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開學時,侯海洋的行李是母親杜小花幫著收拾的,來到二道拐才發現,除了姐姐侯正麗買的衣物以外,杜小花還用塑膠袋包了一塊臘肉。秋雲煮了一塊臘肉,切成薄片,半肥半瘦的臘肉晶瑩剔透,散發著獨特的香味。侯海洋食慾大振,扔一塊臘肉人嘴,只覺滿有是二道拐的味道。
侯海洋嚼了幾塊臘肉,見秋雲鬱鬱寡歡問「怎麼,生氣了?」他沒有馬上將漢顯拿出來,有意給秋雲一個驚喜。
「沒有生氣,只是心情不好。我下班的時候給堂姐打了電話,她說秋雲是抱著到新鄉住一年的想法而義無反顧地來到這個從來沒有聽說過的地方,如果考研失敗,則意味著她還要在這裡過一年,甚至多年。當然,她可以找以前的老關係調回茂東,可是既然這樣,何必當初。
侯海洋安慰道:「分數線都沒有出來,你何必提前開始糾結,這是自討沒趣,你等真正落榜再糾結不遲。其實我內心裡希望你落榜,你落榜以後就可以留在新鄉,我們做患難夫妻,白天上課,傍晚到早坡上種地,快活賽過神仙。」
秋雲半天說不出話,老婆孩子熱炕頭是一種美好傳說,本質上是一種需求層次不高的願望,她的理想比這三點要美好得多。到了今天,她終於認識到當時不顧一切到偏僻鄉村真的是衝動之舉,幸好在新鄉遇到了侯海洋,讓她在新鄉日子變得美好起來。也正是由於遇到侯海洋,讓她想著離開之時又愁腸百轉。
吃完飯,秋雲正要洗碗,侯海洋道:「別洗,先看一樣東西。」
開啟包在盒子外面的袋子,盒子上印著精美的摩托羅拉照片。秋雲眼睛瞪大了,道:「又買了一個傳呼機?」
「你這一段時間需要與學校聯絡,沒有傳呼機不方便,這是摩托羅拉的中文漢顯。你堂姐有什麼事就可以直接發資訊。」
拿著摩托羅拉中文漢顯,這是秋雲收到的最貴的一份禮物,她一時說不出話,摩掌著精緻的傳呼機,過了半晌,道:「你到巴山縣城就是了買傳呼機?你怎麼這麼傻,這個中文漢顯太貴,服務費每月就要一百多。」
侯海洋自豪地道:「男人賺錢就是為了女人花,你花錢,我痛快。給你買漢顯是我實現男子漢的重要步驟。」
秋雲知道摩托羅拉中文漢顯價格昂貴,心裡著實感動。她也沒有過於矯情,把傳呼機拿在手裡細細把玩,露出調皮的笑容,道:「那你就要感謝我,如果我不要這個漢顯,你就成不了男子漢。」
在農村,田間地頭男男女女經常開一些帶葷的玩笑,這些玩笑粗俗大膽,直指生殖器。侯海洋從小在田間地頭深受薰陶,聽到秋雲說了這麼一句含義模糊的話,便開玩笑道:「確實我要感謝你,沒有你,我就是少年,有你,我才成為男人。」
秋雲剛開始沒有注意其中深意,看著侯海洋壞壞的笑容,.她反應過來,揚手欲打,道:「你什麼時候學會油腔滑調的。」
侯海洋握著秋雲揚起的手掌,將她拉到懷裡,道:「這不是油腔滑調,是大實話。」
秋雲抱緊了侯海洋,道:「謝謝你,不是為了傳呼機,是感謝你的那份心意。」她在侯海洋臉頰上吻了吻,當侯海洋準備吻過來時,她又將侯海洋推開,道:「你待一邊去,我先洗碗。」
有了漢顯傳呼機,秋雲頓時又與以前熟悉的世界聯絡在一起,堂姐凡是打聽到什麼訊息,便以簡短的訊息傳送過來,簡明扼要,一目瞭然,免去了無法即時通訊之苦。
3月13日,星期六,秋雲正在上課,身上傳呼機振動起來。作為教師,她頗為講究,不在上課時做任何與教學無關之事,沒有理睬振動著的傳呼機。但是,她還是被傳呼機分了神,這個時間來的傳呼肯定事關考試,想著考試就聯想到離開新鄉,她在讀課文時,甚至走了一會兒神,彷彿侯海洋坐在教室角落看著自己。
在兩人似好未好時,侯海洋曾經在教室裡坐著聽過兩三節課,這個行為引來了同學們的側目以及教師們的議論。侯海洋不在意這些議論,她也不太在意。當侯海洋被踢到牛背陀以後,他以倔強的姿態對抗著新鄉學校的一切,徹底站在新鄉學校的對立面,只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才到學校,事情辦完便匆匆離開,這種情況下侯海洋自然不會再到教室來聽英語。
今天,收到了傳呼,秋雲莫名其妙想起了坐在教室角落的侯海洋。
下課以後,秋雲抱著課本匆匆出了教室,冥冥之中似乎有預感這次資訊將會是決定命運的一次資訊。走到操場邊緣,一群中學生在操場上追逐著,他們不知疲倦,玩命似的在奔跑著,弄得灰塵四起。秋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開啟了傳呼機,一條資訊躍人眼中一一一分數線350分。
幾個字如重炮一般轟在了秋雲的頭腦之中,天空頓時昏暗起來,場上小孩子們的吵鬧聲變得格外遙遠。
「難道就是這一分之差就要改變我的人生?難道做錯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的選擇題就改變了我的命運?」秋雲的心裡湧出了一陣陣苦澀。
在操場轉了無數圈,她回到小寢室。
李酸酸端著杯濃茶,站在門邊與趙良勇等人聊天,看到秋雲過來,她故意大聲道:「小侯老師是新鄉學校最男人的老師,他敢打劉缺德,學校其他男老師誰敢?他不來政治學習,佔了學校的地,校領導屁都不敢放一個,真他媽的欺軟怕硬。趙良勇,你以後當了官,要有點男人樣。」
趙良勇不承認李酸酸的說法:「我能當啥子官,你別打胡亂說。」
李酸酸哼了一聲:「這兩天就要宣佈了,到時我就要喊趙主任。」
趙良勇要當教導主任的說法早就在老師之中流傳開來,對於秋雲和侯海洋來說,這是一個完全可以忽略的職務,對於多數學校老師來說,教導主任這個職務與他們的工作和生活密切相關,是一個算得有分量的官位。
秋雲坐在床上,床頭放著好幾本專業書,此時她一點都不想看這些書,扔條毛巾蓋住了這些書,然後仰面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眼睛盯著天花板。
李酸酸進屋,拉開秋雲的布簾,看著秋雲臉色蒼白躺在床上,用誇張的聲音道:「秋老師,生病了?我去帶信給侯海洋。」又補了一句,「是不是侯海洋欺負你?這個侯海洋怎麼搞的,一點都不懂得惜香憐玉。」
秋雲和李酸酸在一間屋住了大半年,她對李酸酸有深刻了解,知道再好的話從李酸酸嘴裡出來都會變味,此時她沒有心情生氣,道:「我沒有生病,就是有些累,躺一躺。」
李酸酸伸手摸了摸秋雲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道:「沒有發燒。」
此時,秋雲只想一個人安靜地待在角落裡,她努力擠出一點笑容,道:「謝謝,我躺一會兒就好了。」
下午,政治學習,秋雲心不在焉,侯海洋則罕見地來到學校參加政治學習,這一次來參加政治學習,是趙良勇親顧牛背陀小學的結果。侯海洋在學校是叛逆者的姿態獨樹一幟,受到普通教師們的暗自喜歡,不斷有老師散煙。邱大發湊到身邊,撕開一盒新的紅塔山,道:「小侯老師,抽菸。」汪榮富道:「老邱,紅塔山放了一個多月,今天終於開戒了。」邱大發呵呵笑道:「小侯老師難得來,當然要抽好煙。」
侯海洋抽著煙,眼光看著秋雲,見到臉色不佳,心裡咯瞪一下,暗道:「難道秋雲沒有上分數線?」想到這一點,他有喜有憂,喜的是秋雲可以陪在新鄉,優的是留在新鄉對秋雲實在不是一件好事。
他眼光又掃了一遍,見到角落裡是長頭髮的趙海,他的臉比以前更瘦,猶如被斧頭砍過,鷹鉤鼻子彷彿被擴大了幾分。
「這個趙海太不堅強了,就算是到了村小,也不至於自我折磨成這個樣子。」侯海洋又想起了父親所說的話,「父親的話挺有哲理,拿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是愚蠢的,自己犯了錯受到別人的處罰,本來就是一件悲傷的事,自己還要加倍懲罰自己,更是蠢上加蠢。」
代友明、劉清德、王勤陸續來到會議室。劉清德坐在主席臺後,居然看到久不來開會的侯海洋,感覺很是意外,他鼻子哼了聲,眼光上抬,一副淇視的神情。
侯海洋視臺上諸位領導如無物,他所坐的位置恰好可以看到秋雲的側臉,便認真研究秋雲臉上冷冰冰的表情。這個表情就如第一次在巴山縣城的冰美人表情,看到這個表情,他更加確信秋雲考試成績不妙。
幾位校領導講完,校長代友明特意讓趙良勇講了講新學期的教學安排。在座所有老師們都明白趙良勇安排教學工作意味著什麼,在趙良勇講課之前,老師們一齊拍手鼓掌,氣氛熱烈起來。
侯海洋是學校最年輕最有名的閒雲野鶴,他也為趙良勇鼓掌,在心裡客觀地評價道:「學校總算辦了一件人事。」
趙良勇無論從組織能力還是教學能力等方面,都足以擔任教導主任一職,加上他為人處世比較圓滑,是教師之中天然形成的大哥級人物。雖然在派出所寫了檢討書稍稍有損其威信,可是經過幾個月的沉澱,此事不再新鮮,趙良勇很快在老師中恢復了威信。
散會以後,侯海洋和秋雲對視一眼,兩人心有靈犀一點通,都從對方眼神中讀出了自己需要知道的資訊。趙海不合時宜地從身後拍了侯海洋的肩膀,道:「老侯,趙良勇要當官了,晚上他必須請客,喝酒。」
侯海洋道:「現在喝酒太早了,等到老趙的烏紗帽戴穩當了,再喝酒不遲。」
在新鄉學校,每次政治學習都是喝酒的動員會,特別是很多教師平時散佈在各個村小,相隔遠,不容易聚在一起。政治學習以後,大家聚在一起痛痛快快地喝一臺酒,喝醉以後,晚上孤寂的時光便容易打發,第二天早上起床就是九、十點鐘,一天的日子也就算過了一小半。
李酸酸從幾人身旁走過,她大有深意地笑道:「趙海,你也是過來人,怎麼不懂事,去當大燈泡,喝酒從來都是單身漢的事。」上次喝醉酒,趙海曾經對李酸酸有過親暱或者說是狠裹的動作,‘李酸酸似乎把此事全部忘記了,仍然在趙海面前有說有笑,反而是趙海感到渾身不自在。
「侯海洋,秋雲中午生病了,你這個男人家,怎麼不管不顧?」李酸酸大聲開侯海洋的玩笑。
侯海洋更加確定秋雲考研之事不妙,沒有理睬李酸酸。
李酸酸和趙海相繼離開,侯海洋走到秋雲身邊,道:「分數線劃出來了?」秋雲點了點頭,臉上盡是沮喪,道:「差一分上線。」侯海洋道:「到牛背碗去吧,我煮酸菜魚,活人不會被尿憋死,大不了再考一次。」秋雲嘆息一聲,道:「我為了考研,天天看書,也算勤奮刻苦,誰知是這個結果!若是分數差得多一點,我還能想通,現在只差一分,讓人想不通,鬱悶。」
秋雲在牛背陀小學放著全套洗漱用品,她沒有回寢室,與侯海洋一道走出了校園。
學校老師都知道秋雲與侯海洋談起了戀愛,此時,仍然有不少老師三三兩兩聚在操場邊上,他們看到秋雲跟著侯海洋肩並肩走在一起,心裡湧起了不同的感受。
劉清德為代表的男教師們都抱著「好白菜都被豬拱了」或者說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的想法,心裡充滿了對美女的渴望以及對侯海洋的嫉妒。
以李酸酸為代表的中年婦女則持著完全相反的觀點,她們普遍認為侯海洋是一位很有潛力的健康向上的陽光少年,認為秋雲則是心機深沉的女人,她們普遍抱著「侯海洋這種陽光青年怎麼會愛上秋雲,遲早要被秋雲蹬掉」的觀點,更有少數偏激者認為「侯海洋被秋雲欺騙了感情’。
只有如趙良勇等少數人在祝福一對年輕人幸福。
侯海洋根本不在意其他人的感受,兩人沿著青石板路到了場鎮.摩托車有點小毛病,正在修車店等配件。離開了摩托車,侯海洋的速度終於慢了下來,他握著秋雲的手前往牛背陀學校。
在冬水田裡忙活的農人見到這一對青年男女在大白天牽著手,都伸直了腰,瞧著兩人。一個老年農人道:「媽喲,還是老師,大白天就手牽手。」跟隨著他在田裡勞作的是半大小孫子,他道:「爺爺,這個有啥子嘛,聽我媽說,在大城市,談戀愛的人都在大街上抱著親嘴。」老年農人憤憤地道:「這他媽的像個啥子,我要到鎮政府去告他們。」
侯海洋和秋雲沒有說話,牽著手行走在冬日暖陽之下。回到牛背蛇小學,侯海洋關上房門,俯身抱著秋雲,道:「我等會兒殺魚,生蒸肉,晚上吃大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