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節 丈母孃看女婿是越看越有趣

侯海洋從鄉鄰的態度中感受到父親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這個形象是開明的、真誠的、具有親和力的,這與他的感受略有些區別。

侯家祖墳被打理得很乾淨,墓地周圍沒有雜草和垃圾,墓碑乾乾淨淨。侯厚德來到了祖墳前面就變得很是虔誠,從最老的進士墓開始點香燭燒紙錢。當香燭和紙錢燒起以後,特殊的古老的神秘氣息便瀰漫在墓地。侯海洋蹲在墓前不斷新增紙錢,按侯家的說法,紙錢燒乾淨才能算心誠,而且要求不準翻動紙錢,必須自然燒盡。侯海洋新增紙錢時要將紙錢弄鬆弄散,這樣才能確保紙錢燒盡。

在祭拜祖宗時,侯厚德暗自在心裡念道:「侯家的列祖列宗,保佑侯正麗和侯海洋兩姐弟事業有成,保佑我們全家平平安安、身體健康。」

輪到侯海洋祭拜時,他在心裡念道:「我今年要到廣東去,老祖宗保佑我馬到成功。我已經失敗得太多,不能再失敗。」

大年初一以後,最重要的時間節點過去,寒霜又陸續回到侯厚德臉上,侯海洋則穿起那件厚棉襖,閉嘴當起悶葫蘆,走路都要繞著父親。杜小花勸了這邊說那邊,面對兩個比格極為相似的輩拐拐,讓她無可奈何。

初四早上,侯海洋還賴在被窩裡不起來,母親「砰砰」地拍門,道:「二娃,快點起床,你姐和姐夫到了嶺西,上午就要回家。」

「姐回來了?」

「剛才接到電話,說是已經到了嶺西機場。他們十一點鐘能夠到。」

侯海洋下定決心投奔姐姐和姐夫,聽說他們很快要回來,連忙翻身起床,將回到家後穿的厚棉襖扔到一邊,換上了秋雲的那件短皮衣。他照了照鏡子,穿上皮衣以後,臃腫身材立刻變得挺拔,只是一頭亂髮讓人顯得頗為頹廢。

「媽,給我燒點水,我要洗個澡。」

杜小花看著兒子一掃前些天的頹廢,開始風風火火起來,高興地開起了玩笑:「洗啥子洗,現在的年輕人不是流行亂頭髮,頭髮長到肩膀才漂亮。」

侯海洋把鋪蓋疊好後又順便把姐姐的房間清掃乾淨,廚房的水燒熱後,他提著兩大桶熱水進了浴室。家裡的浴室比起農村絕大多數浴室都要先進,農村洗澡一般都在豬圈旁邊完成,沒有單獨修一間浴室。侯厚德在房子旁邊搭了一間小磚房,專門供一家人洗澡。磚房修了有十來年,四處漏風,但是確實是一間獨立浴室。侯海洋脫下衣服,被四面來風吹得直起雞皮疙瘩,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在牛背陀修那間浴室,完全是對父親的模仿。包括整治牛背陀學校,基本上都是參照了二道拐的模式。」

洗完澡,姐姐和姐夫還沒有回來,院外傳來了支部書記段三的聲音。

「侯老師,中午在你這兒吃飯,歡不歡迎。我給張老闆打了電話,他過了茂東,我估計十一點鐘就要到。」段三手裡提著兩順派有包裝的白酒,交給了杜小花,然後坐在學校院子裡抽菸,擺起龍門陣。

段三是侯厚德的學生,他向來對老師都不錯,每年交農業稅和提留統籌款的時候,從來沒有催過侯家。有一次不瞭解情況的駐村幹部跑到家裡來催款,段三還發過脾氣,將年輕的駐村幹部數落了一頓。在侯海洋的記憶之中,段三還是第一次在春節期間到家裡來玩。很明顯,他是衝著姐夫而來。

「二娃,你留在學校教卵子個書,跟到張老闆,肯定幾年就發大財。」段三用粗魯但是直截了當的語言表達了自己的觀點。

侯厚德說話辦事很文雅,但是他能容忍鄉鄰的粗魯,道:「老師好歹是一份正式工作,旱澇保收,富不了也餓不到。出去做生意,有可能發大財,也有可能虧得連褲兒都沒有。」

段三不以為然地道:「張老闆是高學歷人才,搞的是高科技,咋子會虧。等會兒我家段燕要過來敬酒,侯老師,你給張老闆說一說,讓段燕跟著他們到廣東去。」

侯海洋這才恍然大悟,段三如此殷勤,原來是想給女兒段燕尋找一條出路。在農村向來有講究鄉情的傳統,一人發達了,便有鄉人投奔,這在鄉鄰間視為理所當然之舉。城裡人住在水泥房子裡,樓上樓下,左鄰右舍,老死不來往,祖上的鄉情早就蕩然無存。

侯厚德道:「段燕讀的是衛校,為什麼不到醫院?到醫院才是專業對口。

段三抽了口煙,露出一口黃板牙,道:「專業對口有什麼用,幹一輩子都是給別人打針。段燕想到廣東去,既然侯老師的女婿在當大老闆,有個依靠,大人也放心。

侯厚德矜持地道:「到時給小張說一說,看有沒有工作崗位。段三,我話得先說在前頭,能不能用人得看小張的具體情況,我可不敢隨意做主。

段三拍起馬屁,道:「侯老師是老丈人,老丈人發話,張老闆敢不聽?」他這是基層幹部常用的捧殺法,把對手捧得飄起來以後,要辦的事情基本上就成了。

侯厚德自尊心強,但是平時滿足自尊心的事實在不多,他明知道段三有所企圖,仍然感到舒心,笑道:「那我試一試,成不成可說不準。

侯海洋聽到段三的恭維,暗道:「段三老奸巨猾,這一招打到了我爸的軟肋上。」段燕比侯海洋一要小個兩三歲,兩人從小認識,也算青梅繞竹馬,兩小無猜,只是他讀中師以後,段燕隨後讀了技校,兩人見面的時間就少了。他此時決定跟著準姐夫去廣東,沒有料到段燕也要去。

十一點,院外傳來隱約的汽車聲,侯海洋反應最快,第一個走出院子,沿著青石板一路跑下去,段三速度也不慢,緊跟著侯海洋。

在公路邊上看到了一輛越野車,這輛車在巴山從來沒有看到過,從牌子來看應該是一輛進口車。

張滬嶺透過車窗,對侯正麗道:「海洋長得好帥,到了廣東肯定會迷倒一大群女生,老少通殺。」

侯正麗回了一句:「什麼老少通殺,這是你的理想吧。」

張滬嶺道:「我的理想就是和你生一群小孩子,罰款也要生,至少五個。」

從副駕駛位下來,侯正麗』l"裡充滿了甜蜜,調侃迎過來的侯海洋,道:「二娃,我還以為在新鄉文化生活貧乏,看來不是這麼回事,居然還能聚眾看黃色錄影,你給老姐說,看的啥片子。」

在姐姐面前,侯海洋很輕鬆,笑道:「老天作證,根本不是黃色錄影,最多算是三級片,《蜜桃成熟時》之類。」

張滬嶺聞言道:「李麗珍的片子,當年轟動一時,學校錄影室就放過,還有不少女生擠在一起看。你們小山溝的學校完全是大驚小怪,小題大做,你何必在哪裡久留,過了春節,到廣東來,免得受這些窩囊氣。」

段三站在一旁,將香菸掏了出來。他剛才抽的是紅梅煙,此時拿出來的是紅塔山,熱情地讓了一支給張滬嶺。

小車尾箱裡放著大包小包的年貨,每個人手裡都沒有閒著,段三和侯海洋最積極,手裡都提著三四個包。侯海洋見到姐姐,如春風掃了心坎,心情頓時為之一爽。前幾天是為了營造春節的氛圍他才配合父親、母親,心裡還是藏著重重鬱悶。這些鬱悶是各種各樣的原因構成的,有著未來人生道路如何選擇的困擾,也有著愛情的迷茫。今天姐姐回家,他滿心歡喜,一掃多日陰霆o

為了迎接準女婿張滬嶺,杜小花一大早就殺了一隻土雞,放了一把山上的本地野草藥,用文火慢慢偎,到了吃午飯時間,湯色清冽,清香撲鼻。除了土雞湯這個主菜,其他的菜就是新鮮的臘肉,河裡的魚。

「這些都是本地農家菜,小張能吃得慣嗎?」俗話說,丈母孃看女婿是越看越有趣,杜小花對這個準女婿很滿意,等大家上了桌子,給張滬嶺舀了滿滿一碗雞湯。

喝著雞湯,張滬嶺讚不絕口:「還是正宗土雞湯好喝。

段三道:「館子都喜歡打土雞湯的牌子,其實那些雞全部都是從養雞場出來的。」他招呼坐在一旁怯生生的女兒,道:「段燕,你給張老闆敬酒。」

段燕在縣城裡讀過技校,比起普通農村女孩,膽子算是大的,但是想到眼前的人是廣東來的大老闆,她就莫名緊張,端起酒杯,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就要敬酒。

段三在一旁道:「你這個娃兒不懂事,哪裡有站在自己座位上敬酒的,到張老闆身邊來敬酒。」

段燕紅了臉,來到張滬嶺面前,聲如蟻音:「張老闆,敬你。」

侯正洋和段燕從小熟悉:「小燕,別叫張老闆,聽起來好彆扭,叫張哥。」

酒至中場,氣氛熱烈起來,等到張滬嶺帶了酒憊,段三情真憊切地道:「我是侯老師的學牛,段燕也是侯老師的學生,我們兩家人的感情最好,打斷了骨頭連著筋。」

侯海洋知道段二的目的,暗自想道:「我們家與段家有這麼好嗎?兩家關係是不錯.但是也沒有好得這麼邪乎,至少段燕和我就兩三年沒有見過面.」

在段三情真愈切的講述中.侯厚德也動了感情,補充了一些段三讀書時以及當了支書以後的小故事。講了一段感情和友誼,段三這才揭了主題,對侯正麗道:「大妹,你是段燕的姐,她想跟著你到廣東去工作,你得帶著他。」

杜小花在吃飯前,已經將這事告訴了侯正麗,特意囑咐道:「大妹,這事能幫就幫,段三這些年對我們家挺照顧,逢年過節也還互相走動.這事你們辦不了,話就要說好聽點,把事情拖起,千萬別隨便找個孬工作,得罪了段三。」

侯正麗心裡有數,對段三道:「段書記,有個事先得說清楚,段燕是讀的衛校,留在巴山還可能找到一份正式工作,到了廣東,就沒有國家單位可以進。」

段三很豪氣地道:「國家單位也就拿點點錢,沒有啥意思,我家段燕跟著大妹,絕對沒有錯。」

這種事情在張滬嶺眼前完全是小事,他根本沒有放在心裡,由著侯正麗處理。侯正麗道:「段叔叔,我們明天就要回廣東,舍不捨得讓段燕馬上跟我們走。」

段三道:「有啥子捨不得,你們什麼時候走,叫上她就走。」

段燕前一陣子還盼著馬上就能跟著侯正麗到南方去,此時聽說明天就要離開柳河,心裡頓時慌成了一團。她到過最遠的地方是茂東,還是幾個同學一起去的,‘想著要離開家幾千里,馬上就有了生離死別的感覺。

吃完午飯,段三和段燕回家收拾行李,段三腳步踉蹌,段燕跟在其後,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移動的腳尖。

段三愛人在家裡翹首期盼,終於看到父女倆回來,急切地問:「侯大妹答應沒有?」段三還沒有回答,段燕開始抽抽泣泣起來。段三愛人臉色刷就變白了:「段三對侯厚德不薄,他們一家怎麼不記情,明年讓他們按時交農業稅提留款。」

段三斥責道:「你少打胡亂說,別人答應得爽快,明天就要出發,跟著侯大妹一起走。如今的侯家,還怕交不起提留統籌?頭髮長,硬是見識短。」

段三愛人得知女兒馬上就要走,鼻子就酸了,道:「段燕,你到了廣東,要好好跟著侯大妹學,這是大好事,你這個娃兒哭個啥。」說到這裡,她想到女兒明天就要離開家到遙遠而陌生的南方,跟著女兒抽抽泣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