲抽泣著道:「這個時候你還要講什麼面子,重要的是我們在一起。」

侯海洋不停地拍著她的背,安撫其情緒,道:「你爸和姑姑都在新鄉學校,那你在這裡留不了多少時間,我們說最關鍵的。」

「什麼是最關鍵的?」

「當然是以後的事情,以後你去讀研,說不定走很遠,我不想成為你飛翔的負擔。

「別這樣說。

侯海洋悲從心來,道:「那我們就作一個約定,我們都有傳呼機,若是某一個人連續十天都不回傳呼,那就意味著不回傳呼的人下定決心要展翅高飛,那我們就給對方自由。」

秋雲抬起頭,堅決地道:「不。」說完就猛烈地親吻侯海洋。侯海洋不再說什麼,抱緊了秋雲,熱烈地回吻著。秋雲把頭抵在侯海洋的胸前,牙齒咬著皮衣,她如此用力,以至於咬破了皮衣而不知。最終,侯海洋清醒了過來,安慰道:「我們只是暫時分別,不是分手,別弄得跟世界末日一般,我送你到新鄉學校。

坐在摩托後座,沿著熟悉的小道,往日熟悉的風景急速後退,彷彿正在從秋雲腦海中逃離。

在場口,侯海洋停了摩托車,道:「我就送到這裡。」他並不怕與秋忠勇見面,只是秋雲一直沒有提出讓他與父親見面,出於男人的自尊心,他不願主動與秋忠勇見面。

秋雲與侯海洋交往過程中,潛意識中一直認為畢業於中師且在新鄉教書的男人並不是從小盼望的白馬王子。隨著兩人的感情日益加深,潛意識隱藏得越深,但是隱藏並不意味著消失,她一直沒有向父母挑明這層關係,有外部原因,也有內因。她緊緊握著侯海洋的手,道:「你要記得給我打傳呼,一定要打。還有,要給我寫信。」

侯海洋坐在摩托車上,面無表情地抽著煙,看著秋雲背影進人學校。

在學校小道與場鎮的聯結處,停著一輛越野車,這輛車渾身上下散發著與新鄉場鎮格格不人的氣質,過往行人都要好奇地看一下這車。劉老七帶著兩三人從場口走過來,他們行走的姿勢懶散,行走的路徑帶著侵略性,隔著老遠就能看出他們與正常行人不一樣。劉老七看到場口停著好車,抬起腳踢了踢輪胎,順手將抽到屁股的菸頭彈在空中。

劉老七在車前繞行一圈,來到了魏官媽媽的商店前,指著車道:「這是誰的車?太霸道了!怎麼能停在路口,這不影響別人走路,你看到車裡的人朝哪裡走?」魏官媽媽最看不慣劉老七,可是坐地商家也不敢得罪這些地痞流氓,道:「開車的人進了學校。」

劉老七最近手裡緊張,總想找機會搞點外水1,看到這輛好車就動了心思,他將頭湊近車窗,觀察車裡面的情況。

侯海洋在遠處注視著劉老七,他發動摩托車,朝越野車開了過去,喝了一聲:「劉老七,搞啥子名堂?」

劉老七將眼睛湊近車窗,前座沒有什麼異常,在後排椅子上面突兀地放著一頂警帽。他正在吃驚時,聽到背後一聲斷喝,嚇得渾身發抖。回頭見是侯海洋,頓時罵道:「關你雞巴事情。」

侯海洋騎在摩托車上,用居高臨下的藐視眼光瞧著劉老七:「你別動這個車子,車裡的人你惹不起。」

劉老七數次在侯海洋手上吃虧,他不願意丟面子,梗著脖子道:「老子要動,你把老子啃兩口。」

侯海洋下巴微微抬了抬,俯視著劉老七,道:「你想動,隨便動,到時朱所長恐怕會拿著手銬來找你。」

劉老七是新鄉場鎮的江湖大佬,腦袋自然不笨,石到車後的警帽,自然知道這輛車的主人是警察,多半還是警察裡的大官。他為了表示其流氓氣質,又在車輪胎上踢了一腳,道:「老一子動了,看誰把我啃兩口。」

侯海洋沒有理睬他,開著摩托車回到場鎮邊上,這個點是牛背陀學校進人場鎮的必經之路,他和秋雲走過無數次。在場鎮抽了三支菸,劉老七罵罵咧咧地消失了,秋雲和父親秋忠勇仍然還沒有出現在視線中。

終於,學校大門出現了七八個人,秋忠勇走到最前面,秋雲和一位不認識的中年婦女走在中間,朱永清、代友明、王勤、趙良勇等人緊隨其後。

秋雲走出校門,她第一眼就朝牛背陀方向看去,騎在摩托車上的侯海洋立刻躍人眼簾,雖然看不清面容,她也能夠感受到侯海洋凝重的表情。自從她要離開新鄉,侯海洋的表情就凝重起來,不是那種悲悲慼慼的神情,更沒有如某些電影裡的狂喝酒狂吼叫的動作,彷彿幾天的時間,青年侯海洋變成成熟男人,包括眼神都深沉起來。

想起侯海洋的神情,她再次扯心拉肝地疼痛,隨著姑姑秋忠紅走下青石梯,一語不發,只是望著遠處的侯海洋。

朱永清以縣教育局副局長身份第一次到新鄉學校,校長代友明相當重視,抓緊時間彙報學校的事,王勤幾次想插嘴,都被代友明不客氣地打斷。至於趙良勇則更沒有說話的機會,只是跟在身後。

來到小車旁,朱永清與學校諸人握手,說了些無關痛癢的客氣話。秋忠勇朝著眾人抱了抱拳,上了汽車。除了秋雲,沒人知道在場鎮另一邊還有一雙凝視的眼睛。

汽車如怪獸一般發出轟鳴,抖動著身軀,掉轉了腦袋,朝著巴山縣城開去。秋雲坐在副駕駛位置上,她不敢回頭,怕回頭就要失態,只是扭著頭瞧著小車的反光鏡。隨著汽車啟動,反光鏡中的侯海洋越變越小,直至完全消失。

代友明目送著汽車走遠,轉過身,這時他才看到騎在摩托車上的侯海洋,他主動招了招手,道:「小侯老師。」剛才,朱永清專門提及了侯海洋,還談了侯海洋在中師時的表現,其間的含義不言而喻。代友明能當校長,也不是無能之輩,馬上就改變了對侯海洋的態度。

侯海洋假裝沒有見到代友明在招手,面無表情地發動了摩托車,摩托車靈活地轉過車頭,沿著小道一路狂奔,機器轟鳴聲傳得很遠。

代友明悻悻地放了手,道:「這娃兒有才,就是太傲慢,年輕人不懂天高地厚,還得吃虧。」

王勤主動給侯海洋圓場,道:「小侯騎著摩托車,恐怕沒有看見我我們」

代友明沒有多說,搖著頭想:「這個娃兒不懂事,就算你有朱永清當後臺,縣官不如現管,總還在我的手心裡。」

當天晚上,侯海洋獨自喝了酒,一口氣喝了半瓶,如若是有人陪著喝酒,搞一搞划拳猜子的遊戲,就算喝一瓶酒也不會太醉。今天一個人喝酒,六七口就將半瓶酒喝完。喝完以後跑到廁所裡吐個翻腸倒肚,眼淚鼻涕齊出。

吐完以後,心情更加沮喪,回到寢室,他拿了一張大白紙,提起毛筆,寫下一段李白的詩:「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長風萬里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這一首是小時候就背熟悉的詩,以前只是為讀而讀,此情此景揮毫潑墨,才能體會詩中意味。他幾乎是閉著眼睛在寫這首詩,用心中的鬱悶來指導手中的筆。整首詩完了大半,最後兩句記不太清,他將筆扔到桌上,摸到床上,腦袋挨著枕頭便開始呼呼大睡。

秋雲突然調走,給新鄉學校茶飯後增添不少談資,老師們一直都在猜測秋雲這個家在茂東的大學本科生為什麼會分到最偏僻的新鄉學校。大家百思不得其解,想了很多理由,當秋雲與侯海洋好卜以後,「秋雲作風不好」的猜測便成為其分到新鄉中學的主基調,至於秋雲的家世,大家一致認定是城市裡的窮人。

此時烏雞變鳳凰,秋雲家裡不僅不是窮人,還是官宦之家,至少她的姑姑能讓市教委熊主任親自安排一個鄉村老師的人事調動。新鄉很多老師暗自後悔,早知秋雲關係如此硬,當時就應該和她搞好關係,說不定會有大用。李酸酸嘴裡包不住話,跺著腳在院子大叫後悔。可是世上有很多種藥,唯獨沒有後悔藥,大家都覺得很遺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