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波道:「你在公安局工作時間久了,忘記了換位思考。正確的思維方式應該是這樣的,侯海洋既然在做尖頭魚生意,他應該知道我們館子裡每斤尖頭魚的售出價,這其中的差價足以讓他將魚賣到其他地方。我覺得當時壓價太低了,是不是漲點?」
杜強仍然在屋裡踱步,道:「冬天不好釣尖頭魚是事實,如今城區菜市場基本上找不到尖頭魚,別說新鄉尖頭魚,就算是最差的水田尖頭魚都找不到。他能送七條,也算是努力了。我擔心輕易漲價,以後侯海洋隨時就可以以斷貨來威脅。」
「你的思維半是公安半是生意人,我敢斷言,若是再不漲價,春節肯定供貨不足,不信走著瞧。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侯海洋既然兼職做生意人,他遲早會發現我們給的價錢低。」李小波最初不贊成漲價,如今賺錢到手軟,也有意給侯海洋漲點價。
杜強自信地道:「那就再看看,若是當真發生你說的情況,我們再漲價不遲。他現在仍然想借調到公安局,有了這個由頭,他不會過多和我討價還價。」
在公安局門口,侯海洋騎著摩托一閃而過,他只是用眼睛餘光膘了一眼那幢平凡而威嚴的大樓。這時,腰間的傳呼機顫動起來。他暗道:「十有八九是杜強打過來的,他這麼聰明的人應該能想到我的意圖。」
侯海洋沒有馬上回電話,將摩托開到城郊派出所,用派出所外面的公共電話回傳呼。城郊派出所所長是一個管家婆娘般的所長,他為了節約經費,將派出所電話的長途功能鎖了起來,同時還採用了卡式電話,每個民警一個月五十塊錢,卡里的錢用完了就只能到外面自己掏錢打電話。
侯海洋知道這個情況,他自尊心強,就不願意在派出所打電話。他一直對父親自詡為書香門第不以為然,覺得父親行為迂腐,其實他深受父親的影響,只是自己暫時還沒有意識到。
看了傳呼,是嶺西的電話,他猜到可能是姐姐的電話,急忙回電:「我是侯海洋,你好。」
「我是老姐,在嶺西機場。昨天臨時回來辦點小事,急著回廣東,沒有回家。媽還沒有學會打傳呼,就給我打了電話。」
「有什麼事?」
侯正麗用責備的口氣道:「放寒假這麼多天,你為什麼不回去,在哪裡逛蕩?」
「姐,我已經工作了,不是小孩子,什麼時候回家過年心中有數。」
「你有什麼數?爸知道你從中心校到村小的原因,氣得不得了,爸是什麼性格,你要做好迎接炮火的準備。」
「我已經是成年人了,不需要家裡人負責。」話雖然如此說,想起父親陰沉著臉的表情,侯海洋感到沉甸甸的壓力。
「鴨子死了嘴殼子硬,到時爸爸把你弄到祖墳那邊,讓你對著列祖列宗反思,你就知道厲害了。」
侯厚德腦中有著根深蒂固的書香門第觀念,平素很少打罵孩子,最厲害的處罰就是把兩姐弟帶到祖墳前反思。反思和上墳不同,上墳是例行活動,點香燭燒紙錢,反思則是長時間站在墳前思過。每次站到祖墳前,侯厚德比孩子們顯得更難受,長時間低頭不語,這種心理壓力讓兩個孩子記憶猶新。
侯海洋想起面對祖墳思過便心虛,道:「我最後一次到祖墳反思是打群架那一次,若是要上綱上線,這一次性質還要嚴重,恐怕逃不脫墳前思過的懲罰。」
侯正麗又開始苦口婆心地勸說:「二娃,你別在斷戶鎮必生命了,在新鄉有什麼放不下的,是不是有女人?聽老姐的話,別在新鄉找女人,走出新鄉你才發現好女人多得很,若是在新鄉談了戀愛,你以後肯定會後悔一輩子。」
「好了,好了,姐,你越來越像媽,念得我頭都昏了。我會過來,只是還有一些事情要處理。」侯海洋的心事被姐姐說中,他沒有馬上離開新鄉,最核心的原因還是秋雲。秋雲還沒有走,他也不能走。
「你在這打什麼電話?」付紅兵從外面辦事回派出所,見到侯海洋聚精神地打電話,悄悄走近,猛拍侯海洋肩膀。
侯海洋跳著牙,摸著肩膀,道:「斧頭,當公安不得了,打人這麼狠。」
付紅兵道:「你放寒假了吧,來得正好,我正想找你。晚上,我們請陸紅出來喝酒,好好聚一聚。」
侯海洋調侃道:「小鐘妹妹在等著你,你們三人都是大高個,看來你喜歡高大型別的。」
付紅兵直甩腦袋,道:「別提小鐘,現在我躲都躲不開,你小子是個情種,以後要吸取我的教訓,別去招惹那些小姑娘,連吹牛都別湊在一起。」
走到辦公室門口,派出所民警們都朝外湧,所長瞧見了付紅兵,道:「趕緊走,有案子。」
付紅兵把鑰匙丟給侯海洋,道:「你在寢室等我,晚上請你和陸紅吃點特色。」
付紅兵寢室是純粹的男人宿舍,開門就湧來一股汗味,床上胡亂扔著背心和運動服,床下有一雙不見本色的球鞋,牆上貼著的《便衣警察》大幅劇照。
侯海洋將椅子上付紅兵的外套扔到床上,順手將桌上的鋼筆、本子都物品按順序擺整齊。在住集體宿舍時,侯海洋是寢室中唯一起床要折被子的學生,雖然也亂丟東西,可是亂丟有度,不像其他室友是隨心所欲亂扔。
隨手拿起桌上相簿,相簿裡的照片幾乎都是中師照片,中師照片裡有一半是在畢業前夕所照,照片裡有十來張呂明和陸紅的合影。合影裡,呂明臉上總是掛著淡淡的憂鬱,笑時也透露出愁苦之情。陸紅大大咧咧,笑容如花一般燦爛。
與照片中的呂明對視,侯海洋彷彿感受到髮絲輕輕拂過臉頰,彷彿能嗅到淡淡的少女體香,甚至能感受到呂明肌膚的寒冷和戰慄。當呂明作出最終選擇時,侯海洋內心痛苦得撕心裂肺,但是痛苦歸痛苦,他始終沒有憤怒,同為農家子弟,他知道沒有錢的苦痛,並沒有真正責怪呂明。
愛情短暫得如曇花開放,美麗又短暫,讓人無比惆悵。
侯海洋在汗臭環繞的單身寢室裡看著呂明照片時,付紅兵跟著所長來到了一幢小樓,此時派出所那把手槍又交到付紅兵手裡。
中國槍械管制嚴格,就算是警察,絕大多數人只能在靶場上過過槍癮,許多人到退休也碰不上實戰中開槍的機會,甚至有些警種連在靶場上練槍的機會也沒有。
派出所警察們鮮有使用槍支的機會。警察主要使用54式軍用手槍,穿透力太強,在人流密集的地方開槍最怕誤傷無辜群眾,一旦誤傷了,這後面的麻煩事兒就接踵而至。所以派出所民警們執勤時都不喜歡帶槍,槍都鎖在槍庫裡。城郊派出所所長刁小剛是老油子,執行任務時,只從槍庫領取一支槍,指定專人佩戴,下班時交回槍庫,當面清點核對槍號、子彈。
讓誰佩這槍呢?誰都不樂意。原因很簡單,一旦出現惡性案件,沒槍的可以往後縮,佩了槍就得硬著頭皮往前衝。你要是敢縮頭,事後這責任賴都賴不掉,黑鍋也就背定了。
付紅兵長得人高馬大,又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每次執行任務都爭著執槍,後來形成不成文的慣例,有任務總是付紅兵執槍。
這一次派出所接到舉報,有一個家庭茶館在聚眾賭博。派出所最喜歡執行這種任務,任務沒有什麼危險,抓一個賭博窩子就能弄到不少人民幣,按規矩上交以後,能得到不少返還。
到了住房外,刁小剛觀察了一會兒地形,對付紅兵道:「你就別進屋了,裡面全是人,槍走火不得了。你和老粟到後面守著,有人跳窗就給我按住。」
賭博窩點在三樓,三樓窗戶距離地面至少有六米多,一般來說賭博的人都不會選擇跳樓,乖乖被擒最多罰點款,跳樓有可能斷腿折胳膊。
老粟是派出所最老的民警,眼看著就要退休了,每次執行任務都是最輕鬆最安全的崗位,這一次和付紅兵一起站在窗下面角落,縮著脖子,擺起龍門陣。
「小付,耍朋友沒有,我給你介紹一個女娃,在廠裡當會計,二十歲。」老粟沒有明說,他介紹的女子實際上是他的三女兒。
付紅兵正犯著單相思病,同時被小鐘美女纏得頭痛,哪裡敢再惹其他女子,道:「現在沒有房子,沒有票子,啥子都沒得,談啥子朋友。」
老粟道:「你們年輕人比我們那個時候現實,當年我結婚時,鋪蓋都是借的,一樣結婚生娃兒。」
正說著,三樓傳來兩聲清脆響聲,老粟當過兵,聞聲臉色大變,道:「五四。」付紅兵嚇了一跳,派出所唯一的一把槍在自己腰上,樓上響起槍聲意味著有意外發生。他馬上就從槍套裡拿槍,由於是第一次遇到現場開槍的情況,心裡著急,越急就越拿不出手槍。
樓上「砰、砰、砰」地跳下來三人,其中一人摔在了老粟前面,老粟猛地撲了上去,將那人按住。另外兩人往前跑了兩步,見夥伴被按住,其中一個大鬍子回頭走了幾步,近距離對著老粟開了一槍。老粟應聲而倒,雙手仍然死死地抓住那人胳膊。
付紅兵被這一槍驚醒了,他抽出配槍以後,手忙腳亂對著前面就是一槍。對於新手來說,五四式手槍後坐力大,準確度不太高,他沒有指望一槍將對手擦倒,只是下意識進行回射。
大鬍子見警察開槍,他再上前一步,連開數槍,然後撒開腿就跑。付紅兵追了幾步,見追不上,便停下來,雙手握槍,對著一前一後兩條背影果斷開槍,一直將手裡的子彈打完。
付紅兵轉過頭,恰好看到一位粗壯年輕人手裡提著閃著寒光的匕首,朝著老粟插去。老粟沒有言語,只是緊緊抱著年輕人的腿。付紅兵大叫一聲,衝上去,抵著年脛人的胸口就扣動扳機。
年輕人被嚇傻了,半天沒有反應過來,等到他意識到警察沒有子彈時,手槍就如一把大榔頭砸到了頭上,「咚」的一聲悶響,傳出去好遠。